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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应天府,城东荒地。

郑士元已经在这片地里蹲了整整三天。

不是他想蹲,是那口井得他蹲。

“郑大人!”井口那边传来一声喊,“到底了!”

郑士元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地垄站稳,等那阵晕眩过去,大步往井口走去。

那是一口新挖的井,井口三尺见方,往下望去,黑咕隆咚看不见底。几个老农正趴在井边,朝下头喊话。

“多深了?”

“五丈三!”井下传来闷闷的回声,“到底了!底下是湿的!”

郑士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湿的。有水的意思。

“挖!”他蹲在井边,朝下头喊,“再挖三尺,看看有没有水!”

井下传来镐头刨土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井口边上,十几个老农围成一圈,谁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口井。

太阳挂在头顶,毒辣辣的。郑士元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可他顾不上那些,只是盯着那口井,盯着那个黑咕隆咚的洞口。

“大人,”一个老农递过来一碗水,“您喝口水,歇歇。这都三天了,您就没合过眼。”

郑士元摇摇头,推开那碗。

他哪睡得着?

种下去的红薯已经两个多月了,藤蔓爬了满地,叶子绿得发亮。可天上就是不下雨,一滴都没有。地里的墒情一天比一天差,有些地方的藤蔓已经开始打蔫。

他翻遍了那本《种植纪要》,上面写着:“薯耐旱,然久旱亦伤。若月余无雨,宜浇灌保苗。”

浇灌。可水从哪来?

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口井。

“有水了!”

井下那声喊,像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郑士元扑到井边,往下望去。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井下那人的声音,又喊了一遍:“有水了!底下一尺深的水!”

井口边上,一个老农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郑士元没有哭。他站起身来,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红薯地,望着那些打蔫的藤蔓,望着天上那轮白花花的太阳。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一个老农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泪却流了满脸,“水,有水了!红薯有救了!”

郑士元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打水。浇地。”

凤阳府,城外。

刘璟蹲在渠边,看着那几个老农摆弄那几件新送来的家伙。

那家伙是前天送到的,一个长铁钎,一个窄刃镐,还有一串铁环链子。送东西的人说,是从应天来的,有人让带给刘主事。

刘璟接过那几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隐隐猜到了是谁送的。

他没问。问了也不会有人说。

“刘主事,”一个老农举起那长铁钎,“这东西咋使?”

刘璟接过铁钎,走到那块巨石跟前。这几天,他们绕开巨石挖了半圈,可那石头实在太大了,绕过去要多挖二十多丈。二十多丈,够几十个人挖半个月。

他举起铁钎,对准石头上的一道裂纹,狠狠砸下去。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铁钎在石头上砸出一个白点,裂纹似乎扩大了一丝。

“继续砸。”他把铁钎递给那个老农,“对准这道纹,一下一下砸。砸深了,换那个窄镐去撬。”

老农接过铁钎,学着刘璟的样子,一下一下砸起来。

“铛……铛……铛……”

声音单调而沉闷,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刘璟退后几步,看着那些老农轮番上阵。一个砸累了,换一个接着砸。铁钎一点一点往石头里钻,那道裂纹一点一点扩大。

“差不多了。”他喊了一声,“换镐!”

那个窄刃镐被递过来,刃口对准那道砸深的裂纹,一个壮实的老农抡圆了胳膊,狠狠砸下去。

“咔嚓”一声,那块巨石裂开一道指头宽的缝。

“开了!开了!”

老农们欢呼起来。刘璟走上前,蹲在那道裂缝跟前,用手摸了摸。裂得挺深,足有一尺多。

“接着砸。”他站起来,“把这石头砸成几块,搬走。”

老农们应了,继续抡起镐头,一下一下砸起来。

刘璟站在渠边,望着那条正在一点点向前延伸的渠道,忽然想起父亲在手札里写的那句话:“石虽坚,不如人坚。”

父亲说得对。

人比石头坚。

苏州府,城外。

宋和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红薯地,眉头皱成一团。

地里的红薯长势不错,藤蔓爬了满地,叶子绿得发亮。可那片低洼的地方,苗还是比别处矮一截,叶子还是黄黄的。

排水沟已经挖深了,水也顺畅了,可那片地还是湿。

为什么?

他蹲下身,扒开那片的土。土是湿的,比别处湿得多。可再往边上扒,土就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排水沟的问题,是这片地本身就低。一下雨,水就往这儿流。流进来容易,流出去难。

怎么办?

