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下沙村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
李家祖宅的院子里，却是灯火通明。
三个男人围着几个大塑料桶和那个清洗净的陶缸，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像刚打了鸡血。
“老三，这玩意儿……咋跟灯笼似的？”
李铁蹲在地上，借着灯泡昏黄的光，指着单独养在脸盆里的那几只螃蟹。
那是几只通体透着金黄色的大家伙。
不同于普通青蟹那种死气沉沉的铁青色，这几只螃蟹的关节、蟹盖边缘，甚至连蟹钳的绒毛部，都仿佛充盈着流动的油脂。在灯光一照之下，蟹壳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质感，美得不像食材，倒像是个物件儿。
“这就是黄油蟹。”
李锋手里夹着烟，小心翼翼地用湿布盖在它们身上，“哥，这可是蟹里的皇上。这一盆也就是五六只，但我敢打赌，这一盆能换回这满院子的青蟹钱。”
“乖乖……”泥鳅吸溜了一下鼻涕，“那咱不得把它供起来？”
“供起来倒不用，但得赶紧送。”李锋站起身，看了看天色，“黄油蟹娇气，离了海水容易死，死了就一文不值了。青蟹倒是皮实，还能扛一会儿。”
“咋走？”李铁问，“这也没车啊。”
一百五十多斤的货，加上水和桶，光靠肩膀挑，走到县城肯定得误事。而且昨晚那种强度的劳动后，大家体力都透支了。
“我有办法。”
李锋把烟头掐灭，“泥鳅，去把村头老王家的手扶拖拉机叫来，给他十块钱油钱，让他拉一趟货。哥，你跟泥鳅坐拖拉机，拉着大桶青蟹在后面跟着。我骑摩托车，带着这几只黄油蟹先走，抢时间。”
“中！”泥鳅一听有车坐，还给钱，撒腿就跑。
十几分钟后，“突突突”的拖拉机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李锋跨上那辆红色的嘉陵70，找了一个泡沫箱把黄油蟹全部放在里面，用绳子死死绑在后座上，又用雨衣盖好防震。
“出发！”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李家小院。
此时天刚蒙蒙亮，露水很重，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出村只有一条必经之路，两边是茂密的防风林，路面狭窄，仅容一辆拖拉机通过。
李锋骑在前面，车速不快，时刻留意着路况。
昨晚二麻子那双阴毒的眼睛，他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心里那种被毒蛇盯上的直觉一直都在。重生回来，他对危险的感知力敏锐得可怕。
“嗡——”
摩托车刚拐过一个急弯，前方的大灯光柱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横亘在路中间的黑影。
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被人故意横在了路中间，挡得严严实实。
而在树后面，影影绰绰站着四五个人影，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像是鬼火。
“吱嘎——”
李锋猛地捏下刹车，轮胎在土路上犁出一道深痕，稳稳停在了树前两米处。
后面的拖拉机也跟着急刹车，老王头吓得一激灵，大喊：“咋了？咋停了？”
“看来是遇到劫道的了。”李锋没有熄火，反而空拧了两下油门，让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树后面的人走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黑皮。那个前几天刚被李锋着擦地、磕头的黑皮。
此时的他，手里拎着钢管，脸上挂着狞笑，身后跟着二麻子和另外三个也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
“哟，锋哥，起这么早啊？”
黑皮把钢管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歪着脖子走过来，“听说昨晚发财了？去红树林了？啧啧，那可是村里的地盘，那里面的东西，那就是全村的公产。你想独吞，是不是不太讲究啊？”
这是典型的找茬。
红树林那种鬼地方，谁去谁死，平时谁也不管。一旦有人弄出东西来了，这帮红眼病就开始讲“公产”了。
“黑皮，你是记吃不记打啊。”
李锋单脚撑地，手还搭在油门上，眼神冷漠，“上次磕头磕得不够响？还是想进去陪你那几个蹲号子的兄弟？”
提到这茬，黑皮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少他妈拿话压我！金牙哥说了，这路是他修的，要想过，留下买路财！”黑皮一挥手，几个小弟围了上来，二麻子更是一脸贪婪地盯着后面的拖拉机，“把货留下，人滚蛋！不然今天连这摩托车都给你砸了！”
拖拉机上的李铁早就坐不住了，抄起那是把大扳手就跳了下来：“我看谁敢！老子跟你们拼了！”
泥鳅也哆哆嗦嗦地摸了块石头。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锋却伸手拦住了二哥。
他知道，这帮人就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真打起来，自己这边虽然不虚，但容易把那几只娇贵的黄油蟹给折腾死。而且一旦见了血，今天的生意就黄了。
“黑皮，你确定要拦我？”
李锋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突然松开了刹车，左脚挂挡，右手猛地将油门拧到底！
“轰——！！！”
嘉陵70的发动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后轮在泥地上疯狂空转，卷起漫天的尘土。
李锋整个人伏在车把上，眼神像是一头嗜血的孤狼，死死锁定了黑皮。
“老子这车三千二，今天不要了！就赌你那一身排骨硬，还是我这铁疙瘩硬！有种你就别躲，看我不把你撞成肉泥！”
话音未落，李锋松开离合。
摩托车像是一头发狂的公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朝着黑皮冲了过去！
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黑皮傻了。
他也是混社会的，狠话谁都会说，但像李锋这样一言不合就玩命的，他是真没见过！
这距离只有两米啊！
“疯子！你他妈是个疯子！”
求生本能战胜了贪婪，黑皮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沟里扑去。
