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书评
优质小说推荐

第4章

长白山的秋晨来得慢,林子里还浸着夜露的凉气,天刚蒙蒙亮,戗子外的火堆就噼啪响了起来,混着松脂的焦香,把林间的薄雾都烘得散了些。

这是进山的第二天。前一天队伍顺着山溪走了三十多里地,避开了林场的禁采区,在一片背风向阳的柞树林边扎了营。搭戗子是两个老猎户赵三叔和李二叔的手艺,松木杆搭起人字架,外面铺了三层厚桦树皮,边角用湿泥封得严严实实,既能挡雨,又能隔寒,里面铺着厚厚的草,躺上去软乎乎的,比预想的舒服得多。

郑爱国是被火堆的香味弄醒的,一睁眼,就看见铁蛋蹲在火堆边,正用树枝翻烤着玉米面饼子,饼子烤得两面焦黄,油星子滋滋往下滴,看见他醒了,铁蛋立刻咧开嘴笑,声音压得低低的:“爱国哥,你醒啦?赵三叔刚焖好的小米粥,热乎着呢。”

戗子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了,孙老把头盘腿坐在草上,正用鹿皮擦着他那用了一辈子的索拨棍,棍身上的山神记号被磨得发亮。看见大家都醒了,老人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沉声道:“今天正式开眼扫趟子。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林子,一切按放山的规矩来,谁也不能乱了章法。”

所有人都立刻坐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放山最讲究规矩,一步错,不仅可能错过山参,更可能在深山里迷了路,丢了性命。

“爱国,你是边棍,排棍你来定。”孙老把头抬眼看向郑爱国。

郑爱国点了点头,拿起身边的索拨棍,起身走到戗子外,指着面前的缓坡:“这片坡是柞树和椴树混交林,背阴不积水,腐殖土厚,最容易出棒槌。今天就扫这片坡,排一字长蛇阵,棍距一丈,一步一压,索拨棍扫到的地方,草都要翻起来看,绝不能漏趟。”

他顿了顿,看向三个年轻的趟子手:“铁蛋在左首,柱子哥在中间,二强(石头哥)在右首,我在中间督棍,赵三叔、李二叔分守左右两头,防着野兽,也防着有人串了趟子。把头在后面压阵,掌总眼。都记住了,扫趟子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交头接耳,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那片趟子,发现了棒槌,立刻喊山,半分都不能耽误。”

“记住了!”几个人齐声应着,手里的索拨棍都攥得紧紧的,脸上全是认真。之前质疑铁蛋的二强,偷偷瞥了铁蛋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前一天进山,铁蛋凭着过人的眼力,提前发现了横在路中间的毒蛇,救了走在前面的二强一命,他心里早就服气了。

孙老把头点了点头,对郑爱国的安排很是认可。排棍是放山最关键的一步,队形乱了,趟子漏了,再好的参摆在面前也看不见。郑爱国排的这个队形,稳当,周全,把每个人的长处都用上了,半点不像第一次当边棍的新手。

晨露刚被太阳晒化一点,队伍就正式排开了。七个人一字排开,每人手里的索拨棍都探在身前,横着往坡上走,索拨棍扫过草丛、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林间静得只剩下这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郑爱国走在中间,眼睛既要盯着自己的趟子,还要盯着左右的队形,时不时用索拨棍轻轻碰一下偏了位置的人,提醒他们归位。放山的扫趟子,最忌讳心浮气躁,走得快没用,看得细才是真的,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二里地,每一寸土地都要扫到,不能有半点遗漏。

铁蛋走在最左首,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索拨棍一下一下,扫得格外认真,连草底下都要扒开看看。他脑子慢,学别的慢,可认东西、记规矩却格外上心,郑爱国教他的山参苗子的样子,他刻在脑子里了,连叶子上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头慢慢爬到了头顶,已经扫了快三个时辰,大家的额头上都冒了汗,腿也酸了,可没人敢松劲,依旧一步一压地往前扫。二强有点沉不住气了,脚步快了些,被郑爱国用索拨棍轻轻碰了碰腿,他立刻红了脸,放慢了脚步,再也不敢急了。

就在这时,左首的铁蛋突然停下了脚步,手里的索拨棍定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丛杂草里,呼吸都屏住了。

紧接着,他猛地扯开嗓子,喊出了放山最规矩的喊山号子,声音亮得震得树上的露水都往下掉:

“棒槌!”

这一声喊,整个队伍瞬间都定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铁蛋。

孙老把头立刻往前迈了一步,中气十足地接山,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松树:

“什么货?”

铁蛋死死盯着那丛草,眼睛一眨不眨,高声回:

“二角子!”

孙老把头立刻笑了,带着所有人齐声喊出了吉利话:

“快当!快当!”

