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如果你正在寻找一本充满奇幻与冒险的青春甜宠小说,那么《她与他的故事【1】》将是你的不二选择。作者“老黄闲唠嗑”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个关于小微石头的精彩故事。目前这本小说已经连载,喜欢这类小说的你千万不要错过!
她与他的故事【1】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小薇发现那张便签之后的第三天,又去了图书馆角落。
这回她特意挑了个下午,三点整——她观察到石头每天三点会站起来看树,看完树之后心情似乎会好一点,说话也会多几个字。
她到的时候,石头正在用一细针挑书页里的虫子卵。那是一本清代的医书,纸张已经脆得发黄,他下手极轻,像是做手术。
“师傅。”
“嗯。”
“我上次借的那本书,”小薇把《诗经植物图鉴》从书包里掏出来,“还你。”
石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她,没说话,继续低头挑虫子卵。
小薇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就把书放在工作台边上。书刚放下,石头突然开口:“看完了?”
“看完了。”
“喜欢哪一篇?”
小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关雎》那一篇吧,荇菜那个。”
石头点点头,没说话。
“师傅,”小薇凑过去,“我问你个事。”
“嗯。”
“这本书里面,有一张便签。是你夹的吗?”
石头手里的针停了停。大概停了有两秒钟,然后继续挑虫子卵。
“什么便签?”
“就是……”小薇把书翻开,翻到扉页内侧,“你看,就是这张。‘木笔书空,蔷薇满架,此间少年,可缓缓归矣。’是你写的吗?”
石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又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
“不知道?”小薇不信,“这本书你借出去过几次?”
石头想了想:“这本书是馆藏参考书,不外借。”
“不外借?”小薇瞪大眼睛,“那你怎么借给我的?”
“你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石头没回答。他把手里的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开始看书。这是他每天三点固定的活动,但今天提前了五分钟。
小薇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窗外是一棵老银杏,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师傅,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什么问题?”
“那个便签是谁写的?”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有个学生,经常来这儿看书。喜欢在书里夹便签,写一些东西。”
“学生?男的女的?”
“女的。”
小薇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后来呢?”
“后来毕业了。”
“毕业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
石头转过身,走回工作台,重新坐下,拿起针:“书放那儿就行,我一会儿整理。”
这是不想继续聊了。
小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后悔问了这么多。她本来只是想确认便签是不是他写的——如果是,那她就可以借着这个话题多聊几句;如果不是,那也可以问问是谁写的,说不定能挖出什么有趣的故事。
但没想到挖出来的是一段他不愿意聊的往事。
那个“以前的学生”,那个喜欢在书里夹便签的女孩,是谁?和石头什么关系?为什么石头不愿意多说?
小薇心里冒出一堆问号,但她知道不能再问了。
她把书放在工作台上,轻声说:“那我先走了,师傅。”
“嗯。”
小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还是低着头,用针挑着虫子卵,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劳动光荣”的搪瓷杯上,落在那本清代医书上。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小薇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之后几天,小薇没去图书馆角落。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问多了,惹石头不高兴。又怕自己不问,憋得难受。最后脆窝在宿舍,对着电脑发呆。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周周从上铺探出脑袋,“不去你的角落了?”
“不是我的角落。”
“那你天天念叨?”
“我没念叨。”
“你念叨了。”下铺的阿丽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每天晚上睡前都要说一遍‘不知道石头今天修什么书’,‘不知道石头今天看树了没有’,‘不知道石头今天泡的什么茶’。这叫没念叨?”
小薇被噎住了。
“行了行了,”周周翻了个身,“想去就去呗,磨叽什么。大不了就问问那个女学生是谁,有什么不能问的。”
“我问了,他不愿意说。”
“不愿意说就不说呗,你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人家认识你才多久,凭什么把陈年旧事都告诉你?”
小薇想了想,好像也是。
“再说了,”阿丽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你不就是想知道那便签是不是他写的吗?简单,你观察他的字迹不就行了?”
“怎么观察?”
“他不是要登记借书吗?登记表上肯定有他写的字。你对照一下不就知道了?”
小薇一拍大腿:“对哦!”
她爬起来就往外跑。
“哎哎哎——”周周喊住她,“现在都五点二十了,人家五点半下班!”
小薇看看手机,果然。她只好又坐回来。
“明天再去吧。”她说。
那天晚上,小薇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便签上的字——“木笔书空,蔷薇满架,此间少年,可缓缓归矣。”
那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练过很多遍。如果是石头写的,那他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认真的人。如果不是他写的,那那个女孩是谁?她现在在哪里?她知不知道石头还留着那张便签?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石头说“书比人好”时候的表情。那表情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高兴,就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远到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可如果真的没感觉,为什么要留着那张便签?
