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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陆府,听雨轩。

院门开着一道缝,没有上锁。

门前的台阶上积着一层薄雪,没人清扫。

雪被风吹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响声。

在这安静的院子里,这声音格外清楚。

陆恒就这么站在院子中间。

他披着银狐裘大氅,毛领华贵。

但这身华服却没能让他脸上的阴沉散去半分,反而让他那张脸,比天色还要暗。

三天了。

居然已经过了三天。

他本来想着,以沈清婉那柔弱的性子,离了陆府在外头挨冻受饿,最多一天就受不了。

她会哭着回来。

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认错,求他原谅。

他甚至都想好了她回来的场面。

他就坐在暖阁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喝着茶。

让她在外面站着,一句话不说。

或许,该让她在雪地里跪一个时辰。

让她的膝盖尝尝厉害。

好让她彻底明白,谁才是她唯一的依靠,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这样,她才能真的长记性。

可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

那扇红色的院门,却一直安安静静,跟画一样。

雪没来,人也没回来。

“大人。”

一声轻喊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管家陆福躬着腰,小跑着过来。

脚踩在冰雪上,不小心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拍掉袍子上的雪,也顾不上喘气。

慌忙停在陆恒面前,一张老脸冻得发白,眼神里透着心虚。

“说。”

陆恒没有回头,还是背着手站着。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那扇关着的院门。

好像再多看一会儿,门就会自己打开,那个熟悉的人就会出现。

陆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心里太害怕,声音都有些抖:“小的……小的派人去了城西的沈家旧宅,可那地方早就荒了,院墙都塌了半边,里头一个人影都没有。听周围的邻居说,那宅子几年前就被官府贴了封条,锁都锈死了,本进不去人。”

陆恒的眉头动了一下,心里的烦躁感一圈圈散开。

“城外的破庙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她那个病秧子娘亲养病的庄子,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陆福的头埋得更低了,“庄子上的管事说,几天前夫人就亲自把老夫人接走了,只说是要去个清静地方休养,没说去哪。至于城里的客栈和医馆,小的都让人拿着夫人的画像去问了,竟然找不到一点消息。”

找不到一点消息。

这几个字,让陆恒的心口猛地一抽。

说不上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麻,让他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可能?

在他眼里,沈清婉就是一朵需要依靠陆家这棵大树才能活的花。

离了这里,她怎么活得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

她走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带,没有出城的路引,甚至连件厚实的衣服都没拿。

“废物!”

陆恒猛地转过身,心里压了三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抬脚,狠狠踹在院子里积满雪的石墩上。

石墩没动。

上面的雪却被震得掉了下来,落在他的靴面上,湿了一小片。

“一个大活人,还能在这京城里凭空消失了不成?接着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人找出来!我就不信,她还能飞了!”

陆福被他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几乎是滚着跑了下去,生怕那火烧到自己身上。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恒重重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让他心里的慌乱稍微好了一些。

他站了一会儿,不再看那扇刺眼的院门,而是迈开步子,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一股冷气夹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很久没住过人的冷清。

屋里没有烧地龙,四面墙壁冰冷,像个冰窖。

他看了看四周。

这里的一切,他曾经都再熟悉不过。

这里,是沈清婉住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他记得,以前他偶尔来这里,屋子里总是暖和的,空气里飘着她最喜欢的梅花熏香。

不管他什么时候来,窗边的桌上总有一杯温热的茶,花瓶里永远着应季的鲜花。

就连他坐的椅子上的软垫,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手,手指轻轻划过桌面。

一层薄薄的灰沾在了指尖,冰凉。

那只她常用的茶壶,壶嘴里的水早就结成了冰。

那张她时常看书弹琴的琴台,此刻也空荡荡的。

她那把心爱的古琴被带走了,只在琴台角落,留下了一块了的墨迹。

陆恒的脚步,最后停在了妆台前。

妆奁开着。

里面的金银首饰,珠玉簪环,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整整齐齐地放着。

那是当年陆家给她的聘礼,还有这三年来,他随手赏给她的东西。

她竟然一样都没带走。

他的目光在妆奁里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空出来的角落。

他记得,那里从前放着一个旧旧的木匣子。

那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唯一嫁妆,里面装着的,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几件旧物。

她舍弃了满盒子的珠宝,却只带走了那个破旧的木匣子。

“不爱你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风雪里,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是他从没见过的死寂。

那声音,此刻又一次清楚地在他耳边响起。

陆恒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抓住妆台的边缘。

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他不信。

这三年来,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光。

她为他做饭,把他不爱吃的菜都记在心里。

她为他忍受母亲的刁难,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她甚至为了他科举顺利,在寒冷的雪夜里,在佛前抄经祈福。

一跪就是一夜,冻得双手通红。

那样的感情,那样的付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这肯定是她在跟他赌气。

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故意躲起来,是想看他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满世界的找她,以此来证明他在意她。

一定是这样。

“阿恒?”

门口,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浅浅提着一个食盒,正小心地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穿了一身新的粉色夹袄,领口袖口都滚着白色的兔毛。

脸上化了浓妆,嘴唇很红,看着挺可爱的。

“我听管家说你来了这儿,一个人闷着,就特意给你熬了参汤送来暖暖身子。”

她慢慢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那张有灰的圆桌上。

刚放下,就立刻抽出帕子,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哎呀,这屋里怎么这么冷,跟冰窖似的,也没个下人进来收拾,真是晦气。”

陆恒看着她那张化了妆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素面朝天,清秀温柔的脸。

那张脸,总是在昏黄的灯下为他缝补衣服,眉眼间全是安宁。

沈清婉从来不会嫌弃这里冷,只会默默地把地龙烧得更旺。

沈清婉也从来不会在他心烦的时候,还要他费心去哄。

她只会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为他泡上一杯热茶。

“谁让你进来的?”陆恒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

苏浅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正要打开食盒的手也停在半空,眼圈立刻就红了。

“阿恒,我……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关心你……”

“出去。”

陆恒缓缓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厌倦。

“把你的汤也带走。没有我的允许,以后不许再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苏浅浅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委屈地咬着唇,重重跺了跺脚。

最后还是不敢不听,只能提着那个食盒,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陆恒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又暗又空的屋子里,目光投向窗外。

窗户纸把外面的白光透进来,让屋里的东西显得更加冷清。

那种莫名的慌乱感,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它一点点收紧,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沈清婉或许不是在闹脾气。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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