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雨田已经站在船头。
船是条老船,船帮上的桐油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但龙骨结实,船舱净,就像张雨田这个人——面上看着糙,里子不含糊。
“爷,你真要去啊?”
芦花扒着院门,眼睛红红的。早上张雨田跟她说要去下游收网,得傍晚才回。可小姑娘机灵,瞧见爷爷把渔刀别在腰后,又把粮包塞得鼓鼓囊囊,就知道不是寻常打鱼。
“嗯。”张雨田系紧缆绳,头也没抬,“在家好好待着,谁敲门都别开。灶台底下埋着地瓜,饿了就挖出来烤。”
“那要是……柳老师来呢?”
张雨田动作顿了顿:“她也不会来。”
他说得肯定,心里却打鼓。柳月娥现在自身难保,本人盯得紧,她应该会躲起来——至少,在子时之前。
船推离河岸,桨叶划破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张雨田回头看了一眼——芦花还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
他转过头,用力划桨。
清晨的射阳河静得出奇。雾还没散,像一层白色的纱,把芦苇荡、土坡、远处的村落都罩在里面。偶尔有野鸭扑棱棱飞起,惊起一片水花。
张雨田没走主航道。
他沿着东岸的浅水区,船桨几乎贴着芦苇划过。这是老船夫才知道的路——水浅,但隐蔽。本人的汽艇吃水深,不敢进来。
怀里两张地图贴着口,一热一凉。热的是炮楼图纸,凉的是河道图。张雨田一边划船,一边在心里反复核对路线。
寡妇滩那段得改。
他记得三年前发大水,寡妇滩的河道被冲歪了,现在主流偏西,东边只剩一条窄水道。柳月英的图标错了,如果按图走,十有八九会搁浅。
“得当面说。”他喃喃自语。
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些。张雨田已经划出七八里,到了第一个险要处——鹰嘴湾。
这里河道突然收窄,两岸是陡峭的土崖,崖上长满带刺的灌木。水势急,漩涡多,当地人叫它“鬼门关”。
张雨田放慢速度,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忽然,他手一顿。
前方二十丈的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不是浮木,也不是水草。是一顶帽子——草帽,帽檐破了洞,湿漉漉地浮在水上,随着漩涡打转。
张雨田心里一紧。
他认识这顶帽子。王老三的。昨天在炮楼工地,王老三就戴着它,点头哈腰地给本人递烟。
帽子怎么会漂在这里?
张雨田四下张望。鹰嘴湾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水拍崖壁的哗哗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鼓。
他犹豫了三息,还是把船划过去。
用桨把帽子挑起来。帽子很沉,浸透了水。翻过来时,张雨田倒吸一口凉气——
帽子里侧,沾着一片暗红色的污迹。
还没透。
是血。
张雨田的手抖了一下,帽子差点掉回水里。他稳住心神,仔细看那血迹——不大,巴掌大小,但很新鲜,最多半天。
王老三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针,扎进张雨田脑子里。他想起昨天渡边军曹查户口时,王老三那副谄媚样;想起今早出发前,村里异常的安静;想起雾里那片死寂……
他把帽子扔回水里,看着它被漩涡卷走,沉没。
然后他调转船头,没再往前,而是钻进旁边一条极窄的水道——那是他年轻时发现的,只有独木舟能过,当地人叫它“一线天”。
水道两侧的芦苇几乎合拢,船挤过去时,芦苇叶刮着船帮,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被遮挡,里面昏暗湿,像钻进了一条巨蛇的肚子里。
张雨田的心跳得厉害。
他意识到一件事:本人可能已经发现地图丢了,开始在沿河搜查。王老三或许是被灭口,或许是出了别的意外。
无论如何,这条路不能走了。
他在“一线天”里划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废弃的盐滩。当年盐场兴旺时,这里停满运盐船,现在只剩几烂木桩,孤零零地在水里。
张雨田把船靠在一木桩后,歇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粮——两个糙米饼,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眼睛却没闲着,一直在观察四周。
盐滩对岸,就是寡妇滩。
现在看过去,水面平静,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但张雨田知道,底下藏着无数暗流和浅滩。柳月英的地图标错了,标注的深水区其实已经淤塞,现在水深不足三尺。
他的船吃水两尺半,勉强能过,但必须走西侧那条弯弯曲曲的水道。
“得改路。”他低声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正准备出发,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
像是什么东西划过水面。
张雨田浑身一僵,慢慢趴下身子,透过芦苇缝隙往外看。
五十丈外,寡妇滩的入口处,一条小船正缓缓驶出。
船不大,比他的船还小一号。船头站着个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那人撑篙的姿势很特别——左手在前,右手在后,篙子入水的角度精准得不像渔夫。
倒像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张雨田屏住呼吸。
那条船没有直接驶向主航道,而是在寡妇滩外绕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什么。然后,船头那人转过身——
张雨田瞳孔一缩。
是付洲。
虽然隔着几十丈,虽然那人戴着斗笠,但张雨田认得那身灰布长衫,认得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还有……那只左手,撑篙时依然在轻微颤抖。
付洲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济生堂坐诊吗?
