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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契结成的第七天,陈山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晨起时,喉咙发痒,咳几声,痰里带着暗红的血丝。他以为是那夜在山顶受了风寒,没在意。可过了三天,咳血越来越频繁,血色也越来越深,从暗红变成褐红,有时咳出一小团,黏稠腥咸,带着诡异的甜锈味。

他不敢让柳月知道。柳月还在月子里,身子虚,又心疼他,知道了肯定着急。他也不敢让娘知道,娘会他去看郎中,可这病,郎中看不了——他自己清楚,这不是风寒,是血契的反噬。清虚道长损了阳寿道行,他承受了纯阳之气,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总得有个出口。咳血,大概就是代价。

他把带血的帕子偷偷藏起来,趁没人的时候,拿到后山烧掉。灰烬撒进河里,看着暗红的血沫子被水流冲散,消失,像从未存在过。可喉咙里的腥甜,口闷闷的疼,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代价是真实的,沉重的,而且,可能只是个开始。

除了咳血,身体还有些别的变化。

陈山发现自己,越来越怕热。秋分过了,天气转凉,夜里要盖薄被,可他却总感到燥热,像心里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口舌燥,夜里常被热醒,一身汗。可摸身上,皮肤又是凉的,不烫。那热不是从外头来,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透出来的。

还有,他的力气变大了。以前扛百十斤的麻包,走几步就喘。现在扛同样重的,脚步轻快,气息平稳,像扛着一捆棉花。劈柴,以前要抡圆了斧子,现在随手一劈,木头应声而裂,断口整齐得像刀切。他试过,一拳砸在院里的石磨上,磨盘纹丝不动,可他的手也不疼,只是皮肤微微发红,很快就退了。

这不正常。陈山知道。清虚道长的纯阳之气,在改造他的身体,让他变得更强壮,或许是为了对抗槐阴。可这“强壮”透着诡异,像往一口破锅里不断灌滚水,锅暂时不裂,可里头的水在沸腾,在咆哮,迟早要把锅炸开。

最让他不安的,是口那块槐叶印记的变化。

血契之后,印记颜色淡了,黑色脉络也缩了回去。可它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以前是暗红色的一片,模糊的叶形。现在,颜色变成了一种沉暗的褐红,边缘清晰锐利,叶脉纹理分明,真像一片被烙在皮肉上的枯叶。摸上去,不烫,反而有点凉,像摸着一块温玉,触感细腻,和周围粗糙的皮肤截然不同。

而且,印记周围,长出了一圈细小的、黑色的绒毛。很短,很软,不仔细看看不见。可陈山洗澡时摸到了,心里一沉。这不像人该长的东西。倒像……树皮上生的苔藓。

他把那些绒毛一拔掉,拔的时候不疼,可第二天,又长出来了,更多,更密。他不敢再拔,怕越拔越多,只能用布把口缠紧,遮住。

血契,压制了槐阴,可也让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陈山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还是自己的,可眼神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两口不见底的枯井,映不出光。脸颊有些凹陷,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更黑,更亮,亮得有些瘆人。

他不敢多看,掬起冷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可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安安满月那天,陈家摆了桌简单的酒席。

只请了至亲——柳月的爹柳木匠,陈山的几个本家叔伯,还有接生的王婆子。菜不多,一盆炖鸡,一盆红烧肉,几个素菜,一坛地瓜烧。但气氛热闹,大家喝酒吃菜,说着吉祥话,夸安安长得壮实,有福气。

柳月抱着安安,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她身子养得好,脸色红润,人也丰腴了些,比生孩子前更添了分温婉。安安裹在红绸被里,睡得正香,小脸胖嘟嘟的,眉眼像陈山,鼻子嘴巴像柳月,了爹娘的优点,谁见了都夸。

陈山坐在柳月旁边,也笑着,给长辈敬酒,说着感谢的话。可他的笑是僵的,话是的,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父亲”这个角色该有的动作。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柳月怀里的安安,心里是翻江倒海的挣扎。

他想抱抱儿子。今天是安安满月,他这个当爹的,还没正正经经抱过他几次。每次想抱,就想起清虚道长的话——不能亲近,不能让他碰口印记,婴孩阳气弱,会害了他。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柳月抱着,看着娘抱着,看着那些叔伯挨个抱过来,夸着,笑着,而他自己,像个局外人。

酒过三巡,柳木匠喝得脸红脖子粗,端着酒杯站起来,拍着陈山的肩膀:“山子,好小子!有出息!娶了我闺女,又给我生了个大胖外孙!来,跟爹喝一个!”

