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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火光摇曳,映照幽深的井口。

那具人形的黑影,在水中载沉载浮,缓缓上升。墨绿色的井水衬着惨白的肌肤,格外刺目。渐渐,一张泡得肿胀发白、但依稀可辨的脸庞,浮现在水面上。

沈青瓷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骤缩,握着火折子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那张脸……她认得!

不是舅舅陆文远,也不是想象中的陌生人,而是——二叔沈墨身边那个最得力的心腹管事,刘管事!就是之前与王氏、墨画接头,并负责扬州与京城之间走私联络的那个管事!

他怎么会死在这里?而且显然是刚死不久!是谁了他?抛尸于此?是灭口?还是争夺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她。更让她遍体生寒的是,刘管事那双死寂的眼睛,在水波中似乎正空洞地“望”着她,右手还保持着向上抓挠的姿势,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和污泥,显然临死前曾激烈挣扎。

她强忍着翻腾的恶心和恐惧,后退几步,背抵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喘息。火折子的光芒因为她的颤抖而明灭不定,将石壁上那些诡异的符号和阴影投射得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落地声,从石室入口方向的阴影里传来。

沈青瓷汗毛倒竖,猛地转头。

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高,悄无声息地立在阴影中,如同一截枯木。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锐利如鹰隼,左眼下方,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旧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疤爷!

沈青瓷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真的是他!那个在黑市悬赏寻找她、寻找青玉簪的疤爷!他竟一直尾随至此?还是说,他本就藏身在这玄都观中?

“别出声,别乱动。”疤爷的声音嘶哑涩,像是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刻意掩饰的江南口音。他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

沈青瓷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如同毒蛇般阴冷危险的气息。这是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把簪子,交出来。”疤爷一步步走近,目光紧紧锁住沈青瓷发间的青玉簪,眼中闪过贪婪和狂热,“还有,陆家的星图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我不知道什么星图。”沈青瓷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这簪子只是母亲遗物……”

“少废话!”疤爷厉声打断,短刃往前一递,冰冷的刀锋几乎贴上沈青瓷的脖颈,“陆昀的后人,会不知道星图?你母亲陆婉,当年就是不肯吐露星图下落,才被‘忘忧’慢慢折磨死!你难道也想步她的后尘?交出簪子和地图,说出星图总纲藏匿之处,我或许可以饶你不死,甚至……放你沈家一条生路。”

他知道母亲是中毒而死!他甚至知道“忘忧”!他果然与当年毒害母亲的人是一伙的!或者说,他就是执行者之一!

愤怒如同烈火,瞬间压过了恐惧。沈青瓷死死盯着疤爷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是你……是你害死我母亲?!”

疤爷眼神微微一闪,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随即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陆婉不识抬举,死有余辜。你比她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簪子!”

刀锋又近一分,冰冷的触感让沈青瓷脖颈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她能闻到刀身上那股淡淡的腥甜气味,是毒!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有仇没报,沈家还在等她!

电光火石间,沈青瓷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硬拼绝无胜算。呼救?怀王他们可能还在外面搜寻,但未必能及时赶到,且可能激怒疤爷直接下手。

只能拖延,寻找机会。

“簪子可以给你。”沈青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地图……不在我身上。”

“在哪?”疤爷追问。

“藏在沈府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沈青瓷道,“你放我回去,我给你取来。”

“哼,想耍花样?”疤爷显然不信,“先把簪子给我!至于地图……你说出具置,我自会派人去取。若敢骗我……”他手中短刃微微用力,一丝刺痛传来,沈青瓷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

“簪子给你!”沈青瓷不敢再犹豫,抬手拔下青玉簪,递了过去。

疤爷眼中狂喜之色一闪,一把抓过簪子,凑到眼前仔细查看,尤其是那道冰裂纹。他口中喃喃自语:“果然是阴佩……终于到手了……加上东宫那半枚阳佩……钥匙就齐了……”

东宫那半枚阳佩?果然,太子手中的半枚玉佩,也是钥匙的一部分!疤爷也知道!

就在这时,井中忽然又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泡声,似乎那具浮尸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疤爷警惕地瞥了一眼井口,注意力稍有分散。

就是现在!

沈青瓷趁他分神,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扑!同时,将手中即将燃尽的火折子,奋力掷向疤爷的面门!

“找死!”疤爷反应极快,侧头避过火折子,手中短刃疾刺而出!

沈青瓷扑倒在地,狼狈翻滚,只觉得肋下一凉,衣衫被划破,冰冷的刀锋擦过皮肉,辣的疼。她顾不上查看伤口,连滚带爬地向石室入口处逃去。

“哪里跑!”疤爷怒喝,紧追不舍。

石室入口狭窄低矮,沈青瓷刚冲到洞口,疤爷已追至身后,短刃带着腥风,直刺她后心!

生死关头,沈青瓷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敏捷,猛地向前一窜,几乎是贴着地面滚出了洞口,重新回到了那条狭窄湿的密道中。

疤爷紧随其后追出,然而密道太过狭窄,他身形较高,动作顿时受限。

沈青瓷头也不回,手脚并用,在黑暗中拼命向前爬去。身后传来疤爷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急促的脚步声。

密道里一片漆黑,她只能凭感觉和记忆,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肋下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温热的血浸湿了衣衫,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泥土,让她浑身黏腻不堪。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向前。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近,疤爷显然对黑暗的适应能力更强,速度比她快!

就在她几乎绝望,以为要命丧于此之时,前方密道转弯处,忽然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还有隐约的、急促的脚步声和人语声!