第二天下午,小薇两点半就到了图书馆角落。
石头不在。
工作台上收拾得很净,小刷子放进铁盒子里,修了一半的书用布盖着,搪瓷杯里没有茶,空空地放在一边。
小薇站在那里,有点懵。石头从来不在这个时间离开的——她观察了两周,他除了上厕所,从来不离开工作台超过五分钟。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课本,假装自习。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石头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摞新到的旧书,是刚从古籍部调过来的。看到小薇,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师傅。”小薇站起来。
“嗯。”
“我来……自习。”
石头把书放到工作台上,开始一本本登记。小薇凑过去,假装看他登记,实际上在偷偷观察他写的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书名、编号、入库期,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薇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个“书”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得有点重。和便签上的“书”一模一样。
那个“归”字,左边窄右边宽,和便签上的“归”一模一样。
小薇心跳突然加快。
“师傅,”她开口,“你写字真好看。”
石头没抬头,继续写。
“练过吧?”
“嗯。”
“小时候练的?”
“嗯。”
“钢笔字?”
“毛笔。”
小薇点点头,回到座位上,假装继续看书。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字迹对上了,就是石头写的。可他为什么不承认?
她偷偷看了石头一眼。他还在登记那些书,神情专注,好像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
小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师傅。”
“嗯。”
“你那天说,那张便签不是你写的。”
石头手里的笔停了停。
“可是我刚才看你写的字,和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沉默。
图书馆角落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石头才开口。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小薇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诗经植物图鉴》——她今天特意带上了,“你自己看。”
她把书翻开到扉页内侧,递到他面前。
石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是你写的吧?”小薇问。
沉默。
“师傅?”
“是我写的。”他终于承认。
小薇松了口气,又有点得意:“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石头没回答。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登记了一半的书推到一边,把小刷子放进铁盒子里。这是要下班的节奏——但现在才三点一刻。
“师傅?”
“今天有事,提前下班。”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他拿起搪瓷杯,把里面的茶叶梗倒进垃圾桶,然后把杯子放进柜子里,锁上柜门。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那张便签,”他说,“是三十年前写的。写给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小薇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三十年前?
写给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人是那个“以前的学生”吗?那个喜欢在书里夹便签的女孩?
小薇追出去,但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图书馆的灯一排排亮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小薇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石头最后说的那句话。“写给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
周周被她翻身的动静吵醒了:“你嘛呢?烙饼啊?”
“周周,”小薇坐起来,“我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你写了一句话,夹在书里,留给一个人。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周周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意思?情书没送出去?”
“差不多吧。”
“那能怎么办?留着呗,万一哪天回来了呢?”
“如果确定不会回来了呢?”
“怎么确定?”
小薇想了想:“比如……去世了?或者去了很远的地方,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
周周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烧掉。留着嘛?留着给自己添堵?”
小薇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烧掉?可是石头没烧掉。他留着。留了三十年。
第二天,小薇又去了图书馆角落。
石头还是坐在老地方,还是在修书。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点了点头,和平常一样。
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薇在他对面坐下,掏出课本,开始看书。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师傅。”
“嗯。”
“昨天对不起,我不该追问那么多。”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没事。”
“那张便签……是留给那个人的吗?”
沉默。
小薇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他突然开口:“是。”
“她是谁?”
石头没回答。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用小刷子轻轻扫了扫。
“她以前经常来这儿看书,”过了很久,他才说,“和你一样,喜欢坐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小薇现在坐的椅子。
“她喜欢在书里夹便签,写一些句子。有时候是诗,有时候是自己编的。每次还书的时候,便签就留在里面。”
小薇静静地听着。
“后来她毕业了。走之前,在这本书里夹了最后一张便签。”他指了指小薇手边的《诗经植物图鉴》,“就是你看的那张。”
小薇愣了愣:“这是她写的?”
“嗯。”
“不是你写的?”
“我写的是另一张。”
小薇心里一动:“哪一张?”
石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最深处,从最上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书。那本书用牛皮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他把书放到小薇面前,解开牛皮纸。
是一本《石头记》。线装的,书页已经泛黄,封面有些破损。
“翻开看看。”他说。
小薇轻轻翻开扉页。扉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淡黄色的,边缘有点卷。上面写着一行字:
“石头,我走了。这本书留给你,等你看完最后一页,我就回来了。”
字迹和《诗经植物图鉴》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小薇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站在窗户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银杏树。
“三十年,”他说,“我还没看完最后一页。”
小薇低头看着那本《石头记》。书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一处破损。她翻开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书页上有用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旁边还有小小的批注,字迹娟秀:“石头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又翻了几页,发现每一回都有批注。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字。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批注是:“原来石头也会哭。”第三回,“托内兄如海荐西宾”,批注是:“黛玉也姓林,我也姓林。”
“她姓林?”小薇问。
“嗯。”
“叫什么?”
