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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艾草烟还没散净,天就黑了。

张雨田坐在堂屋里,没点灯。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变成屋檐水滴进瓦缸的叮咚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芦花已经睡熟,在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孩子就是孩子,天大的事也抵不过困意。

张雨田摸黑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油纸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但他记得上面每一条线的走向——那是射阳河下游的支流,标注着一个红圈:炮楼位置。

还有四天。

他把地图折好,重新塞回贴身口袋。刚放好,耳朵忽然一动。

不是雨声。

是脚步声。

极轻,极慢,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像猫走过屋顶。停在院门外。

张雨田浑身肌肉绷紧。他无声地站起来,抄起靠在墙角的船桨——这是家里唯一的“武器”。

敲门声没响。

取而代之的,是窗棂被轻轻敲击的声音:笃,笃笃。三下,两短一长。

张雨田愣住了。

这是……暗号?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出院门外一个模糊的身影——瘦高,穿着深色衣裳,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

不是本兵。本兵不会这么敲窗。

张雨田犹豫了三息,还是走到院门前,拉开一条缝。

“谁?”

“张叔,是我。”声音压得很低,但张雨田听出来了——柳月娥。

他彻底打开门。

柳月娥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她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溅着泥点。手里提着的不是行李,而是一个竹编的食盒。

“柳老师?”张雨田低声问,眼神警惕,“这么晚……”

“有事。”柳月娥打断他,目光在院子里快速扫过,“芦花睡了?”

“嗯。”

“那就好。”

柳月娥径直走向堂屋。张雨田跟进去,点亮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起来,照亮柳月娥苍白的脸。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饭菜,而是一叠学生的作业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朱砂写着“三年级 柳月娥”。

“张叔,”柳月娥转身,直视张雨田的眼睛,“早上那具尸体,您看见了吧?”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张雨田沉默着,没承认也没否认。

“尸体腰里的地图,”柳月娥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文,“在您这儿。”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雨田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渔刀。动作很慢,但柳月娥看见了。

“张叔,我不是来抢的。”柳月娥反而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我是来……请您帮忙的。”

“帮什么忙?”

“把地图送出去。”

张雨田盯着她,很久没说话。油灯的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像两个随时会扑上来的鬼。

“为什么找我?”张雨田终于开口。

“因为您是张雨田。”柳月娥说,“射阳河上最好的船夫。没人比您更熟悉这片芦苇荡,没人比您更知道怎么躲开本人的巡逻艇。”

“你知道我是谁,”张雨田声音沉了沉,“可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柳月娥的笑容淡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柳。

和地图上那个朱砂字,一模一样。

“那个死去的女人,”柳月娥轻声说,“是我姐姐。她叫柳月英,也是老师,在南京教书。南京城破后,她加入了地下情报组。这次的任务,就是把炮楼图纸送出来。”

张雨田的呼吸一滞。

“本人发现了她,”柳月娥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在追捕的时候,她跳了河。但她把地图缝在了腰带上——这是我们姐妹约好的,如果出事,东西必须送到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是哪儿?”

“老龙湾,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柳月娥说,“明天子时,会有人去取。但本人现在查得紧,所有的路都被盯死了。只有水路……还有一线可能。”

张雨田懂了。

这就是付洲说的“黄酒送服”——在本人眼皮底下,找时机。

“你怎么知道地图在我这儿?”他问。

柳月娥指了指窗外:“今天下午,我看见付医生从你家出来。他的左手……”

她顿了顿:“在上海的时候,我见过他。在圣约翰大学的医学社。那时他的手还没抖。”

张雨田心里一震。

付洲果然不是普通的逃难医生。

“他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柳月娥摇头,“我当时是去找我姐姐,只见过他一面。但他记得我姐姐——她们一起参加过抗游行。”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光线暗了几分。

张雨田往灯盏里添了点油,火苗重新亮起来。他看着柳月娥的脸——这个女人,看起来柔弱,可眼睛里有一股劲儿,像芦苇杆,折不断。

“为什么信我?”他问。

“因为我姐姐临死前,”柳月娥的声音突然哽咽,“她应该……把地图交给了您。她信您,我就信。”

张雨田想起早上那具尸体的脸——嘴角抿着,像在咬牙坚持。她现在应该躺在河底,身上绑着石头。

他沉默了。

堂屋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沥的雨声。

许久,张雨田开口:“怎么送?”