陈山端起酒杯,勉强笑道:“爹,我敬您。”

一杯酒下肚,辣地从喉咙烧到胃里。陈山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柳月赶紧给他拍背,担心道:“陈山哥,你慢点喝。这几天总咳嗽,是不是着凉了?回头让李郎中给看看。”

“没事,呛着了。”陈山摆摆手,压下喉头的腥甜。他不能看郎中,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咳血。

柳木匠没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话匣子打开了:“山子,不是爹说你,你这身子骨,可得好好养。咱庄稼人,就靠一身力气吃饭。你看我,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什么苦没吃过?现在老了,腰杆还直着呢!为啥?底子打得好!你得吃,得练,把身子练得壮壮的,才能护着老婆孩子!”

周围叔伯纷纷附和。陈山点头应着,心里却一片苦涩。练?他现在的力气,大得自己都害怕。可这力气,是用血换来的,是用变得不人不鬼换来的。他宁愿要以前那个病弱的身子,至少,能坦然地抱抱儿子,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对了,山子。”一个本家叔叔忽然开口,压低了声音,“后山那槐树……烧了有十年了吧?最近,村里有人传,说夜里听见后山有小孩哭,还有人说,看见树桩那儿有红影子晃。你……听见啥没?”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山,眼神复杂。十年前那场事,虽然过去了,可阴影还在。尤其刘驼子死得蹊跷,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

陈山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没听见。我夜里睡得沉,啥也听不见。”

“那就好,那就好。”叔叔笑两声,“许是哪个闲汉喝多了胡吣,别当真,别当真。”

话题岔开了,可气氛明显冷了下来。大家又喝了会儿酒,便陆续散了。柳木匠喝多了,被柳月搀着送回西屋休息。陈山帮着娘收拾碗筷,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夜里听见后山有小孩哭。

槐阴被血契压制,本体难道又开始活动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收拾完,天已黑透。陈山洗漱了,回到东屋。柳月已经哄睡了安安,自己靠在炕头,就着油灯缝小衣服。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累了吧?早点歇着。”

陈山“嗯”了一声,脱鞋上炕。安安睡在柳月里边,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呼吸均匀绵长。陈山看着,心里那弦,绷得更紧了。

“月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往后夜里,我睡外屋吧。”

柳月手里的针一顿,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为啥?外屋冷,炕也没烧。”

“我……我夜里总咳嗽,怕吵着你跟安安。”陈山避开她的目光,“再说,我睡相不好,怕压着孩子。”

柳月盯着他看了半晌,放下手里的针线,握住他的手:“陈山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一个月,你总躲着安安,夜里也老醒,还咳嗽……你到底怎么了?”

陈山心里一痛,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摇头:“没事,真没事。就是……就是当爹了,心里不踏实,总怕照顾不好你们。睡外屋,我能警醒点,夜里有个动静也能照应。”

柳月将信将疑,但看他眼神坚定,也不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那你也得多盖点,夜里凉。我给你抱床被子去。”

“不用,我火力壮,不怕冷。”陈山说着,起身下炕,从柜子里拿了床薄被,抱着去了外屋。

外屋是堂屋,没炕,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平时堆放杂物。陈山简单收拾了,铺上被子躺下。床板很硬,硌得背疼。夜风从门缝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可陈山不觉得冷,身体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口舌燥,浑身发烫。

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耳朵却竖着,听着里屋的动静。柳月轻柔的哼唱声,安安细微的呼吸声,像最温暖的毒药,一点点侵蚀他坚硬的伪装。他想进去,想躺在她们身边,想抱着柳月,想亲亲安安的小脸。可他知道,他不能。

