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秋天,沈韵的照片登上了省城报。
不是头版,是经济版的一个角落,豆腐块大小。但那个角落里印着她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字:县城女高中生带动百户手艺人致富。
事情的起因是周建国。
第一批手工艺品出口后,反响出奇得好。欧洲那边的客户追加了三倍订单,指名要“中国那个县城的手工货”。周建国乐得合不拢嘴,把沈韵当成了宝贝。
第二批货还没发,他就拉着省城报的记者去了县城。
记者一开始是不情愿的——一个县城的高中生,能有什么新闻价值?但见到沈韵之后,他改变了主意。
不是因为那张脸。
虽然那张脸确实让人过目难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凌凌的,站在那群灰扑扑的手艺人中间,像一捧雪落在了煤堆上。
是因为她说的话。
记者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她说:“挣钱。”
记者愣了一下,又问:“挣钱之后呢?”
她想了想,说:“挣更多的钱。”
记者回去之后,写了一篇两千字的报道。标题是:《十七岁女高中生,带着百户农民闯海外》。
沈韵看到那张报纸的时候,正坐在沈氏商行的柜台后面。
许烈把报纸拍在她面前,脸上带着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哟,大名人。”
沈韵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许烈凑过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这照片没本人好看。”他说,“记者不会拍照。”
沈韵没理他。
许烈也不在意,往柜台上一靠,就那么看着她。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今天没穿那件皮夹克,就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寸头,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凌厉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靠在那儿,双手抱,嘴角挂着那丝标志性的痞笑。
“沈韵,你现在出名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理我们了?”
沈韵头也没抬:“想多了。”
许烈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的,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
“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对了,市里有人来找你。”
沈韵抬起头。
“什么人?”
“开商贸公司的,姓马。”许烈说,“说是看了报纸,想跟你。”
沈韵沉默了两秒。
“人呢?”
“在城北那家店等着。陈骁在招呼。”
沈韵站起来,拿起包。
“走。”
城北分店。
陈骁正坐在店里,陪着一个中年男人喝茶。
那男人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他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店里的陈设,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
陈骁坐在他对面,不说话,只是偶尔添茶。
门被推开,沈韵走进来。
那男人抬起头,看到沈韵,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张脸。
虽然那张脸确实让人移不开眼——白得发光的皮肤,清凌凌的眉眼,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是因为那双眼睛。
太平静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看到他这个从市里来的大老板,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老板,久仰。”
沈韵握了握他的手,松开。
“马老板,请坐。”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
陈骁站起来,给沈韵倒了杯茶,然后退到一边。
马老板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陈骁身上转了一圈。
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眉目舒朗,鼻梁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净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旁边,不卑不亢,像一株挺直的青竹。
马老板收回目光,看着沈韵。
“沈老板,你的事迹我看了报纸,很佩服。”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
沈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马老板请说。”
马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在市里有渠道,比周建国那边大得多。欧美、东南亚、本,都能走。你要是愿意跟我,价格比周建国高两成,结款比他快一倍。”
沈韵放下茶杯,看着他。
“条件呢?”
马老板笑了。
“爽快。”他说,“条件很简单——你这边所有的货,只能走我一家。不能再给周建国供货。”
沈韵没说话。
马老板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又说:“沈老板,周建国只是个小经理,能给你的有限。我这边不一样,市里的资源,省里的人脉,你要什么有什么。你好好考虑一下。”
沈韵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马老板,你跟周建国认识吗?”
马老板愣了一下。
“认识。以前是同事。”
“有仇?”
马老板的脸色变了变。
沈韵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一阵风。
“马老板,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是为了撬周建国的墙角。”
马老板的脸沉下来。
“沈老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韵站起来。
“意思就是,我跟周经理有合同在先。合同期内,我不会跟别人。马老板要是想,等合同到期再说。”
马老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站起来,盯着沈韵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小姑娘,我敬你是个人才,才亲自跑这一趟。你别不识抬举。”
沈韵看着他,目光平静。
“马老板,我识不识抬举,不劳你心。”
马老板被噎住了。
他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韵,我记住你了。”
门被重重地摔上。
店里安静下来。
陈骁走到沈韵身边,看着她。
“没事吧?”
沈韵摇摇头。
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陈骁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人,以后会找麻烦。”
沈韵嗯了一声。
“我知道。”
陈骁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韵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清俊的脸,眉目舒朗,鼻梁挺直,皮肤是那种净的白,不像许烈那样晒得发黑。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挺直的青竹,温润如玉,清清爽爽。
“你想说什么?”她问。
陈骁沉默了一下,说:“以后去市里,我陪你。”
沈韵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认真,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
“再说。”
晚上,沈韵回到出租屋。
她坐在桌前,拿出那个本子,开始算账。
第一批货的利润到账了。除去给手艺人结款、给许烈和陈骁的分成、店里的开销,净赚八千六。
八千六。
比之前半年挣的都多。
她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短期目标:半年内,把业务做到市里。”
“中期目标:一年内,拿下市里三分之一的出口份额。”
“长期目标:……”
她顿了顿,写下一行字:
“考上清北。”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上辈子,她是哈佛商学院毕业的。
这辈子,她想试试中国的顶尖学府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第二天,沈韵去了趟镇里。
她爸的腰病又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妈一个人在店里忙里忙外,累得够呛。
沈韵进了门,把一沓钱放在桌上。
“爸,妈,这是我最近挣的。你们拿着,雇个人帮忙看店。”
她爸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眶发红。
“韵韵,你这钱……”
“挣的。”沈韵说,“合法的,净的。”
她妈在旁边抹眼泪。
“韵韵,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沈韵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到床边,看着她爸。
“爸,你好好养病。等好了,我给你在市里找个活,比在镇上强。”
她爸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沈韵待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往回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发亮,嘴里叼着烟。
他上下打量着沈韵,目光里带着点不怀好意。
“你就是那个沈韵?”
沈韵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听说你挺能挣钱?借点花花?”
沈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为什么,那人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想借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爽快。
“一……一千。”
沈韵点点头。
“行。跟我去趟派出所,立个字据,按个手印。利息按银行算,到期不还就进去蹲着。”
那人的脸僵住了。
沈韵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骂声,她没理。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阵摩托车的声音。
一辆摩托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车上的人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把他拽上了车。
沈韵回过头,只看见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还有许烈的那件黑皮夹克。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沈韵走到出租屋楼下,看到许烈靠墙站着,手里夹着没点的烟。
看到她回来,他把烟收起来,走过来。
“没事吧?”
沈韵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越发显得凌厉——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寸头下的五官像刀刻出来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痞气,只有认真。
“那人解决了?”她问。
许烈点点头。
“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沈韵看着他,没说话。
许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目光。
“我就是……路过。”
沈韵嗯了一声。
她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许烈。”
许烈抬起头。
沈韵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谢了。”
许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痞里痞气的,但眼睛里亮亮的。
“不客气。”
沈韵上楼去了。
许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好久没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