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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柳月临盆的子,定在秋分前后。

可孩子在八月末就急着要出来。那是个闷热的午后,柳月正挺着大肚子在院里晾衣服,忽然脸色一白,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湿衣服撒了一地。她捂着肚子,弓着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陈山哥……”她声音发颤,“疼……肚子疼……”

陈山正在院里劈柴,闻声扔了斧头冲过去,一看柳月身下的裙摆已经湿了一片——羊水破了。他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要生了,比预想的早了半个多月。

“娘!娘!”陈山嘶声喊,一把抱起柳月往屋里冲。柳月在他怀里疼得直哆嗦,手指死死抠着他肩膀,指甲陷进肉里。

娘从灶房跑出来,一看这情形,脸色也变了:“怎么提前了?快去请王婆子!快!”

王婆子是村里的接生婆,住在村东头。陈山把柳月放到炕上,转身就要往外冲。柳月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陈山哥……你别走……我、我害怕……”

陈山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看着柳月疼得扭曲的脸,看着她眼里深深的恐惧,咬牙对娘说:“娘,您去请王婆子,我守着月儿!”

娘点头,慌慌张张跑出去了。陈山回身握住柳月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他另一只手去擦她额头的汗,声音尽量放柔:“月儿别怕,我在这儿,娘去请王婆子了,马上就来。你喘口气,别憋着。”

柳月看着他,眼泪哗地流下来:“陈山哥……我、我会不会死……孩子会不会……”

“不许胡说!”陈山厉声打断她,眼圈却红了,“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都会好好的。我在这儿,我守着你们,谁也不能把你们带走。”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心里却像被滚油浇过。槐叶印记在口疯狂悸动,烫得像要烧穿皮肉。黑色脉络已经蔓延到锁骨,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要将他整个吞没。这一个月,印记发作得越来越频繁,镇阴符早已失效,罗瞎子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可他顾不上自己。柳月在疼,在流血,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们的孩子急着要来到这个世上,而他这个当爹的,却可能等不到孩子叫他一声爹。

“啊——”柳月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几乎要掐断陈山的手。陈山看见她身下的褥子迅速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在粗布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月儿!月儿!”陈山声音都变了调,他想出去喊人,可柳月死死抓着他,指甲抠进他手背的皮肉里,抠出了血。他只能一遍遍喊她的名字,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汗和泪,说些自己都不信的安慰话。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每一刻都像一年。陈山看着柳月疼得死去活来,看着鲜血不断涌出,听着她压抑的惨叫,心脏像被钝刀一刀刀凌迟。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能替她疼,恨自己身上背着那该死的诅咒,连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都不能安心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领着王婆子冲了进来。王婆子是个瘦的老婆子,脸上皱纹深刻,但手脚麻利。她一进屋,看见炕上的情形,脸色就沉了。

“羊水破得早,又出血,怕是难产。”王婆子麻利地洗手,吩咐陈山,“男人出去,这儿用不上你。”

陈山不想走,可柳月疼得神智都有些恍惚了,娘也推他:“出去等着,别添乱。”他只能松开柳月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柳月的手从他手里滑脱的瞬间,他感到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撕开了他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屋门关上。陈山站在门外,背靠着土墙,浑身冰冷。屋里传来柳月压抑的痛呼,王婆子的吆喝,娘的安慰,还有盆碗碰撞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太阳一点点西斜,把院里的树影拉得很长。陈山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指甲掐进头皮里。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柳月惨白的脸,一会儿是槐树下那个红影,一会儿是罗瞎子怜悯的眼神,一会儿是那碗没喝下的毒水。恐惧、绝望、不舍、不甘,像无数只鬼手,撕扯着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在屋里燃尽本命阳火,送走引魂童子,用命换了他的命。十年后,他的妻子在屋里生死一线,为他生孩子。而他,这个本该护着她们的男人,却只能蹲在门外,像个废物,等着命运的宣判。

陈山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不,他不能就这样等着。他得做点什么,无论如何,要保住柳月,保住孩子。哪怕用他的命去换。

他站起身,冲进灶房。灶台上供着灶王爷,旁边摆着香炉。陈山扑通跪下,对着灶王爷的画像重重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灶王爷,祖宗,各路……”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陈山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你们,我媳妇柳月,我孩子,让他们母子平安。我这条命,你们拿去,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只求他们平安……”