清虚道长的话,像诅咒,烙在他脑子里。他呼出的气息,身上的温度,都带着阴气。安安还小,阳气未固,受不住。他不能害了儿子,哪怕这“害”只是可能,他也赌不起。

口那块槐叶印记,在黑暗里隐隐发烫。不剧烈,是那种温吞吞的、持续的热,像底下埋着一块不会熄灭的炭。黑色绒毛又长出来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痒。陈山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像摸着一块有温度的玉。这感觉太诡异了,不像人该有的东西。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很清醒,无数画面、声音、念头,在黑暗里翻滚。血契,槐阴,咳血,力气变大,怕热,不能亲近儿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要把他勒死在绝望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音——

呜……呜呜……

像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又像……小孩压抑的哭泣。

陈山猛地睁开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声音很轻,很飘忽,时断时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门外。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呜咽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些,确实是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凄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不是安安。安安的哭声要响亮得多,而且里屋没动静,柳月和安安都睡得很沉。

是外面。是院子里?还是……更远的地方?

陈山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摸黑穿上鞋,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匕首,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些。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呜……呜呜呜……

哭声还在继续,时近时远,像在院里打转。是野猫?不像。猫叫不是这样。是风?可今夜没什么风。

陈山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栓,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一片银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轮廓。哭声……似乎是从槐树方向传来的。

陈山的心提了起来。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握紧匕首,屏住呼吸,一步步朝槐树走去。

哭声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从槐树那边传来的。可树下,空无一物。

陈山在离槐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月光下,一切都清晰可见,没有红影,没有鞋子,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那持续不断的、细弱的哭声。

声音……好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陈山低下头,看向槐树部。树盘虬,扎进土里。哭声,正从树下的泥土里,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呜……呜呜……像有什么东西,被埋在下面,在黑暗里哭泣。

是槐阴?可血契之后,槐阴应该被压制了。是它的须?还是……别的?

陈山蹲下身,耳朵贴近地面。哭声更清楚了,确实是地下传来的,而且不止一个声音,是很多个,细细碎碎的,重叠在一起,像一群被埋在土里的孩子,在无声地哭喊。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十年前,说过,引魂童子是槐阴所化,专门勾小孩的魂。那些被勾走的孩子,魂魄是不是就困在槐树下,永世不得超生?

陈山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离槐树远了些。哭声还在继续,像无数细针,扎进他耳朵里,扎进他脑子里。他感到一阵眩晕,口印记猛地一跳,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脊椎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不对。这哭声……不只是在外面。它好像在往他脑子里钻,往他心里钻。他忽然觉得,这哭声很熟悉,像在哪儿听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想起来了。是那些梦。十年里,他反复做的那个梦——焦黑的槐树桩,穿红衣的小孩,还有无数细碎的、压抑的哭泣声,从地底传来,从槐树的每一个树洞里传来。

那不是梦。或者不全是梦。是槐树下,那些被囚禁的魂魄,在通过某种方式,向他哭诉,向他求救?还是……在引诱他?

陈山不敢再听,转身就往回走。可那哭声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钻进他耳朵,钻进他脑子。他加快脚步,冲回屋里,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哭声被隔在外面,变得模糊,可还没完全消失,像隔着水传来的,闷闷的,却更显诡异。陈山捂住耳朵,可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捂不住。他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陈山哥?”里屋传来柳月迷迷糊糊的声音,“你没事吧?我好像听见关门声。”

“没、没事。”陈山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起夜,风大,门被吹响了。你睡吧。”

柳月“哦”了一声,没再问。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山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耳朵里的哭声渐渐微弱,最后消失了。可那种冰冷诡异的感觉,还盘踞在心里,挥之不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衣襟下,槐叶印记安静地伏着,可他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刚才的哭声里,苏醒了一瞬。

不是槐阴主体。是别的。是那些被囚禁的魂魄?还是……槐阴通过那些魂魄,在试探他?