石头没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小薇继续翻书。翻到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批注多了一些,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页边:“金陵十二钗,各有各的命。如果我也在册子里,会是什么钗?”“警幻仙子的茶,叫什么千红一窟,听着就不是好茶。”“宝玉这个人,真是又讨厌又可爱。”
小薇忍不住笑了:“她挺有意思的。”
石头还是没说话,但肩膀好像动了动。
小薇翻到第八十回,批注突然断了。后面几十页,净净,一个字也没有。
“她没有批完?”小薇问。
“没有。”石头转过身,走过来,拿起那本书,轻轻摸了摸封面,“她批到第八十回,就毕业了。”
“后来呢?”
“后来……”他把书放回桌上,“没有后来。”
小薇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这个人。三十年,守着这本没批完的书,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师傅,”她开口,“你为什么不找她?”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找过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小薇一愣:“找到了?那她……”
“她不在了。”石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毕业第二年,出了车祸。”
图书馆角落突然安静得可怕。
小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石头,他还是那副表情,不悲不喜,像一尊真的石头。
“对不起,”她最后说,“我不该问的。”
石头摇摇头,把那本《石头记》重新用牛皮纸包好,放回书架最上层。
“那本书,”他放好书,转过身来,“我一直留着。不是等她回来,是等她批完。”
小薇不明白:“可是她已经……”
“我知道。”石头坐回工作台前,拿起小刷子,继续修书,“但她批的那些话,我还没看完。看完了,就圆满了。”
小薇站在那里,看着他修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本正在修的旧书上。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小薇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人不是石头,是一棵树。一棵把扎在图书馆角落里的树,守着一个人的批注,等了三十年。
她突然想起周周说的话:树也是天天站在那里,不会动。但你仔细看,它每年都在长,每年都长出新叶子。
石头的叶子,大概就是那些批注吧。每年翻一遍,每年看一遍,每年长出新叶子。
“师傅,”她轻声问,“那本《石头记》,你看了多少遍了?”
石头想了想:“每年一遍,三十年,三十遍。”
“那你记住了吗?她写的那些批注?”
“记住了。”
“每一句都记住了?”
“嗯。”
小薇突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吸了吸鼻子,说:“那我以后不打扰你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你和她不一样。”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她喜欢在书里夹便签,”石头低下头,继续修书,“你只在书里掉薯片渣。”
小薇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上周在这儿看书的时候,偷偷吃了一包薯片,确实掉了点渣在书缝里。她以为没人看见,没想到……
“你、你怎么知道?”
石头没回答,只是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刷子,递给她:“下次掉渣了,自己扫。”
小薇接过刷子,又羞又想笑。她看看手里的刷子,又看看低头修书的石头,突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像石头了。
石头会开玩笑的。
石头会记住三十年。
石头会把一个小刷子放在工作台下面,等着某个掉薯片渣的人来借。
那天下午,小薇没再看书。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石头修书,看窗外的银杏树,看阳光慢慢西斜。石头偶尔抬起头,看看她,然后又低下头去。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但小薇觉得,这个下午比任何时候都长。
五点半,石头开始收拾东西。小薇站起来,把那个小刷子还给他。
“师傅,明天我还来。”
石头接过刷子,放进铁盒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那包薯片,”他说,“是烧烤味的吧?”
小薇一愣:“你怎么知道?”
“味道太大,”他把铁盒子盖上,“下次换个清淡点的。”
小薇忍不住笑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低着头的影子,正在收拾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刷子——她忘了还,石头也没要回去。
刷子是竹柄的,毛很软,上面还沾着一点点薯片渣。
小薇把它小心地收进书包里。
回到宿舍,周周正在吃泡面。
“怎么样?”她从碗里抬起头,“字迹对上了吗?”
小薇把书包放下,掏出那个小刷子,放在桌上。
周周凑过来看:“这是什么?刷鞋的?”
“扫薯片渣的。”
“啊?”
小薇没解释,只是看着那个小刷子发呆。
周周吸溜一口面:“你没事吧?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周周,”小薇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三十年,是什么感觉?”
周周愣住:“三十年?那不得疯了?”
“没疯。”小薇把刷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好好的,每天修书,喝茶,看书,下班。就是每年把一本书翻一遍。”
“什么书?”
“《石头记》。”
周周更懵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小薇没回答。她躺到床上,把小刷子举在眼前,看着那些软软的毛。
“我明天还去。”她说。
“去哪儿?”