他磕得额头渗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可心里那股绝望,却没有半分消退。?祖宗?要真有用,就不会死,他就不会被槐阴盯上。这世道,求神不如求己,可他自己,已经走到绝路了。

就在这时,口那块印记,猛地一跳。

不是烫,是一种诡异的蠕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苏醒了,伸了个懒腰。紧接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印记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陈山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耳边,响起了那个熟悉又恐惧的声音——不是从外面,是从他身体里,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她要死啦……”

“一尸两命呀……”

“多好……死了,就净了……就没人挡着我们啦……”

童子的声音,带着天真的残忍,在他脑子里回荡。陈山浑身汗毛倒竖,他想怒吼,想把这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他只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顺着他四肢百骸蔓延,要夺走他对身体的控制。

不!不能!柳月在屋里生孩子,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这东西占据身体!

陈山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了些。他抓起灶台上的菜刀,对着自己左臂狠狠划了一刀!皮开肉绽,鲜血涌出。疼痛像一盆冷水,暂时压下了那股阴冷。童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尖啸,缩了回去。

陈山喘着粗气,看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滴在地上。他扯了块布胡乱包扎,扶着灶台站起来。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印记已经彻底苏醒,童子随时会再来。这一次,他可能就压不住了。

屋里的痛呼声忽然变了调,变成了凄厉的惨叫。王婆子的声音也尖利起来:“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快!”

陈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冲到门外,想推门进去,手放在门板上,却抖得厉害。他怕,怕看见柳月血淋淋的样子,怕看见孩子生不下来,怕看见……他不敢想的结局。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响亮,尖锐,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死亡般的寂静。

陈山浑身一颤,僵在门外。生了?生了!孩子哭了!

紧接着,是王婆子如释重负的声音:“生了生了!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陈山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糊了满脸。生了,母子平安。柳月没事,孩子没事。他当爹了,他有儿子了。

狂喜像水,瞬间淹没了他。可下一秒,口印记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悸动,像在嘲笑他的喜悦。童子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兴什么呀……”

“你的身子,是我的啦……”

“你的儿子……也会是我的呀……”

陈山脸上的笑容僵住,浑身血液再次冻结。他猛地低头,看向口——衣襟下,那块槐叶印记正发出暗红色的光,透过粗布都能看见。黑色脉络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疯狂蔓延,已经爬到了脖颈。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印记处破土而出,要占据这副躯壳。

屋里,传来柳月虚弱但喜悦的声音:“陈山哥……是个儿子……你看看……”

陈山想进去,想抱抱柳月,想看看儿子。可他的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身体的掌控权,正在一点点流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手脚在变冷,有什么东西,正从脊椎爬上来,要钻进他的脑子。

不!不能是现在!至少,让他看一眼儿子,看一眼柳月!

陈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身,冲向院门。他不能留在屋里,不能让他们看见他被这东西占据的样子。他要离开,走得远远的,死在外面,也不能让那东西伤害他们。

他拉开院门,冲了出去。身后传来娘焦急的喊声:“山子!你去哪儿!快来看你儿子!”

陈山没回头,像疯了一样往村外跑。夕阳如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逃窜的鬼影。口印记滚烫,黑色脉络已经蔓延到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在变冷,视线在变红,像隔着一层血雾。

他要被吞没了。就在儿子出生的这一天,在他刚当上爹的这一刻,他要变成别的东西了。

陈山跌跌撞撞冲出村子,冲上后山的路。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本能地往山里跑,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跑,像受伤的野兽,要找个地方默默死去。

山路崎岖,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手掌磨烂了,但他感觉不到疼。身体的知觉正在丧失,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知道,这是最后了。槐阴要完全占据这具身体了,而他的意识,将沉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时,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山路中央。

是个男人。个子很高,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有些佝偻,但站得很稳。他背对着夕阳,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陈山脚步一顿,本能地想绕开。可那人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小友,留步。”

陈山没停,继续往前冲。可那人只是轻轻一抬手,陈山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弹了回来,跌坐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像被钉在地上。

那人慢慢走过来,蹲下身,看着陈山。陈山这才看清他的脸——很老,至少七十往上,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很黑,很深,看人时像两口深井,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好重的阴气。”老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陈山口,“槐阴烙印,已入心脉。再过一炷香,难救。”

陈山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盯着老人,眼里是绝望的乞求——了我,现在就了我,别让我变成那东西。

老人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现在你,你的魂已被槐阴污染大半,死了也入不了轮回,只会成为它的养料,让它更强。”

陈山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连死,都死不利索吗?