“哗啦！”
摩托车的前轮几乎是擦着黑皮的鞋底飞了过去。
紧接着，李锋猛地一抬车头。
“砰！”
前轮重重地撞在横在路中间的那枯树上。
借着这股冲力，加上嘉陵70优秀的越野性能，整辆车竟然直接腾空而起，像飞车特技一样，硬生生跨过了那半米粗的树！
“咣当！”
车身重重落地，减震器压到底，又弹了起来。
李锋稳住车把，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路障的另一侧。
他回头，看着滚在泥沟里一身狼狈的黑皮，还有那几个吓傻了的小弟，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好狗不挡道。下次再敢拦路，老子直接碾过去！”
说完，他冲着目瞪口呆的李铁和老王头喊道：“哥！把树挪开！咱们走！”
黑皮趴在沟里，看着那个远去的红色背影，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吓的。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穿鞋的怕光脚的，光脚的怕不要命的。这个李锋，是真的敢人啊！
……
冲破阻拦后，一路畅通无阻。
七点整，李锋骑着摩托车准时停在了东海大酒店的后门。
这一次，没有保安拦路。
那个胖保安一看见那辆红色的嘉陵70，老远就堆起了笑脸，还殷勤地跑过来帮李锋扶车：“哟！锋哥来了！苏经理昨儿个还念叨您呢！”
这就是现实。你有了本事，世界对你就是和颜悦色的。
“谢了。”李锋扔给保安一烟，解下后座的泡沫箱，快步往里走。
后厨里忙得热火朝天。
苏晚晴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显得更加练而优雅。她正对着一张菜单发愁，眉头紧锁。
“刘叔，今天的这桌贵宾是粤省来的，点名要吃清蒸蟹。咱们库存的那些梭子蟹个头太小，上不了台面啊。市场那边问了吗？”
刘大厨也是一脸苦相：“问遍了，最近不是封海期就是台风天，市场上全是死蟹，没那个品质啊。”
“这可怎么办……”苏晚晴叹了口气。
“苏经理，这时候叹气，可不像你的风格。”
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
苏晚晴猛地回头，看见李锋抱着个泡沫箱站在门口，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李锋！”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你来了？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
“听说苏经理缺螃蟹？这不，及时雨送到了。”
李锋走过去，把泡沫箱放在案板上。
“这是……”苏晚晴凑近了些。
李锋缓缓揭开盖子。
几只被水草捆扎好的黄油蟹静静地趴在里面。在后厨明亮的灯光下，那通体金黄、如同浸透了油脂般的色泽，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嘶——”
刘大厨倒吸一口凉气，作为一个老厨师，他的职业病犯了，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这是……黄油蟹？！”刘大厨的声音颤抖，“这季节……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神物？”
“神物？”苏晚晴虽然见多识广，但也只是听说过，没亲眼见过这种传说中的极品。
“大小姐，这可是比大黄鱼还稀罕的宝贝啊！”刘大厨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普通青蟹一百只里也难出一只。看这成色，全身通透，关节金黄，这是顶级的‘头手’黄油蟹！蒸熟了之后，那蟹油能流一盘子，香死个人！”
苏晚晴看着那几只螃蟹，又看了看李锋那张略显疲惫却充满自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个宝藏。
每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总能拿出让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这东西，你从哪弄的？”苏晚晴忍不住问。
“秘密。”李锋神秘一笑，“不过为了这几只小东西，我昨晚可是钻了泥潭，还差点跟人拼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晚晴看到了他手臂上那几道还没结痂的划痕，那是红树林的树枝挂的。
她心里微微一动。
“一共几只？”苏晚晴问。
“五只。每只都在八两以上。”李锋说。
“刘叔，这东西怎么定价？”苏晚晴看向刘大厨。
刘大厨沉吟了一下：“这东西没行价，全看买家。在香港，顶级的黄油蟹能卖到几千块一只。咱们这虽然消费低点，但咱们这桌客人可是粤省来的大老板……”
他伸出一手指：“一只，至少一千！”
一千一只！
刚赶到的李铁和泥鳅正好听见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抬着的大桶青蟹给扔了。
一只螃蟹，抵得上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
这就是富人的世界吗？
李锋却很淡定：“一千是。苏经理，这五只蟹，我打包卖给你，五千块。至于你上桌卖多少，那是你的本事。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晚晴看着他。
“后面那一百五十斤野生大青蟹，你得按每斤二十五块全收了。”李锋指了指后面刚抬进来的大桶，“不能挑肥拣瘦。”
二十五块，是市场价的顶格了。
苏晚晴笑了。
这个男人，做生意真是一点亏都不吃。用极品货做敲门砖，带动大宗货的销售，这就是捆绑销售啊。
“成交。”
苏晚晴爽快地答应，“去财务领钱。另外……”
她看了看手表，“还没吃早饭吧？去包厢等着，我请你们喝早茶。正好，我有笔大生意，想跟你谈谈。”
大生意？
李锋心中一动。
五千加三千七，这一趟又是八千多块进账。加上之前的存款，家底快突破两万了。
但显然，苏晚晴口中的“大生意”，绝对不止这个数。
“泥鳅，去把车看好。”李锋吩咐了一句，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苏晚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经理请客，那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