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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红薯种下去之后的第三个月,天终于变了。

不是下雨,是起风。

应天府城外,郑士元站在地头,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红薯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风从北边来,一阵紧似一阵。红薯藤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

“大人,”一个老农凑过来,脸上带着焦虑,“这风太大了,把藤都吹断了咋整?”

郑士元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扒开一垄藤蔓看了看。藤是韧的,虽然被吹得乱晃,却没断几。真正让他担心的,不是风,是风带来的东西——北边来的风,又又冷。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老农一愣:“变天?变啥天?”

郑士元站起身,望着北边的天空。天还是蓝的,可蓝得不正,透着一股灰白。他小时候在浙江老家见过这种天——那是寒要来的征兆。

“让人准备草帘子。”他说,“越多越好。”

“草帘子?”老农更糊涂了,“大人,这大秋天的,要草帘子啥?”

郑士元没有解释,只是道:“去准备。明天之前,能弄多少弄多少。”

老农应了,一路小跑着去了。

郑士元又蹲下来,盯着那些红薯藤看了许久。藤蔓爬了满地,叶子绿得发亮。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可要是寒来得早,一夜之间,这些绿油油的叶子就能冻成黑的。

他想起那本《种植纪要》里写的一句话:“薯畏寒,霜降之前须收尽。若遇早霜,可用草帘覆盖,暂保一二。”

草帘子。

希望能来得及。

凤阳府,城外。

刘璟也感觉到了那阵风。

他站在渠边,望着北边的天空,眉头微微皱起。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冷的味道。这是要变天的意思。

“刘主事,”一个老农跑过来,“渠挖通了!”

刘璟心头一跳,转身往渠那边看去。果然,那条挖了两个多月的渠道,终于贯穿了——从河边一直延伸到红薯地边,二里多地,弯弯曲曲,可终于是通了。

“放水!”他喊了一声。

几个老农跑到河边,撬开堵在渠口的土坝。河水顺着渠道流进来,一开始只是细细的一线,越流越宽,越流越快,很快就漫过了渠底,浩浩荡荡往地里流去。

刘璟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带着河泥的味道。他看着那水顺着渠道流进地里,流进那些红薯藤的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父亲。

您看到了吗?

渠通了。

“刘主事,”一个老农凑过来,指着远处,“那边的人还在。”

刘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地头上,那几个人还站着,正朝这边张望。这两个多月,他们天天来,天天站着看,风雨无阻。

刘璟收回目光,没有理会。

看就看吧。渠通了,红薯长得好好的,他们还能怎么着?

“走,”他站起身,“去看看红薯。”

苏州府,城外。

宋和站在地头,望着北边的天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风从北边来,又又冷。他在苏州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种风意味着什么——寒要来了。

“大人,”一个老农跑过来,“地垫完了。”

宋和低头看去。那片低洼的地,已经被新土垫高了半尺多。虽然还没完全和周围的地平齐,但已经看不出明显的洼地了。那些原本发黄的苗,被新土围住之后,又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

“好。”他点点头,“让人把沟再清一遍。水要排得利索些。”

老农应了,招呼人去活。

宋和蹲下身,扒开一垄红薯藤。藤蔓爬了满地,部鼓鼓囊囊的,能摸到下面有东西在长大。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可要是寒来得早……

他站起身,望着北边的天空,心里默默念叨:老天爷,再给一个月。一个月就好。

应天府,东宫。

朱标站在窗前,也在看天。

风从北边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他伸出手,试了试风向,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赵谦轻声道,“钦天监那边来报,说北边有寒,三五内恐有大降温。”

朱标点点头,没有说话。

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三地的红薯再有月余就能收了。要是寒来得早,一夜之间,那些藤蔓就能冻死大半。藤蔓死了,地里的红薯就长不成了。

“皇庄那边,红薯如何了?”

赵谦道:“回殿下,皇庄的红薯长得极好。老周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挖了。”

朱标沉默片刻,道:“派人去三地传话。告诉郑士元、刘璟、宋和,寒将至,让他们准备草帘、秸秆,万一霜降提前,能盖一盖。”

赵谦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朱标叫住他,“凤阳那边,胡惟庸的人还在吗?”

赵谦点头:“还在。天天站在地头上看,也不知道看什么。”

朱标眯起眼睛,没有吭声。

天天看。

看什么?

看红薯能不能冻死吗?

“再加派人手。”他说,“凤阳那边,多派几个人。不用惊动刘璟,也不用惊动那些人。就远远看着。万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赵谦应了,退了出去。

朱标重新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空。

风还在吹,一阵紧似一阵。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是因为寒。寒是天灾,有办法应对。他不安的,是那些天天站在地头上看的人。

他们想看什么?

他们想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得看着。

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也在看天。

他站在院子里,任由那阵冷的风吹在脸上,一动不动。

“指挥使,”一个锦衣卫百户跑进来,“凤阳那边有动静。”

毛骧转过身:“说。”

“胡丞相的人,昨儿个夜里悄悄离开凤阳,往应天方向来了。估摸着今儿个下午就能到。”

毛骧眉头一挑。

往应天来了?

他想什么?

“还有,”那百户压低声音,“太子殿下的人也去了凤阳。加派的,今早动身的。”

毛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继续盯着。”

百户应了,退了出去。

毛骧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胡惟庸的人来应天,十有八九是去胡府报信。报什么信?凤阳的红薯长得好好的,能报什么信?