“不过,”老人话锋一转,伸手按在陈山额头上。他的手很冷,像冰,但那股冰冷中,又带着一股奇异的、灼人的力量,顺着额头钻进陈山身体,瞬间压下了口印记的悸动。陈山浑身一松,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剧烈咳嗽起来。

“你……你是谁?”陈山哑声问,警惕地看着老人。

老人没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目光锐利如刀,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透。许久,他缓缓道:“贫道清虚,云游至此,察觉此地有冲天阴煞之气,特来一观。没想到,遇上了你这等……奇事。”

道士?陈山心里一动。罗瞎子说过,要找阳气极盛、命格极硬之人,或许能结血契暂缓。这道士……是不是?

“道长……”陈山挣扎着爬起来,扑通跪下,“求道长救我!我身上这烙印,是十年前后山阴宅的引魂童子所种,如今已入心脉,我命不久矣。可我媳妇刚生了孩子,我不能死,求道长指条生路!”

清虚道长看着他,目光复杂:“引魂童子……槐阴所化,三百年道行,又沾了人命,已成气候。这烙印已与你血脉相连,若要强行拔除,你会死。若不拔,等它完全占据你身,你亦会死,魂飞魄散。”

又是这句话。和罗瞎子说的一模一样。陈山的心沉到谷底,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不过,”清虚道长再次说出这两个字,陈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贫道有一法,或可一试。”

“什么法子?”陈山急声问,声音发颤。

“血契。”清虚道长缓缓道,“以贫道之血,与你结契,以我之纯阳,镇你之至阴。可暂压槐阴,延缓其占据你身。但此法凶险,一则,贫道需损十年阳寿,折损道行;二则,血契一成,你我性命相连,若贫道身死,你亦会遭反噬;三则,即便结契,也只能暂缓,无法除。槐阴之已种在你魂魄深处,除非……”

“除非什么?”陈山追问。

“除非找到槐阴本体所在,将其彻底诛灭,断其源。但此物狡诈,本体必藏在极阴之地,且有重重防护,要找到并诛灭,难如登天。”清虚道长看着陈山,“即便如此,你也愿试?”

陈山毫不犹豫,重重磕头:“愿试!只要能多活些时,只要能看着孩子长大,护着妻儿爹娘,刀山火海,我也闯!只求道长慈悲,救我这一次,我陈山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道长!”

清虚道长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罢了,相见即是有缘。贫道云游一生,斩妖除魔,今遇你,也是天意。这血契,我与你结。”

陈山狂喜,又要磕头,被清虚道长拦住。

“别急着谢。”清虚道长神色凝重,“结血契需在子时,于极阳之地,借天时之力。此地阴气太重,不行。你且先回家,安置好妻儿,今夜子时,来后山山顶找我。记住,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言,包括你至亲之人。血契凶险,知道的人越多,变数越大。”

陈山用力点头:“我记下了!”

清虚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叠成三角,递给陈山:“此符你贴身戴着,可暂时压制阴气,让你维持清醒。记住,子时之前,务必到山顶。若过了时辰,我也救不了你。”

陈山双手接过符,符纸触手微温,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贴身放好。口那块印记,在符纸贴近的瞬间,悸动明显减弱,黑色脉络也缩回了一些。

“多谢道长!”陈山又要跪,清虚道长摆摆手,转身往山上走去。他走得很慢,但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数丈之外,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山道拐角。

陈山站在原地,看着清虚道长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符,心里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一丝不安的疑虑。这道士来得太巧,恰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恰好在槐阴即将完全占据他身的时候。是机缘?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已经没得选了。不相信这道士,他立刻就会死,变成那东西,去害柳月,害孩子。相信,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背后可能是更大的陷阱,他也只能跳。

陈山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村里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可心里那弦,依然绷得死紧。血契,损十年阳寿,性命相连……这道士,为什么要救他?萍水相逢,就愿折损道行阳寿,救一个将死的陌生人?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可怀疑归怀疑,路只有这一条。走,或许死。不走,一定死。

陈山回到家里时,天已擦黑。院里点着灯,娘正在灶房熬小米粥,浓郁的米香飘出来。屋里传来婴儿细细的啼哭,和柳月轻柔的哼唱声。一切温暖而平静,像他刚才的疯狂逃亡只是一场噩梦。

娘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看见他,松了口气,又埋怨道:“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月儿刚生完,孩子还没见着爹呢!”