陈山不知道。他只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血契压制了槐阴,可槐树的还在,下埋着的东西还在。它们会找上来,用各种方式,提醒他,他逃不掉。

这一夜,陈山再没合眼。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握着匕首,听着里屋妻儿均匀的呼吸,听着外面偶尔的风声,听着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每一下,都像在倒计时,计算着他所剩不多的时间,和越来越近的、未知的恐怖。

第二天,陈山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本没睡。天亮时,他起身,收拾了床铺,像往常一样,去挑水,劈柴,生火做饭。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眼下的乌青更重了些,脸色也更苍白。

柳月也起来了,抱着安安在院里晒太阳。小家伙醒了,不哭不闹,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天空,看着树,看着飞过的鸟。阳光落在他脸上,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陈山蹲在灶房门口劈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他看着安安,看着柳月低头亲安安的脸颊,看着娘从屋里出来,接过安安,逗着他笑。那一幕温暖得刺眼,像一幅画,而他是画外的人,只能看着,不能进去。

口那块印记,在晨光下微微发烫。陈山收回目光,继续劈柴。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断口整齐。力气确实变大了,可这力气让他不安。他总觉得,这身体不像自己的了,像借来的,用完了要还,还要付高昂的利息。

早饭后,陈山说要去后山砍点柴。柳月叮嘱他早点回来,娘给他塞了两个窝头。陈山揣着窝头,拎着斧头绳子出了门。

他没去常去的林子,而是径直去了后山阴宅。

十年了,他很少来这里。每次来,心里都像压着石头。今天也一样。越靠近那片焦土,口印记跳得越厉害,不是疼,是那种躁动的、不安的悸动,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他的靠近,在苏醒,在呼唤。

阴宅的废墟还在。焦黑的土墙塌了大半,只剩几截残垣断壁,倔强地立着,像巨兽的骸骨。院子中央,那截焦黑的槐树桩,依然矗立在那里,在秋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黑光,像一块巨大的炭。

陈山走到树桩前,蹲下身,仔细观察。树桩被烧空了心,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他捡了树枝,往里捅了捅。和上次一样,捅到一半,碰到了硬物。他用力,硬物碎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湿润的木茬。

还活着。这棵树,烧了十年,心还活着。

陈山扔掉树枝,绕着树桩走了一圈。焦土上,长出了些稀疏的杂草,枯黄瘦小,一副活不长的样子。可树桩周围,寸草不生,只有焦黑的、板结的土。他蹲下身,用手扒了扒土。土很硬,像被烧瓷实了。可扒开表层,下面的土是湿润的,颜色也深,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陈年的血。

他继续往下扒。扒了约莫半尺深,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触感很硬,很滑,像……骨头。

陈山心里一凛,动作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小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扒。土被一点点扒开,露出底下东西的一角——是白色的,带着细密的纹理,确实是骨头。看起来不大,像是……指骨。

人的指骨。

陈山的手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扒。更多的土被扒开,露出了整只手骨。小小的,纤细的,属于一个孩子。手骨呈蜷缩状,像在死前紧紧攥着什么东西。骨头发黑,不是泥土染的,是从里到外的黑,像被什么阴毒的东西侵蚀过。

陈山盯着那只小小的手骨,浑身发冷。他想起了昨晚的哭声,那些细碎的、重叠的、从地底传来的哭泣。是了,槐树下,果然埋着孩子。不止一个。引魂童子勾走的魂,连肉身也埋在这里,成了槐树的养料。

他继续扒。顺着那只手骨,又扒出了臂骨,肩骨,颅骨……一具完整的小小骸骨,蜷缩在树旁,被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须缠绕着,包裹着,像被大树拥在怀里,又像被囚禁在永恒的牢笼。

骸骨不大,看大小,也就五六岁。头骨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陈山,像在无声地控诉。下颌张开,像是在死前发出了最后的惨叫。

陈山看着这具骸骨,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夜晚,童子站在槐树下,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说“槐树下可好玩啦,好多小伙伴”。原来,“小伙伴”是这个意思。被勾走的孩子,魂魄困在树里,肉身埋在下,成了槐阴的一部分,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离树桩远了些。目光扫过周围焦土,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下面,还埋着多少?十个?二十个?还是一百个?裂头沟这些年失踪的孩子,附近村子不见的孩童,是不是都在这儿,成了这棵妖树的养料?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陈山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槐阴盯上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八字纯阴,体质特殊。更因为,他“看见”了它。十年前那个早晨,他回了头,看见了树下的红影。看见,就意味着被标记,被选中,成为下一个“小伙伴”,或者……下一个容器。

血契压制了槐阴主体,可这些被囚禁的魂魄呢?它们是不是还在?昨晚的哭声,是不是它们在试图联系他?或者,是槐阴通过它们在试探,在引诱?

