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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刀掉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张雨田听在耳朵里,像惊雷。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黑了,瘦了,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疤,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抿紧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是他的儿子,张振海,走了两年零八个月的儿子。

“你……”张雨田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卡住了。

张振海没说话,快步走过来,先检查了地上三个本兵的尸体,补刀,确保死透。然后蹲下身看张雨田的伤——胳膊上的刀伤深可见骨,肩膀的枪伤还在渗血,小腿被狗咬得血肉模糊。

“能走吗?”张振海问,声音很低,但很稳。

张雨田点头,弯腰捡起渔刀——卷刃了,但还能用。他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

“芦花呢?”张振海问。

“码……码头。”张雨田喘着气,“柳老师和付医生带着。”

张振海点点头,架起父亲的胳膊:“先离开这儿,狗叫声会把更多人引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钻进另一条小巷。张振海对镇子的熟悉程度让张雨田惊讶——他带的路都是偏僻巷道,避开了所有主道和哨卡。

“你怎么……”张雨田终于问出完整的话,“怎么回来了?”

“任务。”张振海言简意赅,“炸炮楼。”

张雨田浑身一震:“炮楼……是你们炸的?”

“我们接到情报,说炮楼七天内完工。”张振海说,“必须在那之前炸掉。老周安排的。”

老周。那个扮成女尸的老周。

张雨田脑子里闪过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芦花……她进炮楼了。”

张振海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付医生说通风管道只有孩子能钻进去。”张雨田的声音发哑,“我让她去的。”

沉默。

巷子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吠。

“她做得好。”张振海最后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我……我女儿,是好样的。”

张雨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码头到了。

第三木桩下,船还在。柳月娥抱着芦花坐在船舱里,付洲靠着船帮,脸色白得像纸。

看见张振海,柳月娥愣住了:“振海?你……你怎么……”

“先上船。”张振海打断她,和张雨田一起跳上船,解缆绳,“离开这儿再说。”

船离岸,桨叶划破黑沉沉的水面。张振海掌舵,张雨田摇桨——尽管每摇一下伤口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牙撑着。

船驶进芦苇荡深处,确定安全了,张振海才停下桨,让船随波漂着。

“芦花怎么样?”他问付洲。

付洲正在给芦花检查,眉头紧锁:“烧退了一点,但……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付洲没回答,而是轻轻解开芦花腿上的绷带。伤口暴露在月光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的皮肤不是红肿,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青黑色。更可怕的是,伤口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张雨田凑近看,浑身汗毛倒竖。

是虫子。细小的、黑色的虫子,像蛆,但更小,密密麻麻挤在伤口里,随着脉搏轻轻蠕动。

“这是什么……”柳月娥声音发抖。

付洲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拿起之前取出来的那片炮弹皮,凑到月光下仔细看。然后他闻了闻,脸色更沉了。

“弹片上有东西。”他说,“不是普通的铁锈……是细菌培养物。”

“什么?”张振海不懂。

“本人……在弹片上涂了细菌。”付洲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普通感染,是细菌战。芦花感染的是一种……一种特制的细菌,盘尼西林不死。”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芦花微弱的呼吸声。

“那……那怎么办?”张雨田问,声音涩。

付洲看着芦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需要一种特殊的抗生素,叫链霉素。但整个苏北……不,整个华中地区,恐怕都没有。”

“本人呢?”张振海突然问,“他们搞的细菌,他们肯定有药。”

付洲猛地抬头:“你是说——”

“抢。”张振海说得脆利落,“从本人的药库里抢。”

“你知道药库在哪儿?”柳月娥问。

“我知道。”张振海说,“我这次回来,除了炸炮楼,还有一个任务——摸清军在射阳的细菌武器存放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地点,其中一个画着红十字。

“这是军在镇上的秘密实验室,就在原镇公所后院的地下室。”张振海指着那个红十字,“里面肯定有链霉素。”

“有多少守卫?”付洲问。

“至少一个小队,十个人。分两班,每班五个。”张振海说,“实验室有铁门,密码锁。里面可能还有更多……东西。”

他没说“东西”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我去。”付洲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是医生,知道链霉素长什么样,怎么用。”付洲说,左手已经不抖了,出奇的稳,“而且……我对细菌战有些了解。在上海时,我看过一些资料。”

张振海盯着他:“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付洲实话实说,“但不去,芦花必死。”

张雨田看着怀里的孙女。小丫头呼吸微弱,脸上的青黑色正在蔓延。那些黑色的虫子在伤口里蠕动,像在啃食她的生命。

“我去。”他说。

“爹——”张振海想说什么。

“我年纪大了,活够了。”张雨田打断他,“芦花还小,她得活。”

“我去。”张振海说,“我是新四军战士,这是我的任务。”

