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越刮越猛,屋外的枯枝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在哭。
我夜里常常被冻醒,一睁眼,就看见油灯下外婆和娘还在缝缝补补。
旧布一层叠一层,棉絮硬得扎手,可她们的动作,却轻得怕吵醒我。
我悄悄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
第二天一早,天还是一片墨蓝,外婆就轻轻拍了拍我:
“娃,今天太冷,你别出门了,在家待着,别冻病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咬着嘴唇摇头:
“我不去地里,我也能在家活。我能烧水,能收拾屋子,能看着火。”
娘也走过来,把我冻得冰凉的小手揣进她怀里暖着,眼睛红红的,一直点头。
外婆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
“真是个苦命又懂事的娃。”
她们匆匆出门上工,我就守在那个快塌了的灶台边。
小小的身子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火,把锅烧得热热的。
我想着,等她们下工回来,一进门就能喝上口热水,就能暖和一点。
等啊等,终于听见门外拖着步子的声音。
我立刻跑过去开门,外婆和娘浑身是土,脸冻得青紫,累得连话都快说不出。
“外婆,娘,快进屋,火我烧好了。”我拉着她们的手。
外婆扶着腰,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乖娃,真是没白疼你。”
娘也弯下腰,轻轻蹭了蹭我的脸,眼里全是心疼。
我扶着外婆坐下,又赶紧去倒水。
看着她们捧着热水,一点点暖过来,我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
可到了做饭的时候,心又沉了下去。
缸里的米,只剩下浅浅一层。
外婆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最后还是只捏了一小把撒进锅里。
米粒在清水里飘着,稀得一眼见底。
我看着,鼻子一酸,忍不住开口:
“外婆,米是不是快没了?”
外婆手里一顿,强笑着说:
“还有呢,等队里分了粮,就有了。”
“那还要等好久。”我小声说,“我少吃一口,你们就多吃一口。我不饿,真的。”
外婆一下子把我搂进怀里,声音都抖了:
“傻孩子,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饿……是外婆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
我趴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
“我不苦,有外婆和娘,我就不苦。
我就是恨我自己太小了,小得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想爹了,我想娘也一定想他。
要是爹在,咱家就有壮劳力,就能挣工分,就能吃饱饭了。”
娘在一旁听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掉眼泪。
她不会说话,可每一滴泪,我都懂。
那天晚上,油灯昏昏暗暗。
外婆和娘还在缝那件不知道补了多少次的衣裳。
我趴在炕沿,看着她们布满裂口、冻得红肿的手,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外婆,我要快点长大。
等我长大了,我去挣工分,我去挑水,我去重活。
我不让您再弯腰,不让娘再受累,不让咱们家再吃稀得见底的粥。
我要让你们天天吃白馍,喝稠粥,穿暖和的新衣裳。”
外婆把我抱得更紧,眼泪一滴滴落在我背上:
“好,好……外婆等着,娘也等着。
咱娃一定能长大,咱这个家,一定能熬出头。”
娘也伸出手,轻轻覆在我们身上。
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在这又冷又苦的夜里,抱着一点点微弱的盼头。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爹,你放心,
我会快点长大,
我会替你,
把外婆和娘,好好护着。
我轻轻喊了一声:
“外婆……”
“哎,我在。”外婆柔声应我。
“等我长大,我不让您再熬夜缝衣服,不让您再冻着手活。
我给您盖暖和的屋,烧热热的炕。
您就坐在炕上晒太阳,啥也不用,只管享福。”
外婆摸着我的头,眼泪止不住地落:
“外婆啥也不求,只求我的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只要咱娘仨在一起,再苦的子,也能熬过去。”
“嗯!”我把脸埋在她怀里,坚定地点头,
“咱娘仨永远在一起,
我一定会快点长大,
我一定让您和娘,过上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