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秋的办法很管用。
从那之后，黄牛的电话少了，冒名顶替的也没再出现过。预订群里的客人老老实实等着通知，到了子就来，吃完就走，一切都顺顺当当。
沈溪桥的子，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那个电话打进来。
那天傍晚，沈溪桥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区号很奇怪，不是国内的。
“喂？”
“请问，是知味小筑吗？”电话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说普通话，但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腔调。
“是。”
“我是在网上看到那篇文章的。”老人的声音有点慢，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我想预订一桌饭，不知道行不行？”
“三个月后。”
“三个月……”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好，三个月就三个月。我等我等得起的。”
沈溪桥正准备挂电话，老人忽然又说：“姑娘，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那里……能做莆田卤面吗？”
沈溪桥愣了一下。
莆田卤面？她没听说过。
“我不会。”她说。
老人沉默了几秒，语气里有一点点失望。
“那……那就算了。没事，你做什么都行，我吃。”
沈溪桥握着手机，忽然问：“您是莆田人？”
老人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怀念。
“是啊，莆田人。离开六十年了。”
六十年。
沈溪桥沉默了。
“您点这道菜，是想家了吧？”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想家了。想了一辈子。”
挂了电话，沈溪桥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莆田卤面。
她不会做。但她可以去学。
—
三个月后，老人来了。
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拄着一拐杖，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院子。
他站在天井里，四处看着，看了很久。
“好地方。”他说，“和我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有点像。”
沈溪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你就是沈姑娘？比我想象的年轻。”
沈溪桥点点头：“里面请。”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老人坐下，他的儿子坐在旁边，四处打量着。
沈溪桥进了厨房，开始做菜。
第一道，凉菜。是泡萝卜和卤花生。
第二道，热菜。是清炒时蔬，用的是当季的菜心。
第三道，红烧肉。她特意选了五花三层，炖了整整两个钟头。
第四道，是汤。老母鸡汤，炖得金黄。
最后一道，是面。
不是普通的面。
这三个月里，她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莆田人，试了几十次，才终于做出了一碗让她自己满意的莆田卤面。
面是手工擀的，汤是海鲜熬的，配料有虾、有鱿鱼、有香菇、有青菜，还有一点点炸过的红葱头。
她把面端上桌，放在老人面前。
“您尝尝。”
老人低头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的眼眶红了。
他的儿子连忙问：“爸，怎么了？不好吃？”
老人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吃。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沈溪桥。
“姑娘，你这是什么面？”
“莆田卤面。”沈溪桥说。
老人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
“六十年了。”他说，声音颤抖着，“我找了六十年，就是这个味道。”
沈溪桥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老人擦了擦眼泪，笑了。
“我八岁离开莆田，跟着父母去了南洋。后来辗转去了美国，一待就是六十年。我吃过很多中餐馆，也找过很多莆田老乡，让他们给我做卤面。但没有一个，能做出来小时候的味道。”
他看着那碗面，眼神里满是怀念。
“我小时候，我妈常做这个面。那时候家里穷，海鲜只有过年才能吃到，平时就是素面。但那个味道，我记了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溪桥。
“姑娘，你这碗面，让我想起我妈了。”
沈溪桥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
老人继续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吃完，他把碗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值了。这趟回来，值了。”
他的儿子在旁边说：“爸，你不是还要去莆田老家看看吗？”
老人点点头：“去，明天就去。看了老家，这辈子就没遗憾了。”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给沈溪桥。
“姑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
沈溪桥接过来，捏了捏，很厚。
“太多了。”
“不多。”老人摇摇头，“这碗面，值这个价。”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溪桥。”
老人念了一遍，点点头。
“沈溪桥。好名字。”他笑了笑，“你以后要是去美国，一定要来找我。我给你做美国菜。”
沈溪桥忍不住笑了。
“好。”
老人挥挥手，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走出院子。
沈溪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院子。
那碗面的碗，还摆在桌上，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她看着那个碗，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
“这碗面，让我想起我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让一个离家六十年的人，想起妈妈。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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