“你们都别争了。”付洲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我去最合适。第一,我懂医,知道怎么找药。第二,我死了不可惜,你们活着还有用。”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柳月娥拉住付洲的手:“付医生……”

付洲抽出手,从医药包里拿出一支笔,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飞快地写着什么。

“这是链霉素的样子,还有用法用量。”他把纸撕下来,递给张振海,“如果我回不来,你们想办法弄到药,按这个用。”

然后又写了一张:“这是细菌感染的初期症状和应对方法。如果镇上爆发疫情……也许用得上。”

最后,他看向张雨田:“张船主,芦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最多还能撑……十二个时辰。如果十二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们就……准备后事吧。”

张雨田的手在抖。他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付洲清秀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他心上。

“你一个人不行。”张振海说,“我跟你去。”

“不行。”付洲摇头,“你还有任务,炸炮楼只是第一步。老周是不是还交代了别的?”

张振海沉默了。

“所以,”付洲笑了,那笑容很淡,“让我这个没用的医生,最后做点有用的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件白大褂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但他还是仔细地把扣子扣好。然后他看向柳月娥:“月娥姐,如果我回不来,你告诉我妹妹……就说我去找她了。”

“妹……”

“死了。”付洲说,“三年前,闸北轰炸时死的。但我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等我。”

说完,他转身就要跳下船。

“等等。”张雨田叫住他。

付洲回头。

张雨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付洲之前给他的那个符,刻着“洲”字的小木牌。

“戴着。”张雨田把红绳套回付洲脖子上,“你娘给的,能保平安。”

付洲摸了摸木牌,点点头,转身跳进水里。

他没要船,就这么涉水朝镇上走去。水没到口,他走得很慢,但一步不停。

船上的三个人,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付洲回到镇上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沿着小巷走,尽量避开大街。身上那件白大褂虽然脏,但在黎明前的昏暗里,勉强还能冒充一下军军医——如果他够幸运的话。

镇公所后院很好找,那栋二层小楼在整个镇子最高处。但守卫森严,院墙加高了,上面还拉了铁丝网。门口两个哨兵,端着枪,一动不动。

付洲躲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观察了很久。

换岗时间在清晨六点,还有半个时辰。到时候会有五分钟的空当,哨兵交接,注意力最分散。

他需要在这五分钟内,翻过院墙,进入地下室,找到链霉素,再出来。

不可能的任务。

但付洲没时间想这些。他从医药包里掏出最后一点曼陀罗粉末——本来是当药用的,现在有别的用处。

他绕到院墙侧面,这里离正门远,哨兵视线有死角。墙下有个排水口,铁栅栏已经锈蚀。付洲用随身带的小镊子撬开栅栏,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小花园,荒废了,长满杂草。付洲趴在地上,等巡逻队过去——每十五分钟一队,三个人。

他数着时间。

巡逻队刚过去,他立刻起身,猫着腰穿过花园,来到主楼后门。门锁着,但旁边有扇窗户,玻璃破了,用木板钉着。

付洲撬开木板,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关着。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气味——福尔马林,还有别的什么,像是腐烂的东西。

他凭着记忆往地下室走。张振海的地图画得很准,楼梯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挡着。

铁门上有锁,但不是密码锁,是普通的挂锁。付洲掏出铁丝,三两下打开。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还混着一股……甜腥味。

楼梯很陡,没有灯。付洲摸黑往下走,数着台阶——十三级,到底。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借着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一排排铁架子,上面摆着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东西,看不清楚,但轮廓很怪。

付洲不敢细看,他找的是药。

铁架子分门别类,贴着标签。文他认识一些,勉强能看懂。磺胺、阿司匹林、奎宁……都不是。

走到最里面,有个单独的柜子,上着密码锁。

付洲的心跳加速。他凑近看锁,三个转轮,和诊所那个一样。

密码会是什么?

他想起诊所那个密码——731。本人好像特别喜欢这个数字。

他试着转动转轮:7、3、1。

“咔嗒。”

锁开了。

付洲拉开柜门,里面整齐码着小盒子。他拿起一个,凑到窗边借着微光看标签——链霉素注射液。

找到了!

