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书评
优质小说推荐

第3章

北境王庭的雪,在大婚当竟罕见地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阳光,照在银装素裹的草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整个王庭被装点得如同冰雪雕琢的仙境,却又处处透着游牧帝国特有的粗犷与奢华。巨大的白色毡帐连绵如云,最大的金顶王帐外,矗立着象征狼神与王权的九旄白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各部族首领、贵族、萨满、来自遥远西域甚至更西方国度的使臣,穿着最隆重的服饰,带着丰厚的贺礼,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焦香、酒的醇烈、以及一种紧绷而亢奋的气息——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北境女帝阿史那云罗权力鼎盛的宣告,是草原新旧势力交替背景下,一次至关重要的政治图腾。

钟离,或者说镇南王钟不平,身着北境亲王规格的玄黑礼服,金线绣制的狼纹在襟口袖间若隐若现,与他沉静的气质形成微妙对比。

他由礼官引导,立于铺着雪白熊皮的高台一侧,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喧嚣、投射而来的各色目光(好奇、审视、嫉妒、鄙夷),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的玉像,执行着既定的仪式程序。

阿史那云罗出现了。她并未穿戴传统北境新娘繁复沉重的头饰与嫁衣,而是选择了一身融合了草原风与中原元素的华服——火红为底,以金线银丝绣满展翅金鹰与祥云纹路,外罩一件雪白无瑕的玄狐裘,头戴一顶小巧精致的金冠,冠上并非珠宝,而是一枚栩栩如生的狼牙。

她美得惊心动魄,如同雪原上最烈最艳的火焰,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征服者的愉悦。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钟离身上,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炽热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吉时已到——!” 大萨满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古老的祈福诵唱开始,混合着号角与皮鼓的轰鸣。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祭告狼神与天地,跨过象征纯洁与勇气的火盆,互赠代表信任与盟约的金刀与玉珏(云罗赠刀,钟离受玉)。

当大萨满宣布二人结为夫妇,共承长生天祝福时,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贺喜陛下!贺喜王爷!”之声。

云罗嘴角的笑意更深,她甚至主动伸出手,在万众瞩目下,握住了钟离微凉的手。

她的手心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钟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任由她握着。

这一幕落在不同人眼中,意味截然不同——在普通牧民和部分贵族看来,这是女帝恩宠与征服的象征;而在那些被迫交出权力、释放奴隶、子弟殒命阴山的旧贵族眼中,这无异于最刺眼的炫耀与践踏。

酒宴开始,狂欢的气氛达到顶点。巨大的篝火点燃,勇士们表演着摔跤、射箭,舞姬跳起欢快的旋舞。美酒如流水般呈上,人们尽情畅饮,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帐篷。

钟离作为新郎,不得不应付一轮轮的敬酒。他酒量似乎很浅,几杯下肚,脸上便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显得比平朦胧些许,只是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应对间疏离而有礼。云罗一直留意着他,见他如此,眼中笑意更盛,仿佛很享受看他这难得一见的“失态”。

敬酒的高,是几位大部落首领联袂而来。为首的黑水部老酋长巴特尔,端着巨大的银碗,步履有些蹒跚(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眼中却藏着淬毒的寒意。

“陛下!王爷!长生天,赐我北境如此贤后能王!” 巴特尔声音洪亮,盖过了部分喧哗,“老臣敬陛下与王爷,愿您二人如草原上的雄鹰与雕鹄,比翼齐飞,愿我北境如这碗中烈酒,永享炽烈繁荣!”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银碗重重顿在侍从捧着的托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按照礼节,云罗和钟离也应饮尽杯中酒。

云罗笑了笑,端起金杯,正要饮下。就在这一刹那——

巴特尔身后一名始终低眉顺目、捧着酒壶的年轻侍从,猛然暴起!他甩掉酒壶,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淬了蓝汪汪剧毒、薄如柳叶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云罗心口!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云罗举杯饮酒、视线与护卫都被前方巴特尔等人稍稍遮挡的瞬间!

“陛下小心——!” 近处几名眼尖的侍卫和贵族骇然惊呼,但距离稍远,鞭长莫及!

云罗瞳孔骤缩,她虽自幼习武,反应极快,但此刻一手持杯,一手还被钟离握着(她并未松开),仓促间只能猛然后仰,试图避开要害。

然而,那刺客的速度太快,显然训练有素,且抱了必死之心。刀尖,已触及她火红的衣襟!

电光石火间——

一直看似微醺、反应似乎慢了半拍的钟离,动了。

不是惊慌的闪躲,不是徒劳的推搡。他的动作简洁、精准、快到几乎留下残影。

被云罗握着的那只手手腕一翻,不是挣脱,而是以一种巧妙到极致的力道反向一带,将云罗正在后仰的身形又拉回了些许,恰好让她心脏位置偏离了刀锋最初的轨迹。

同时,他另一只手中的酒杯已然脱落,手指屈起,以掌缘为刀,后发先至,在毒刃即将划破云罗衣衫的刹那,狠狠劈在了刺客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被周围的惊呼淹没。

刺客惨哼一声,短刃脱手飞出。但他极其悍勇,另一只手并指如刀,依旧不顾一切地向云罗咽喉!