“那个角落。”
第二天,小薇买了包原味薯片,又去了图书馆角落。
石头还是坐在老地方,还是在修书。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薯片,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
小薇把薯片放到工作台上,在他对面坐下。
“师傅,我换口味了。”
“看见了。”
“那个刷子,”她把小刷子掏出来,“我还给你。”
石头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她:“你留着吧。以后用得着。”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打开薯片,小心翼翼地吃,尽量不掉渣。石头在旁边修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有旧书的味道,有薯片的味道,有茶叶梗子的涩味。一切安静得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大概叫《下午》。
过了很久,石头突然开口:“她以前也爱吃薯片。”
小薇手里的薯片差点掉了。
“也是烧烤味的,”石头低着头,继续修书,“也掉渣。”
小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没给她准备刷子,”他说,“让她用袖子擦,擦得书上都是油。”
小薇忍不住笑了。
石头也小了。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那是小薇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像旧书翻页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很好听。
窗外的银杏树黄了一片又一片,阳光慢慢地西斜。小薇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石头修书,听着他偶尔说起的一些往事。
说起那个女孩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远到已经不疼了,只是记得。
“她叫林砚。”他说,“砚台的砚。”
小薇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林砚。
喜欢在书里夹便签的女孩。
批了八十回《石头记》的女孩。
爱吃烧烤味薯片、也会掉渣的女孩。
走了三十年的女孩。
小薇看着手里的原味薯片,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师傅,”她问,“你后来还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石头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窗户外面,“毕业那年,她来还书。就是那本《石头记》。她站在那个位置,把书递给我,说,石头,我走了。这本书留给你,等你看完最后一页,我就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转身走了。”石头顿了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挥了挥手,说,别忘了看最后一页。”
小薇沉默了。
她知道故事的结局。那个女孩没有回来,也永远不会回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石头看着那扇门关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你看了吗?”她问,“最后一页?”
石头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看了,她就回来了。”石头低下头,又开始修书,“她说的。看完了最后一页,她就回来。”
小薇愣住了。
他是故意不看的。
三十年,每年翻一遍,但从不翻到最后一页。
因为他知道,翻到最后一页,她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这个人,比石头还傻。
小薇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只好低下头,假装吃薯片,假装没听懂。
阳光慢慢暗下去,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石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小薇站起来,把薯片袋子扔进垃圾桶。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师傅。”
“嗯。”
“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石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搪瓷杯,想了想,说:“‘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小薇愣了一下,那是《红楼梦》最后的几句诗。
“她批了吗?”她问,“那几句旁边?”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批了。”
“批的什么?”
石头看着她,眼镜后面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她说,”他的声音很轻,“石头,你别笑我痴。”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小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林砚批了八十回,但没批最后几句。不是来不及,是不敢。
因为她知道,批完最后几句,就真的结束了。就像看完最后一页,就真的不会再回来。
她和石头,一个不敢看完,一个不敢批完。两个人守着同一本书,等了三十年。
小薇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抬头看了看东南方向,那颗木星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
她突然很想问问石头:三十年前,你有没有指着这颗星星,告诉林砚,那是木星?
但她知道答案。
他一定指过。
就像那天晚上,他指着天空告诉她一样。
回到宿舍,小薇把那本《诗经植物图鉴》又翻了一遍。这一次,她仔细看了每一张便签——原来每一张都是林砚写的。有写诗的,有写心情的,有写读书笔记的。最后一页的内侧,那张“木笔书空,蔷薇满架,此间少年,可缓缓归矣”,是林砚留给石头的。
小薇把书合上,躺到床上。
周周在上铺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小薇没回答。她看着天花板,想着石头最后说的那句话。
“石头,你别笑我痴。”
她没笑。
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后来很多天,小薇都去那个角落自习。她不再问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石头修书,吃原味薯片,偶尔掉点渣,然后用小刷子扫净。
石头也不再提林砚的事。但有时候,他会突然开口,说一些有的没的。
“今天太阳好,适合晒书。”
“那本《诗经植物图鉴》,你还没还。”
“银杏叶黄了,你去看过没有?”
小薇每次都认真回答。她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那个走了三十年的人听的。但她愿意接着。
有一天下午,石头突然问她:“你叫什么来着?”
小薇愣了一下:“小薇。薇是蔷薇的薇。”
石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小薇。
小薇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木笔书空,蔷薇满架,此间薇儿,可缓缓归矣。”
她愣住了。
石头已经把本子收回去,继续低头修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薇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那个小本子上的字看了又看,记在心里。
此间薇儿,可缓缓归矣。
她没问这是写给谁的。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角落里的石头,记住她的名字了。
窗外的银杏叶终于全黄了。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落在窗户上,落在石头的视线里,落在那个叫小薇的女孩心里。
她坐在那里,吃着原味薯片,用小刷子扫掉书上的渣,偶尔抬起头,看看对面修书的人。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图书馆角落里的阳光,慢慢的,静静的,不慌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