陈山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我……我去后山给月儿采了点草药,安神的。”他摊开手,手里是几株路上随手扯的野薄荷,有清香味,能安神,也不算完全撒谎。

娘信了,接过薄荷,闻了闻:“是有香味。快进屋看看你儿子,长得像你,大鼻子大眼的。”

陈山“哎”了一声,掀帘子进屋。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柳月靠在炕头,脸色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抱着个小包裹,正低头看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陈山,眼睛更亮了。

“陈山哥,你看,咱们的儿子。”她轻声说,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包裹递过来。

陈山走过去,在炕沿坐下,接过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包裹。里面,是个红扑扑的小婴儿,闭着眼,皱着眉,小嘴一撇一撇的,像在梦里受了委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稀疏疏疏的。鼻子挺,眼睛的轮廓很长,像他。嘴巴小小的,像柳月。

陈山看着,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疼。这是他儿子。他和柳月的骨血。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脆弱,需要他护着,需要他养大。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温热的,细腻的,像碰着一块嫩豆腐。婴儿动了动,小嘴张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继续睡。

陈山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滴在包裹上。他慌忙擦掉,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柳月看着,眼圈也红了,握住他的手:“陈山哥,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陈山哽咽道,把脸埋在包裹上,闻着儿子身上淡淡的腥味,“我高兴……月儿,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儿子。”

柳月笑了,眼泪也掉下来:“傻子,是咱们的儿子。”

陈山抱着儿子,看了很久,直到小家伙不耐烦地扭动,才小心翼翼递回给柳月。柳月接过,轻轻拍着,哼着不成调的歌。陈山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儿子,想把这一刻,深深烙进灵魂里。

今夜子时,他要去后山结血契。生死未知,前路莫测。或许能成,多活些时。或许不成,当场毙命。或许……这道士另有所图,结局比死更惨。

可无论如何,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怀里的儿子,身边的妻子,是真实的。为了这份真实,他愿意赌上一切,哪怕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月儿,”陈山开口,声音有些哑,“要是我……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又说胡话。”柳月打断他,瞪了他一眼,眼圈又红了,“我和儿子都在这儿,你去哪儿?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得在我们身边,看着儿子长大,看着他娶媳妇,给我们生孙子。”

陈山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伸手,把她和儿子一起搂进怀里,紧紧抱住。柳月靠在他肩上,小声说:“陈山哥,给孩子起个名吧。”

陈山想了想,缓缓道:“叫……陈安。平安的安。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他一生平安,无病无灾,安稳到老。”

“陈安……”柳月轻声念着,笑了,“好,就叫陈安。小安安,听见没,你爹给你起名了,陈安,一辈子平平安安。”

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像在回应。

陈山抱紧他们,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柳月发间。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闯多少刀山火海,他一定要活下去,要看着安安长大,要护着柳月到老。一定。

夜深了。娘端来小米粥和红糖水,柳月喝了,又给安安喂了,小家伙吃饱了,睡得越发香甜。陈山伺候柳月躺下,给她掖好被角,吹了灯,说去院里守夜,让她好好睡。

柳月累了,很快睡着。陈山坐在炕沿,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她和儿子很久,然后,轻轻起身,走出屋子。

子时快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换了身净衣服,把清虚道长给的黄符贴身戴好,又揣了把匕首在怀里——不是防道士,是防万一。然后,他轻手轻脚出了门,没惊动任何人。

月黑风高。今夜无星,只有一弯残月,惨淡地挂在天边,洒下微弱的光。山风很凉,带着秋夜的寒意,吹得人浑身发冷。村里静悄悄的,狗都不叫,像整个村子都沉睡了,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行。

陈山沿着山路往后山走。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可今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口那块槐叶印记,在黄符的压制下还算安静,可他能感觉到,底下那股蠢蠢欲动的阴冷,像被暂时压制的火山,随时会喷发。

离山顶越近,风越大。吹得荒草簌簌作响,树影摇晃,像无数鬼手在招摇。陈山握紧怀里的匕首,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清虚道长是什么人,不知道血契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今夜过后,他是死是活,还是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可他没有退路。只有往前走,走到山顶,走到那个或许的希望面前。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着灰白色的岩石。中间有一块平坦的巨石,像是天然的法坛。此刻,巨石上,清虚道长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的灰布长衫,而是一身杏黄色的道袍,绣着八卦阴阳鱼,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头发梳成道髻,着一木簪。身前摆着一个简单的法坛——一张黄布铺在石头上,上面摆着香炉、烛台、铜铃、桃木剑,还有几个小瓷瓶。烛火跳跃,映着他肃穆的脸,那双深井般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陈山走到法坛前,躬身行礼:“道长,我来了。”