这是放山传了上百年的规矩,发现山参必须喊山,把头接山,一来是定了神,不会把草当成参看错;二来是敬山神,告诉山神爷,后辈们来取货了;三来是定住了参,老辈人说,山参有灵性,不喊山会跑掉。

喊山落音,郑爱国立刻快步走了过去,顺着铁蛋的索拨棍看过去,就见杂草丛里,两瓣圆圆的复叶顶着红红的参籽,正是刚长了两年的山参苗,行话叫“二角子”,虽然小,却是正儿八经的野山参。

“好小子,铁蛋,好眼力!”郑爱国笑着拍了拍铁蛋的肩膀,铁蛋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挠着头嘿嘿地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二强和柱子也凑了过来,看着那苗二角子,都对着铁蛋竖大拇指:“铁蛋,你太牛了!我们都没看见,就你看见了!”

“之前是我不对,不该说你不行,哥给你赔个不是!”

铁蛋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看向郑爱国:“是爱国哥教我的,他说扫趟子要盯着叶形,别光盯着红籽,这苗参的红籽被草挡住了,我是看见叶子才认出来的。”

孙老把头走了过来,蹲下身,看着那苗二角子,点了点头,眼里全是赞许:“不错,没看错人。放山找参,红籽是幌子,叶形才是本,铁蛋这孩子,心细,坐得住,是块放山的料。”

说着,老人从鹿皮口袋里拿出红绒绳,在参苗的茎上绕了三圈,两头系上了铜钱——这也是放山的规矩,用红绳拴住参,防止它“跑了”,也是给山神爷的记号,告诉别的放山队,这苗参已经有人发现了,不能再动。

拴好了红绳,郑爱国拿出鹿骨钎子,准备抬参。二强看着那小小的参苗,有点疑惑:“把头,爱国哥,这苗参这么小,挖了也卖不了几个钱,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抬参吗?”

“话不能这么说。”孙老把头沉声道,“放山的规矩,见了棒槌,不管大小,都要按规矩来。今天你嫌它小,不按规矩来,明天见了大的,你就稳不住性子,早晚要毁了参,也毁了自己。再说,这苗参还小,正是长的时候,我们今天不取它,只给它拴了红绳,撒了籽,等个十年八年,它就能长成四品叶、五品叶,到时候,就是给后人留的活路。”

郑爱国也点了点头,手里的鹿骨钎子没动,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参苗周围的杂草拔净,把参籽一颗一颗摘下来,均匀地撒在周围的腐殖土里,又用土轻轻盖好:“我们靠山吃山,就得给山留余地。挖大留小,见苗留籽,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说完,他只把参苗周围的土轻轻扒开一点,看了看参须,又重新埋了回去,一点都没伤着参。

所有人都看得认认真真,把老人和郑爱国的话刻在了心里。他们之前只想着进山挖大参、挣大钱,从来没想过,放山的规矩里,藏着的是对山林的敬畏,是给子孙后代留的活路。

扫趟子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才收队,今天虽然只发现了一苗二角子,没挖到能卖钱的大参,可所有人都没泄气,反而心里更踏实了。他们学会了真正的放山规矩,也摸透了扫趟子的门道,心里有底了。

晚上回到戗子,赵三叔焖了小米粥,烤了玉米面饼子,就着带来的咸菜,大家吃得格外香。火堆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围着火堆,孙老把头给大家讲起了年轻时放山的故事,讲怎么在深山里迷了路,靠着索拨棍走了出来;讲怎么挖到了一苗六品叶的百年老参,却遇到了黑瞎子,差点丢了性命,听得大家眼睛都不眨。

到了后半夜,轮到郑爱国和赵三叔守夜。山里的夜静得很,只有火堆的噼啪声,还有远处的狼嚎,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

郑爱国拿着索拨棍,在戗子周围巡逻,走到山溪边上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洒在溪边的泥地上,几个新鲜的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不是他们队伍里的鞋印——他们穿的都是林秀琴她们纳的厚底布鞋,鞋印是圆头的,可这几个脚印,是尖头的胶鞋印,一看就是外村人常穿的那种。

旁边的草丛里,还有几个扔在地上的烟蒂,是李二赖和王老三常抽的那种最便宜的旱烟卷。

郑爱国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早就料到这两个货不会安分,可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敢偷偷跟进山。这深山老林里,他们不懂规矩,不认路,不仅自己容易出事,搞不好还会给放山队惹来烦。

他没声张,悄悄把脚印踩平,把烟蒂捡起来揣进兜里,回到火堆边,把这事低声告诉了孙老把头。

老人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吧嗒了一口旱烟,半晌才沉声道:“别慌,也别跟其他人说,免得乱了军心。他们不懂规矩,进山也是瞎闯,找不到咱们的趟子。这几天咱们多留个心眼,守好营地,看好咱们的货,他们要是敢乱来,山里的规矩,自有法子治他们。”

郑爱国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索拨棍,抬头看向漆黑的林子深处。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