陈山不敢再想。他匆匆用土把那具小骸骨重新埋上,踩实,又拔了些枯草盖在上面,尽量恢复原状。然后,他拎起斧头绳子,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下山的路,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口印记一直在跳,那种躁动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扒开土的那一刻,被惊动了。不是槐阴主体,是那些被囚禁的魂魄,它们“看见”了他,记住了他。

回到家,陈山脸色很难看。柳月问他是不是累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乏。他打了盆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可脑子里,那具小小的骸骨,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怎么也挥不去。还有昨晚的哭声,细碎的,重叠的,从地底传来,钻进他脑子,钻进他梦里。

接下来的几天,陈山变得异常沉默。他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发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柳月担心,问他,他只说没事,想事情。娘也察觉了,偷偷对爹说,山子这孩子,心里有事,憋着不说,怕憋出病来。

陈山知道她们担心,可他没法说。难道告诉她们,他在槐树下挖出了孩子的骸骨?告诉她们,夜里他听见地底有哭声?告诉她们,他口的印记在变化,身体在变得不人不鬼?他不能说,只能自己扛着,像扛着一座无形的山,越来越沉,要把他压垮。

咳血更频繁了。有时正着活,喉头一痒,一口血就涌上来,他得强忍着咽回去,或者假装咳嗽,用袖子捂住嘴,把血悄悄擦掉。带血的帕子越来越多,他烧不过来,就挖坑埋在后院。埋的时候,他看着那些暗红的血渍渗进土里,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他也在把自己埋进土里,一点点,一天天。

力气还是很大,可控制起来越来越难。有次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劈开了,斧头也深深砍进了垫木的树墩里,拔了半天才。有次挑水,扁担“咔嚓”一声断了,两桶水全洒了,他愣愣地看着断成两截的扁担,心里发寒。这力气,不像人的力气,倒像……野兽。

怕热的毛病也更严重了。夜里盖不住被子,常热醒,一身汗。可摸身上,皮肤是凉的。那热从骨头里透出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口舌燥,喝多少水都不解渴。他偷偷去河里泡冷水,可泡的时候舒服,一出来,那热又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最让他恐惧的,是口印记的变化。

槐叶印记的颜色,从褐红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紫红,像凝固的淤血。黑色绒毛越长越密,已经蔓延到锁骨,摸上去像一层细软的苔藓。印记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硬,粗糙,摸上去像树皮。夜里,他有时能感觉到,那印记在轻微地搏动,像一颗小心脏,在皮肉下缓缓跳动。

这具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改造,变得适合槐阴寄生。血契的纯阳之气在压制槐阴,可也在加速这个过程——两股力量的冲撞,让他的身体成了战场,被破坏,被重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而安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满月之后,安安越来越黏柳月,可对陈山,却有些抗拒。陈山靠近,他就扭开头,不看他。陈山想抱他,他就哭,手脚乱蹬,不肯让他抱。只有柳月抱着,或者娘抱着,他才安静,才笑。

柳月说,孩子认生,大了就好了。可陈山知道,不是认生。安安是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不净”。婴孩的直觉最准,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觉到大人感觉不到的气息。安安在怕他,怕这个变得不人不鬼的爹。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陈山心里来回割。他夜夜睡在外屋,听着里屋妻儿的呼吸,想象着柳月抱着安安,哼着歌,轻轻拍着。而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躺在这冰冷的木板床上,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子,和越来越近的、无法逃避的结局。