他想起那本《水利初要》里的一句话:“治水之道,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导之入河,则水不为害。”

导之入河。可这片地离河远,导不过去。

那就只能填。

他站起身来,望着那片低洼的地,心里有了计较。

“来人。”

几个老农跑过来。

“挑土。”他指着那片低洼地,“从那边高地挑土,把这垫高。垫一尺,不够就垫两尺。垫到它不涝为止。”

老农们愣住了。

“大人,这可是一片地啊,得挑多少土?”

宋和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挑多少算多少。一天挑不完挑十天,十天挑不完挑一个月。红薯还能长两个月,够了。”

老农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各自去拿扁担箩筐。

宋和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地,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老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问他的那句话。他想起这些年在苏州府修的那些渠、建的那些闸。他想起太子殿下送来的那本《水利初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应天府,东宫。

朱标看着面前的三份奏报,嘴角微微翘起。

应天打井成功了,凤阳破石了,苏州开始垫土了。三地的难处,一个一个都在解决。虽然慢,虽然累,可都在往前走。

“殿下,”赵谦轻声道,“您该歇歇了。这都子时了。”

朱标摇摇头,把奏报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从锦衣卫那边来的——不是密报,是毛骧让人悄悄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胡惟庸派人去了凤阳,盯着红薯地。”

朱标看完,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

胡惟庸。

他还是没闲着。

可他盯着地有什么用?地又不会跑。红薯该长还是长,该收还是收。

除非……

朱标眉头微微皱起。

除非他不想让红薯收成。

“赵谦。”

“在。”

“凤阳那边,派几个人过去。不用露面,就远远看着。红薯地周围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赵谦应了,又问:“殿下是担心……”

朱标摇摇头:“不担心。只是想看着。”

赵谦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朱标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吸了口气。

胡惟庸,你想什么?

不管你什么,这红薯,一定要收成。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还有两个月。

他得看着。

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也还没睡。

他面前摊着三份密报,分别是应天、凤阳、苏州送来的。密报上写的,是这三地最近发生的事——应天打井成功了,凤阳开始破石了,苏州开始垫土了。

他看完,把密报收起来,放进一个专门的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已经存了十几份密报。全是关于这三个人、这三片地的。

他不知道这些密报有什么用。他只知道,太子殿下在看着这三片地。陛下也在看着。

那他也就得看着。

“来人。”

一个锦衣卫百户推门进来。

“凤阳那边,加派人手。不用惊动刘璟,也不用惊动那个胡丞相的人。就远远看着。两边都看着。”

百户应了,退了出去。

毛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胡惟庸派人去了凤阳。太子也派人去了凤阳。

这两边要是撞上了……

他摇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他只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该看的看,该报的报。其他的,不是他该心的。

天快亮了。

凤阳府,城外。

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刘璟已经到了工地。

渠又挖深了一截,那块巨石已经被砸成好几块,正一块一块往外搬。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就能把这段渠挖通。

他蹲在渠边,看着那些老农忙碌,心里盘算着时间。渠挖通了,水引过来了,明年这片地,就能浇上水了。

“刘主事。”一个老农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有人。”

刘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寻常,可站着的姿势,一看就不是种地的。

“什么时候来的?”

“昨儿个下午就来了。在那站了一下午,天黑才走。今儿个一早又来了。”

刘璟眯起眼睛,看了那几个人一会儿,收回目光。

“不用管。该什么什么。”

老农应了,回去继续活。

刘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渠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站在那儿,正朝这边张望。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做事的人,总有人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看着,你只管做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渠还得挖,红薯还得种。

看着就看着吧。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田野上。

应天城外,郑士元正指挥着老农们浇地。井水一桶一桶打上来,倒进地边的水沟里,顺着沟流进地里。那些打蔫的藤蔓,浇过水之后,叶子慢慢舒展开来,又有了精神。

凤阳城外,刘璟正蹲在渠边,看着老农们用铁钎和窄镐对付又一块石头。石头比昨天那块小些,砸了一个时辰,裂成了两半。

苏州城外,宋和正站在地头,看着老农们挑土垫地。一担一担的土从高地上挑来,倒进那片低洼的地里。地正在一点点变高,那些发黄的苗,慢慢被新土围住。

三片地,三个人,三件事。

都在往前走。

东宫,书房里。

朱标站在窗前,望着东边那片金红色的朝霞。

又是一天。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今天要去皇庄,看看张石塘新打的那些家伙。还要进宫,给父皇请安。还要见几个人,问几件事。

事还多着呢。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堆奏报还摊在案上,等着他晚上回来看。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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