钟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一击未能彻底瓦解对方攻势有些不满。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以自己的身体为屏障,完全挡住了云罗。同时,那刚刚劈裂刺客手腕的手掌顺势下滑,变掌为爪,扣住对方袭来的手臂,一拧、一拉、一送!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却充满了某种千锤百炼、近乎本能的狠辣与高效。刺客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条手臂剧痛脱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正好迎上钟离悄然抬起的膝盖。

“噗!” 闷响声中,刺客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已喷出鲜血,重重摔在数步之外的地毯上,抽搐两下,不动了。整个过程,从暴起到毙命,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直到此时,周围的侍卫才如梦初醒,怒吼着扑上来,将吓呆的巴特尔等人死死按住,刀剑出鞘,寒光四射,围成了一圈。宴会瞬间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惨白的脸和地上那滩迅速洇开的鲜血。

云罗站稳了身体,心脏还在狂跳,但帝王的意志让她迅速压下了本能的惊悸。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地上的刺客或面如死灰的巴特尔,而是猛地转头,看向依旧挡在她身前的钟离。

他的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甚至有些清瘦,但此刻却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玄黑的礼服袖口,因刚才的动作微微有些凌乱。他缓缓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夺命搏,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然后,他侧过身,看向云罗。脸上那层因酒意带来的微红已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麻烦”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陛下受惊了。”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云罗却死死盯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男人。她当然知道钟离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辅佐魏国吴王曹翌马上夺天下,能孤身周旋于乱军,必然有些本事。

她也曾派人详细调查过他的过往,知道他在魏国时似乎精于骑射,甚至据说身手不错。但“不错”和刚才那瞬间展露出来的、近乎恐怖的实战反应与人技艺,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是经历过真正生死搏、千锤百炼才能有的本能!简洁、高效、冷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为在最短时间内解除最大威胁。这绝非寻常武将或护卫所能拥有,更像……更像传说中那些最顶尖的死士或者隐秘传承的人术。

而他,一个以谋略、治政闻名的“文臣”,竟然拥有这样的身手?还隐藏得如此之深?在自己身边这么久,竟从未显露分毫?

更让云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不是他隐藏的实力,而是……他刚才的举动。

在那一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权衡利弊,甚至没有考虑自身安危(刺客刀上有毒),下意识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挡在了她的身前,替她化解了致命的危机。

为什么?

他不是应该恨她吗?恨她将他当作物品一样从曹倩容手中夺来,恨她将他禁锢在这草原,恨她以征服者和占有者的姿态对待他。他不是应该冷眼旁观,甚至……心底或许期待她这个“”女帝死于非命吗?

七年来,从王庭之辱,到洛阳城下的强索,再到这所谓的“大婚”,她一直以为,钟离对她,是居高临下的漠视,是智谋被蛮力夺取的不甘,是身为阶下囚的隐忍,或许还有一丝对曹翌、对中原的复杂旧情,但唯独不该有……保护。

她一直试图用权力、用强势、用种种手段去碾碎他那份平静,去征服他的一切,包括可能存在的鄙夷。

她享受那种将他置于掌心、看他无奈却不得不顺从的感觉。她以为,他那平静的面具下,是对她这个“掠夺者”最深的不屑与疏离。

可刚才那一刹那,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动作,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凿开了她内心那层自以为是的坚冰。

如果不在乎,为何要救?如果只是隐忍,为何在生死关头本能地选择保护?

难道……他并非全然视她为仇寇?难道在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之下,对她这个“学生”,这个用尽手段将他绑在身边的女人,还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那偏执而病态的情感。

一直以来,她对他的执着,混杂着征服欲、报复心、对卓越的占有,以及一种扭曲的倾慕。她将他视为最珍贵也最棘手的战利品,想要彻底碾碎他的骄傲,让他完全属于自己。她享受他的才智为她所用,也痛恨他那份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平静。

可现在,这份平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一点截然不同的微光。这点微光,让她原本清晰的“征服-占有”逻辑出现了混乱。她开始不确定了,不确定他到底如何看待自己,不确定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冷漠外壳下,是否也有柔软的地方。

这种不确定,没有让她感到欣喜,反而带来一阵莫名的恐慌和……更强烈的探究欲。就像原本以为牢牢握在手中的冰,突然发现内部有一团火,不知是会将冰融化,还是会被冰窒息。

“朕……无事。” 云罗的声音有些涩,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被按倒在地、面如死灰的巴特尔,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贵族们,眼神瞬间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暴戾,“好!很好!黑水部巴特尔,勾结逆贼,刺朕与镇南王,罪不容诛!给朕拖下去,严加审讯!凡有牵连者,一律同罪!”

她的声音如同冰棱刮过每个人的心头,瞬间将场中的恐惧点燃。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将瘫软的巴特尔及其随从拖走。宴会的气氛彻底跌入冰点,喜庆荡然无存,只剩下血腥与肃。

云罗重新转向钟离,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刚才的失态,甚至勾起一抹艳丽却冰冷的笑,伸出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这次力道更大,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看来,这杯合卺酒,喝得真是‘精彩’。王爷又救了朕一次,这份‘新婚贺礼’,朕记下了。”

她的眼神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到刚才那一瞬间的答案,或者说,找到更多的疑惑。

钟离任由她握着,指尖传来她掌心异样的滚烫与轻微的颤抖。他迎着她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

“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 他淡淡回应,仿佛刚才的生死搏,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血色染红了婚礼的雪白地毯,也染红了云罗心中那幅关于钟离的、黑白分明的征服图景。裂痕已生,怀疑的种子落下。接下来的,不再是简单的囚禁与反抗,而是一场在猜忌、动摇与愈发扭曲的执念中,更加危险而致命的纠缠。

盛宴未终,机已启。而两人之间那无形的线,在染血之后,是绷得更紧,还是悄然转变了方向?

只有呼啸的北风,穿过寂静的王庭,带来远方冰雪的气息,仿佛在预示着更凛冽的寒冬。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