他想活着。想看着安安长大,想陪着柳月到老,想给爹娘养老送终。可活着,就要忍受这一切——咳血,怕热,力气失控,身体异变,儿子的恐惧,和深不见底的绝望。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可他不能死。死了,槐阴可能会彻底失控,去害柳月,害安安。他得活着,至少,在找到槐阴本体、毁掉它之前,他得活着,哪怕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活得痛苦不堪。

又过了半个月,入了冬。

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夜里下,早上起来,外面已是一片银白。雪不大,薄薄一层,盖住了尘土,盖住了枯草,也盖住了后山那片焦土,和焦土下埋藏的无数秘密。

陈山起得很早,扫了院里的雪,又去村口井边挑水。井沿结了层薄冰,很滑。他小心翼翼打了水,挑着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槐树枝桠上落了雪,像开满了白花。树下,雪平整洁白,什么都没有。

可陈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树下的雪地里,注视着他。不是眼睛,是某种更冰冷、更无形的东西,透过厚厚的雪层,盯着他,跟着他,如影随形。

他加快脚步,挑着水回家。进门时,柳月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烧火。安安醒了,在炕上“啊啊”地叫。陈山放下水桶,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

安安躺在炕上,挥舞着小手,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屋顶,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看见陈山,他动作停了一下,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一撇,“哇”地哭了起来。

不是平时的哭,是那种尖锐的、惊恐的哭,小手小脚乱蹬,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柳月赶紧从灶房跑进来,抱起安安,轻轻拍着:“哦哦,不哭不哭,安安不怕,娘在呢。”她疑惑地看了陈山一眼,“你吓着他了?”

陈山心里一痛,摇摇头,转身出了屋。他站在堂屋里,听着安安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委屈的抽噎,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是吓着安安。是安安看见了他身上的“东西”。那些阴气,那些不祥,那些正在改变他身体、把他变得不人不鬼的力量。婴孩的眼睛净,看得见。

陈山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很冰,刺得皮肤生疼。他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眼睛里是散不去的阴翳和疲惫。这真的是他吗?还是……正在变成的什么东西?

他抬手,摸了摸口。衣襟下,那块印记在微微发烫。黑色绒毛又长长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皮肤发硬,粗糙,像一层薄薄的树皮。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失去“人”的质感,变成别的、更适合槐阴寄生的东西。

三年。清虚道长说,血契最多能压制槐阴三年。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得抓紧时间,找到槐阴本体。可怎么找?后山那么大,槐树的须可能蔓延到整座山。本体藏在极阴之地,那种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最邪门的地方。他一个人,怎么找?

而且,他不能离开太久。柳月需要他,安安需要他,爹娘需要他。他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养家,扮演好儿子、丈夫、父亲的角色。可这副越来越诡异的身体,还能扮演多久?

陈山放下水瓢,走到外屋的木板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很冷。他躺下,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可伤口在心里,在魂魄里,舔不到,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疼。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从破了的窗纸飘进来,落在脸上,冰凉。陈山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在黑暗里一数着,像在数自己剩下的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还在时,下雪天,会把他搂在怀里,坐在炕头,给他讲古。讲山里的精怪,讲河里的水鬼,讲那些作恶多端最后遭了的故事。说,人这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鬼敲门。

可现在,鬼不仅敲了他的门,还住进了他的身体。而他,行得正吗?他为了活命,结了血契,损了一个陌生道长的阳寿。他藏着咳血的秘密,瞒着妻儿爹娘。他身体在变异,变得不人不鬼,可能会害了身边的人。他……还算是个“人”吗?

陈山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冰凉的雪水,分不清是泪是雪。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像一个人站在无边的黑暗里,前后左右都是悬崖,没有路,只有下坠,永无止境地下坠。

他想喊,想求救,可发不出声。他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口那块槐叶印记,在黑暗里微微发烫,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的崩溃,他的挣扎,和他的……沉沦。

雪,还在下。夜,还很长。

而陈山知道,他的人生,从那个夜半鬼敲门的夜晚开始,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没有回头,没有救赎,只有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注定的、黑暗的结局。

除非,他能在三年内,找到槐阴本体,毁了它。

可希望,渺茫如这暗夜里的雪,看得见,抓不住,落在地上,就化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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