他数了数,一共五盒,每盒十支。他拿了三盒,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拿了一盒磺胺和一盒——也许用得上。

正要关柜门,眼角余光瞥见柜子最下层还有个文件袋。他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全是文。

付洲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

文件记录的是细菌武器实验数据,时间、地点、感染人数、死亡率……还有照片,一些他不敢细看的照片。

他想起芦花伤口里那些黑色的虫子,想起那些在玻璃罐里蠕动的东西,想起空气里甜腥的味道。

手在抖。

他把文件塞回柜子,关上门,重新锁好。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下来了。

付洲立刻躲到铁架子后面,屏住呼吸。

下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他走到铁架子前,开始清点罐子,一边点一边记录。

付洲看见他的侧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三十岁,戴着圆框眼镜,像个学生。

年轻军医清点到付洲藏身的这排架子时,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里有几个湿脚印,是付洲刚才留下的。

年轻军医抬起头,目光扫过架子后面。

付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怀里的小镊子——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但年轻军医只是皱了皱眉,没过来查看。他站起身,继续清点,好像那脚印不存在一样。

清点完,他转身上楼,脚步声渐远。

付洲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从架子后出来。他看了一眼楼梯口,又看了一眼那些玻璃罐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从怀里掏出那盒,打开,取出一支注射器,吸满药液。

他走到一个玻璃罐前,罐子里泡着几片腐烂的组织,标签上写着:“实验体7号,感染后第3天”。

付洲把针头进罐子的橡胶塞,推入。

接着是第二个罐子,第三个……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也许本没用。但他得做点什么,为那些罐子里的东西,为芦花,为所有死在细菌下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上楼梯。

刚到楼梯口,就听见上面传来说话声。

是两个本兵,在抱怨站岗辛苦。

付洲退回地下室,环顾四周。除了楼梯,没有其他出口。

他被困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本兵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聊天。

付洲躲回铁架子后面,握紧镊子,手心全是汗。

本兵走到地下室中央,忽然停住了。

“什么味道?”一个说。

“福尔马林吧。”另一个说。

“不对……有点甜。”

两人开始检查铁架子。付洲能看见他们的皮靴,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上面突然传来警报声——尖锐、刺耳,响彻整个院子。

两个本兵一愣,转身就往楼上跑。

“有情况!”

“快!”

脚步声远去。

付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机会。他冲出地下室,跑上楼梯,冲出后门,翻过院墙——

翻墙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镇公所前院,火光冲天。不知道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本兵乱成一团。

有人在帮他。

付洲没时间想是谁,他跳下墙,钻进小巷,朝着码头方向狂奔。

怀里的链霉素盒子硌得口生疼,但他不敢停。

天快亮了。

芦花的时间不多了。

码头,小船藏在芦苇丛深处。

芦花的状况越来越糟。青黑色已经从伤口蔓延到大腿,那些黑色的虫子好像钻得更深了。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爷爷,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又说冷。

张雨田抱着她,像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柳月娥不停地用河水给她擦身,但没用,体温又开始上升。

张振海站在船头,盯着镇子的方向,手里握着枪——是从本兵那里缴获的三八大盖,枪管还热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朝霞,红得像血。

“他回不来了。”柳月娥忽然说,声音很轻。

张振海没说话。

张雨田也没说话。他只是抱着芦花,抱得很紧很紧。

就在第一缕阳光照在芦苇尖上时,远处传来扑通的水声。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是付洲。

他跑到船边,几乎瘫倒。张振海一把将他拉上船。

“药……”付洲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三个盒子,“链霉素……快……”

柳月娥接过盒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看向付洲:“怎么用?”

付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指着盒子上的说明书。

张振海凑过来看——文,他看不懂。但付洲之前给的那张纸还在,上面写着用法。

“需要稀释……”柳月娥喃喃,“蒸馏水……”

“有。”付洲从医药包里掏出一个小瓶,“从……从实验室拿的……”

柳月娥手忙脚乱地准备。张振海按住她:“冷静,一步步来。”

在张振海的协助下,柳月娥终于配好了药。针头刺入芦花的手臂静脉时,小丫头已经没反应了,像睡着了。

药液慢慢推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芦花脸上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褪去。就像退一样,从脸颊,到脖子,到口……

那些伤口里的黑色虫子,开始往外爬,然后一动不动,死了。

芦花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开,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解脱。

付洲瘫在船板上,大口喘气,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张雨田抱着孙女,老泪纵横。

柳月娥捂着脸,肩膀颤抖。

只有张振海还站着,他看着镇子的方向,那里火光还没灭。

“付医生,”他说,“镇上那场火……”

付洲摇头:“不是我放的。我出来时,已经烧起来了。”

张振海皱起眉头:“那是谁?”

没人知道。

但张雨田想起一个人——老周。那个扮成女尸的老周,那个把地图交给他的老周。

也许,是他。

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芦花活下来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照在芦苇荡上,金灿灿一片。

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摇篮。

张雨田抱着芦花,看着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轻声说:

“回家了,芦花。爷爷带你回家。”

【第十五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芦花虽然得救,但军已经展开全镇大搜捕。张振海透露,上级命令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撤离射阳镇。而付洲从实验室带出的那份文件,揭露了一个更可怕的秘密——军计划在三天后,向整个射阳河下游投放细菌弹。时间,只剩下七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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