是怀王他们找来了?!

“救命——!”沈青瓷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在那边!快!”是怀王侍卫的声音!

光亮迅速靠近,脚步声杂乱。几盏灯笼的光芒刺破了密道的黑暗,晃得沈青瓷几乎睁不开眼。

她踉跄着扑向前方,撞入一个带着淡淡龙涎香气的怀抱。

是怀王萧景琰!他接住了她。

“沈姑娘?!”萧景琰的声音带着惊怒,灯笼光芒下,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脖颈和肋下的血迹,以及空无一物的发髻,脸色骤变,“发生何事?你的簪子呢?!”

“后面……疤爷……追我……”沈青瓷气息微弱,指向身后黑暗的密道。

怀王眼中寒光一闪,对身后侍卫厉声道:“追!格勿论!”

两名侍卫立刻持刀冲入密道深处。

萧景琰则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青瓷,快速查看她的伤势。脖颈只是皮外伤,肋下伤口虽长,但不算深,未伤及内脏,只是失血加上惊吓,让她虚弱不堪。

“先离开这里!”他当机立断,将沈青瓷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出密道出口(那块松石下的洞口),就听见密道深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吼声,以及……一声凄厉的猫叫!

是那只诡异的黑猫!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尘土从密道口弥漫出来。

打斗声戛然而止。

“殿下!密道里面塌了一段!那贼人……不见了!”一名侍卫灰头土脸地冲出来禀报。

“那只黑猫呢?”萧景琰问。

“也不见了,好像钻到塌方的石头缝里去了。”

疤爷跑了?还是被埋了?萧景琰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

他抱着沈青瓷,快步离开抱朴院范围。刚走到相对开阔的地带,就见远处火把通明,一大群人正急速朝这边赶来,为首者正是玄都观观主清虚真人,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棍棒、神色肃穆的道士。

“怀王殿下!”清虚真人远远便高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深夜擅闯我观禁地,不知所为何事?还弄得如此动静!”

萧景琰停下脚步,神色恢复平静:“真人息怒。本王陪同沈姑娘游览后山,不慎走散,误入废弃院落,遭遇贼人袭击,沈姑娘受伤,贼人已遁走。惊扰宝观清静,实非本王所愿。”

清虚真人目光落在萧景琰怀中昏迷过去的沈青瓷身上,又看了看她脖颈和衣襟上的血迹,眼神莫测:“贼人?我玄都观清净之地,何来贼人?殿下莫不是看错了?”

“贼人左颊带疤,身手狠辣,使用淬毒短刃,绝非善类。真人若不信,可派人查看抱朴院内密道,方才打斗,引起局部坍塌。”萧景琰语气转冷,“倒是本王要问问真人,贵观禁地之内,为何会有如此隐秘通道?又为何会有这等凶徒藏匿其中?”

清虚真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肃然道:“抱朴院乃前朝旧筑,内有密道之事,贫道亦不知晓。至于凶徒……或许是近流窜至此的江湖宵小。此事,贫道定会严查,给殿下一个交代。只是眼下,还请殿下移步客院,为沈姑娘疗伤要紧。贫道略通医术,可为姑娘诊治。”

萧景琰知道此刻纠缠无益,点头道:“有劳真人。”

一行人簇拥着,返回客院。清虚真人亲自为沈青瓷处理伤口,敷上观内特制的金疮药,又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沈青瓷失血加惊吓,一直昏昏沉沉。

萧景琰则被请到另一间静室,由清虚真人“陪同”。

静室中,清虚真人屏退左右,面色沉凝:“殿下,明人不说暗话。那密道通向何处,殿下可知?”

“通向一口古井,井壁刻满前朝灵台司符号。”萧景琰直言不讳,“真人,那口井,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净心池’眼?下面,是不是藏着不该现世的东西?”

清虚真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殿下既然已经看到,贫道也无须隐瞒。那口井,确是‘净心池’的泉眼之一,也是前朝灵台司一处秘密水祭坛的入口。下面……确实有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贫道亦不知晓,只知历代观主口口相传,严令弟子靠近,更严禁外人探寻。今之事,若非殿下身份特殊,贫道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疤面凶徒,真人可曾见过?或者,观内近可有生人潜入?”萧景琰追问。

清虚真人摇头:“未曾见过此人。观内近并无异常报备。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前几,倒是有位宫中来的贵人,在观内小住清修。”

“宫中贵人?是谁?”

“是……淑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奉命来为娘娘祈福抄经。”清虚真人道。

淑妃!怀王的母妃!

萧景琰眸光一凝。是巧合,还是……

“殿下,水月庵‘星图归陆’之事,已惊动圣上。如今玄都观又生事端。”清虚真人语重心长,“有些东西,尘封已久,强行开启,恐遭天谴,更会引来无穷祸患。殿下乃天潢贵胄,前途无量,何必沾染这些不祥之物?沈家之事,水太深,殿下还是……及早抽身为妙。”

这是警告,也是劝诫。

萧景琰不语,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通禀声:“观主!太子殿下驾到!已到山门外!”

太子也来了!

萧景琰和清虚真人同时色变。

夜色更深,山风呼啸。

玄都观这座皇家道观,在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静室中,沈青瓷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紧蹙,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噩梦。

而抱朴院那口幽深的古井中,刘管事泡得发白的尸体,在暗流中缓缓旋转。井壁那些古老的符号,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某一处莲花图案的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仿佛某种沉睡了百年的机关,被今晚的血与混乱,悄然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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