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捧着月饼,跟隔壁李婶说:“我闺女专门从市里带回来的,你尝尝。”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
红烧鱼、醋溜白菜、蒸蛋、排骨汤。
建红吃了半碗米饭就放下筷子了。
“嫂子手艺真好。”她客气了一句。
婆婆没说话。
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做的饭好。
我收碗的时候,发现建红的排骨没吃几块。
我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洗碗,擦桌子,扫地,给婆婆擦脸、擦手、换睡衣、翻身、垫好尿垫。
忙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赵建军已经在卧室打呼了。
我站在阳台上晾洗好的毛巾。
九月份的风,有一点凉。
手上的裂口碰到湿毛巾,疼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口子在食指侧面,是洗衣液泡的。一到秋冬就裂,年年如此。
我把毛巾挂好。
转身回屋。
没人看见。
3.
婆婆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每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在花我的钱。
中风第二年,她要做一次大的康复治疗。医生说费用大概三万多。
赵建军翻了翻银行卡:“家里就剩一万多了。”
我说我还有点积蓄。
那是我婚前攒的钱。十二万。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赵建军不知道具体数字。
我取了三万。
婆婆出院那天,我把缴费单给赵建军看。他看了一眼,说“回头给你”。
没有回头。
第三年,婆婆要换康复器材。
一套一万二。
“建军,你问问妹能不能出点。”我说。
赵建军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建红说她那边也紧张,店里刚进了一批货。”
我没说话。
那个月我从自己卡里又取了一万二。
后来我算过,十年里,婆婆住院五次。每次住院,建红一分钱没出过。
最大的一次,ICU住了七天。
四万三千二百块。
赵建军找人借了两万,剩下的,是我出的。
我的那张卡,从十二万变成了三万,又从三万变成了几千块。
最后连几千块也取出来了——给婆婆买了个电动轮椅,六千八。
卡空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
有一次过年,婆婆给孙子辈发红包。
赵建红的儿子,两千。
红包装在新利是封里,婆婆笑眯眯递过去:“给的,拿着买玩具。”
我女儿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婆婆从口袋里掏了一个红包给她。
两百。
红包是旧的,折过痕。
我女儿那年七岁。她不懂两千和两百的区别。
但我懂。
赵建军也懂。
他什么都没说。
“一家人别计较嘛。”这是婆婆当时的话。
我把两百块替女儿收好了。
当天晚上我没有哭。
我在厨房洗碗。
洗了很久。
水一直开着,热水洗完了,变成凉的。
我的手泡在凉水里,也没觉得。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不是难过。
我是觉得累。
很累。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婆婆中风后的第五年,我过了一次生。
说“过了一次”是因为只有那一次。
不是别人给我过的。
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