柳月娥眼睛一亮。她从食盒底层抽出一张纸,摊开——是一张手绘的河道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这是射阳河下游的水道图,”她指着图,“本人主要在主航道设卡,但您知道很多老河道,水浅,他们的汽艇进不去。”

张雨田凑过去看。

图上的标记很详细:哪里有水草丛可以藏船,哪里汐变化可以借力,哪里是军巡逻的盲区……这绝不是普通人能画出来的。

“你画的?”他问。

“我姐姐画的。”柳月娥说,“她花了三个月,假装采风写生,把这一带的水道全摸清了。这张图……本来该和地图一起送出去的。”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现在,只能靠它了。”

张雨田仔细看着图。他认出了很多地方——老龙湾的漩涡区,寡妇滩的浅水带,还有那片连当地渔民都不敢进的“鬼打墙”芦苇迷宫。

“明天子时,”柳月娥指着图上一个红点,“您把船停在这里。不用上岸,把地图用油纸裹好,绑在石头上,沉到水底。会有人来取。”

“谁?”

“我不能说。”柳月娥摇头,“这是规矩。您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张雨田没再问。

他看着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从家里到老龙湾,走主航道要一个时辰,但走老河道得绕路,至少两个时辰。还得避开三处军哨卡……

“有风险。”他沉声说。

“我知道。”柳月娥点头,“所以,您也可以选择不去。把地图烧了,或者……交给本人。”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张雨田。

张雨田知道她在试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停了,月亮完全从云里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的芦苇荡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他想起了儿子振海。

那小子现在在哪?是不是也在做这种要命的事?

“张叔,”柳月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姐姐死前,应该跟您说过一句话。”

张雨田回头。

“什么话?”

“‘炮楼成了,咱们村就没了’。”柳月娥一字一顿,“本人修炮楼不是为了守河,是为了控制整片芦苇荡。等炮楼修好,他们就会清乡——把不肯当顺民的村子,全烧了。”

张雨田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了王老三说的——本人挨家挨户查户口,对读书人特别“关照”。那不是偶然,是在做准备。

“我姐姐为了这张图,死了。”柳月娥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张雨田心上,“我也可能……活不到明天。但地图必须送出去。这不是为了谁,是为了咱们这片地,这条河,还有……芦花这样的孩子。”

她提到芦花时,张雨田的肩膀抖了一下。

许久。

张雨田转身,走回桌边。他拿起那张河道图,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子时,”他说,“我会到。”

柳月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不是油灯的光,是别的。

“谢谢您。”她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张雨田摆手,“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姐姐。我是为了……我家门口这条河。”

柳月娥点点头,没再多说。她提起食盒,转身要走。

“等等。”张雨田叫住她。

“嗯?”

“那个付医生,”张雨田问,“他知道你要来吗?”

柳月娥沉默了几秒。

“应该不知道。”她说,“但他……应该也在等这张地图。”

说完,她拉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张雨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他走到里屋门口,撩开布帘看了看——芦花睡得正香,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他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堂屋,从墙角搬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旧渔具、几件补丁衣裳,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拿出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生了锈;一截红头绳,褪了色;还有一张照片,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他和妻子,还有十岁的振海,三口人都笑着,背景是春天的芦苇荡。

那是十五年前。

妻子病死后,他就把东西收起来了。

张雨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小心地包好,放回箱子。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下来。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和河道图,又摸了摸腰间的渔刀。

明天子时。

老龙湾。

第三棵歪脖子柳树。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一遍,又一遍。像念咒,也像……给自己壮胆。

夜深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时断时续。

张雨田闭上眼睛,开始计划明天的路线:先走东岔口,那里水浅但草密;过了寡妇滩要算准汐,退时过浅滩最安全;然后是那片“鬼打墙”……

他忽然睁开眼睛。

不对。

河道图上,寡妇滩的位置画错了。

不是故意的——柳月英可能去的时候是涨,水位高,所以她标注的深度不对。但张雨田知道,现在这个季节,寡妇滩的水位很低,他的船吃水浅能过,但必须走特定的水道。

他得改路线。

张雨田重新在脑子里规划。这次他避开了所有可能有误的地方,只走自己亲自探过的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鸡叫头遍时,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天快亮了。

该准备了。

他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锅里的水烧开后,他抓了一小把米扔进去,又切了几片腊肉。

煮粥的工夫,他检查了船桨、缆绳,又把船舱里积的水舀出去。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只是今天,他多带了一样东西——那把渔刀,磨得锃亮,在腰后。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等芦花醒了吃。

吃完粥,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张雨田收拾好碗筷,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晴天。

好天气。

适合……送信。

他回到堂屋,从怀里掏出地图,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不把地图沉到水底。

他要亲自交给接应的人。

因为那张河道图有错误,他必须当面说明。否则接应的人可能会在寡妇滩搁浅——那等于送死。

这个决定,让他心跳加速。

但这是对的。

他对自己说。

第四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雨田驾船出发,但芦苇荡里不止他一艘船。军巡逻艇突然改变路线,付洲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而老龙湾的第三棵柳树下,等待的究竟是友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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