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那以后开始记账。
不是为了以后跟谁算。就是穷,得知道钱花在哪了。
一本本子,一支笔。
粉,一个月四百多。尿不湿,一个月两百。辅食,一个月一百出头。加上她生病——小孩子就没有不生病的——一年下来,光她一个人的开销就要一万多。
我那时候月薪三千二。
三千二,房租一千一,小安一千多,剩下的够我自己吃饭。
刚好够。
“刚好够”三个字,听起来还行。但只有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一件新衣服都不能买。
朋友聚会一次都不能去。
生病了不去医院,扛着。
小安两岁那年,有天晚上我哄她睡着了。
关了灯,坐在客厅。
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坐着。
茶几上摊着这个月的账本。水电费、粉费、下个月该交房租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谁过生。
小安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我把账本合上。去给她掖被子。
她睡着的样子特别好看。
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妈妈丢了她。不知道养她的人不是妈妈。不知道“妈妈”每天算账算到手抖。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回客厅,接着坐着。
何芳三个月没联系过我了。她的手机号成了空号。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天。
“帮我看几天。”
我没等到“几天”。
3.
小安三岁上幼儿园。
第一天送她去,她在门口哭了二十分钟。死活不进去。最后是老师把她抱进去的。
我站在园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不哭了,我才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茶店。以前跟何芳常去的那家。
何芳爱喝杨枝甘露,每次都要加椰果。
我在茶店门口站了一下。
进去,买了一杯。
喝了一口。
太甜了。
扔了。
小安上幼儿园第一个学期,学费三千四。保险费、书本费、校服费另算。加一起四千八。
每学期。
每年两学期。
幼儿园三年,接送没落过一天。夏天骑电动车,冬天也骑。手上生了冻疮。小安坐后座上不知道,因为我给她买了厚手套。
有一回,园里办家长开放。
别的孩子有爸有妈,有的还有爷爷。教室里一张小桌子坐不下,还得加凳子。
小安那桌就我一个人。
老师过来问:“小安爸爸今天没来吗?”
小安看着我。
我说:“没有。”
“哦。”老师笑了笑,没再问。
小安很懂事。她从来不问“我爸爸在哪”。
她只问过一次。
四岁半。幼儿园中班。
那天回来,她一路上没说话。到家了,坐在小板凳上换鞋,忽然说:
“妈妈,晨晨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我蹲下来看她。
“她说我是你捡来的。”
小安没哭。就是声音很轻。
我说:“你不是捡来的。”
“那我妈妈呢?”
我愣了两秒。
“我就是你妈妈。”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继续换鞋。
没再问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切土豆的时候刀口偏了一下。没切到手。就是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