除非……

他摇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他只是个锦衣卫指挥使。该看的看,该报的报。其他的,不是他该心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除非胡惟庸想趁着寒,做点什么。

胡府。

胡惟庸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

“凤阳那边,如何了?”

那汉子躬身道:“回丞相,红薯长势极好。刘璟把渠挖通了,引了河水浇地,那些藤蔓绿得发亮。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

胡惟庸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一个月。

再有一个月,那红薯就收了。收了之后,试种就成了。成了之后,太子的威望就涨了。

他不能让这事成。

“寒的事,你听说了吗?”

那汉子一愣:“寒?”

“北边来的寒,三五内就到。”胡惟庸慢慢道,“你说,要是那红薯遇上寒,会怎样?”

那汉子愣了愣,道:“这……红薯怕冻,若是遇上寒,藤蔓冻死,地里的红薯就长不成了。”

胡惟庸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长不成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那汉子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丞相,您的意思是……”

胡惟庸摆摆手,让他退下。

那汉子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边的天空。

风从北边来,又又冷。

好风。

他忽然笑了。

老天爷都在帮他。

应天府,城外。

郑士元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老农往地里铺草帘子。

草帘子是连夜赶出来的,用稻草编的,一卷一卷,堆得像小山。老农们一人抱一卷,沿着地垄铺开,盖在那些红薯藤上。

“大人,”一个老农跑过来,“帘子不够了。只够盖一半地。”

郑士元眉头紧皱。一半?一半哪够?

“继续编。”他说,“把能用的稻草都用了。不够就去买,去借。多编一卷是一卷。”

老农应了,又跑去忙活。

郑士元蹲下身,掀开一片草帘,看着下面的红薯藤。藤还是绿的,叶子还精神着。可他知道,只要寒一来,一夜之间,这些绿就能变成黑。

“老天爷,”他抬起头,望着北边的天空,“再宽限几。再宽限几就好。”

凤阳府,城外。

刘璟也在铺草帘。

他的草帘比郑士元多些——凤阳这边种麦子的多,稻草好找。可饶是如此,也只够铺大半的地。

“刘主事,”一个老农凑过来,“那边的人走了。”

刘璟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地头上,果然空荡荡的,那几个人不见了。

走了?

去哪儿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想。走了就走了,正好清静。

“继续铺。”他说,“铺完这边,把渠口堵上。万一寒来了,水就别放了。”

老农应了,各自去忙。

刘璟站在地头,望着那片铺了草帘的红薯地,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那些人看了两个多月,怎么偏偏这时候走了?

去哪儿了?

来什么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风,不对劲。

苏州府,城外。

宋和没有铺草帘。

苏州这边不种麦子,稻草难找。就算找得到,那片地也铺不了——红薯藤爬了满地,草帘盖上去,压坏了藤蔓,反倒不好。

他能做的,只有一样——把沟挖深些。

“再挖深一尺。”他站在沟边,对那几个老农道,“万一寒来了,沟里的水能排得快些。”

老农们不解:“大人,寒来了,排水有啥用?”

宋和没有解释,只是道:“挖。”

他想起那本《水利初要》里写的一句话:“水能蓄热。地湿则暖,地则寒。”

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他知道,地湿一点,总比着强。

老农们不再问,埋头挖沟。

宋和站在地头,望着北边的天空,心里默默念叨:老天爷,我宋和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儿个求你一回——再给一个月。一个月就好。

天黑了。

风还在吹,一阵紧似一阵。

应天府,东宫。

朱标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风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沙沙作响。

“殿下,”赵谦在身后轻声道,“您该歇了。这都子时了。”

朱标摇摇头:“寒到了吗?”

“还没。钦天监说,最快也要明晚。”

朱标沉默片刻,忽然问:“凤阳那边,胡惟庸的人回来了?”

赵谦一愣,随即道:“回来了。今儿个下午进的城,直接去了胡府。”

朱标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来了。

看了两个多月,偏偏这时候回来。

巧合吗?

他不信巧合。

“加派人手。”他说,“凤阳、应天、苏州,三地都加派人手。尤其是夜里,给我盯死了。”

赵谦应了,又问:“殿下是担心……”

朱标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担心有人等不及了。”

赵谦心头一凛,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朱标重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风还在吹。

寒快到了。

可寒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等着寒来。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标儿,人心比天意难测。”

母亲说得对。

天意再坏,也有办法应对。人心坏了,防不胜防。

他握紧拳头,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

来吧。

不管是你寒,还是你胡惟庸。

我等着。

夜更深了。

风吹过田野,吹过那些铺了草帘的红薯地,吹过那些挖深了的沟渠,吹过那些还在地里守夜的老农。

应天府城外,郑士元裹着一件旧棉袍,蹲在地头的窝棚里,盯着那片红薯地。草帘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片片起伏的波浪。

凤阳府城外,刘璟站在渠边,望着那条引水的渠道。渠水还在流,哗哗作响,在黑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苏州府城外,宋和蹲在沟边,伸手试了试沟里的水。水凉得刺骨,可还在流,没有结冰的迹象。

三片地,三个人,三颗悬着的心。

都在等。

等天亮。

等寒来。

等寒过去。

东宫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朱标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四更天了。

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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