张雨田脑子里飞快地转。付洲说过他父亲是黄浦江上的船夫,会撑船不奇怪。但一个逃难来的郎中,大清早独自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寡妇滩,绝对不正常。
只见付洲撑了几篙,把船停在滩边。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好像在摸什么。摸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又站起身,摇了摇头。
然后他忽然抬头,朝盐滩这边望过来。
张雨田立刻把头缩回去,心脏狂跳。
他听见水声——付洲的船在往这边划。
糟了。
张雨田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跑?船一动就会暴露。躲?盐滩光秃秃的,没处藏。打?付洲看着文弱,但谁知道他到底什么人。
水声越来越近。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张雨田的手慢慢摸向腰后的渔刀。
就在付洲的船即将绕过那烂木桩时——
“嘎!”
一声凄厉的鸟叫从芦苇荡深处传来。
付洲的船停住了。
张雨田透过芦苇缝隙,看见付洲抬起头,望向鸟叫的方向。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凝重,眉头紧锁。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好像是什么粉末。他把粉末撒进水里,粉末遇水后冒出几缕白烟,很快消散。
做完这些,付洲撑篙调转船头,朝来时的方向快速划去。
很快,他的船就消失在芦苇丛后。
张雨田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付洲真的走了,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划船来到付洲刚才停船的地方。
水面清澈,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和水草。张雨田学着付洲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淤泥软软的,没什么特别。
但他注意到,水底有一小片区域,水草被压平了。
像是……不久前有重物沉在这里。
张雨田心里一动。他想起了早上那顶带血的帽子,想起了王老三,想起了付洲撒进水里的粉末。
他忽然明白了。
付洲不是来找地图的。
他是来……处理什么的。
张雨田不敢再想下去。他迅速撑篙,离开这片水域。寡妇滩就在眼前,他必须在天黑前穿过这片险滩,到达老龙湾。
接下来的路,他走得格外小心。
寡妇滩果然如他所料,水位低得出奇。他按自己规划的路线,贴着西岸那条弯弯曲曲的水道,一寸一寸往前挪。
好几次船底擦到河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张雨田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搁浅。
好在有惊无险。
穿过寡妇滩时,太阳已经偏西。张雨田算算时间,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他找了个隐蔽的河湾,把船藏进芦苇丛,准备歇口气。
刚坐下,就听见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是汽艇。
不止一艘。
张雨田趴在船舱里,透过芦苇缝隙往外看。只见主航道上,两艘军汽艇一前一后驶过,艇上架着机枪,本兵端着,目光扫视两岸。
他们在搜什么。
张雨田想起那顶带血的帽子,心里发沉。
汽艇的声音渐渐远去。张雨田等了一会儿,确定安全了,才重新坐起来。他从怀里掏出粮,这次却吃不下了。
口的地图烫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柳月娥的话:“我姐姐为了这张图,死了。”
还有付洲撒进水里的粉末,那顶带血的帽子,本人突然加强的巡逻……
这一切,都因为这张图。
天慢慢黑下来。
张雨田没点灯,就着月光吃了点东西。然后他开始检查船具——桨、篙、缆绳,还有腰后的渔刀。
子时快到了。
他划船出河湾,进入最后一段水路。从这里到老龙湾,大约五里,全是开阔水面,没处躲藏。
月亮被云遮住,河上一片漆黑。
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雨田的心跳随着桨声起伏。
他想起了芦花。那丫头现在应该睡了,梦里有没有梦见他?
想起了死去的妻子。要是她在,会不会拦着他?
想起了儿子振海。那小子现在在哪?是不是也在黑夜里赶路,去做要命的事?
船划过一片芦苇时,张雨田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进水里。
他停住桨,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
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张雨田摇摇头,觉得自己太紧张了。他继续划桨,眼睛盯着前方——老龙湾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像一头趴在水边的巨兽。
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就在湾口。
还有半里。
忽然,船身轻轻一晃。
不是水流,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船底。
张雨田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回头,看向船尾——
水面上,一只手正扒着船帮。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只手用力一撑,一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死白的光。
是那张脸。
早上沉进河底的那具女尸的脸。
张雨田的呼吸瞬间停止。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音。他想动,身体却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一点点往上爬,露出肩膀,露出上半身……
然后,那张脸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张……船主……”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地图……给我……”
第五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从水里爬出来的究竟是谁?张雨田如何应对这恐怖的场面?老龙湾的接应人到底在哪?而远处的芦苇荡里,付洲的船正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