清虚道长抬眼看他,缓缓点头:“时辰刚好。脱去上衣,盘坐于此。”

陈山依言脱了上衣,露出精瘦但结实的上身。月光下,他口那块槐叶印记清晰可见,暗红近黑,像一块丑陋的烙铁嵌在皮肉里。黑色脉络从印记蔓延开,像一张扭曲的网,覆盖了小半个膛,有几已经爬到了左肩,正向脖颈延伸。

清虚道长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比我想的还深。坐下吧。”

陈山在法坛前盘膝坐下,背对着清虚道长。他能感觉到,道长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他背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血契之法,乃我师门秘传,以施术者精血为引,结阴阳之契,镇邪祟,续生机。”清虚道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但此法逆天,有违阴阳平衡,故施术者需损阳寿,受术者亦需承担因果。你需想清楚,一旦结契,再无回头之路。你与我,性命相连,福祸同担。我若死,你遭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毙命。你若被槐阴彻底占据,我亦会受牵连,道行大损。即便如此,你也愿结此契?”

陈山没有犹豫:“愿。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护着妻儿,什么代价我都愿付。”

清虚道长沉默片刻,缓缓道:“好。那便开始了。”

他拿起桃木剑,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咒语很古怪,不是汉语,音调拗口,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随着咒语响起,法坛上的烛火猛地蹿高,颜色从橙黄变成幽蓝,火焰跳跃,却感受不到温度,反而有一股寒意弥漫开来。

陈山屏住呼吸,浑身绷紧。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变化,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聚集。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月光都似乎暗淡了些,只有那幽蓝的烛火,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清虚道长咒语越念越快,忽然,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桃木剑上。血液沾上木剑,瞬间被吸收,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道长持剑,在陈山背上一笔一划,画起了符。

不是用朱砂,是用他的血,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液体,触感冰凉,像冰水划过皮肤。每一笔落下,陈山都感到一阵刺痛,不是皮肉疼,是骨头里、灵魂里的疼。与此同时,口那块槐叶印记疯狂悸动,黑色脉络疯狂蔓延,像在反抗。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从印记处爆发,冲击着他的神智。

陈山咬牙忍着,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全身。他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一股是清虚道长通过血符注入的、灼热如岩浆的纯阳之气;一股是槐阴烙印本身的、阴寒刺骨的至阴之气。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疯狂厮,要将他撕成碎片。

“守、守心神!”清虚道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吃力,“别被它吞噬!想着你的妻儿,想着你要活下去!”

陈山脑子里一片混乱,剧痛几乎要让他昏厥。可清虚道长的话,像一针,刺破混沌。他想起了柳月,想起了安安,想起了爹娘。他要活着,必须活着!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咬破,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想柳月的笑,想安安的小脸,想娘熬的小米粥,想爹佝偻的背。那些温暖的画面,像黑暗里的光,一点点驱散阴寒,让他的神智保持着一丝清明。

背上的血符,终于画完最后一笔。

清虚道长猛地收剑,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点在陈山后心。一股灼热到极点的气息,顺着指尖冲进陈山体内,像一烧红的铁钎,狠狠钉进心脏!

“啊——!”陈山惨叫出声,身体剧烈颤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气息在心脏处炸开,化作无数细流,顺着血脉冲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阴寒之气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口那块槐叶印记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活物被烫伤,暗红光芒剧烈闪烁,黑色脉络疯狂回缩,缩回印记周围,不再蔓延。

剧痛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缓缓消退。陈山瘫软在地,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湿透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身体里的阴寒,被压制了下去。虽然还在,像冰层下的暗流,但不再肆虐。口那块印记,颜色淡了一些,不再发烫,只是微微发热。黑色脉络缩回印记周围寸许范围,不再向外扩张。更重要的是,那种被窥视、被控制的感觉,减轻了许多。脑子里童子的声音,也消失了。

血契……成了?

陈山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清虚道长。道长还保持着点指的姿势,但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在月光下触目惊心。他缓缓收回手,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扶住法坛才站稳。

“道长!”陈山想爬起来,可浑身无力,只能焦急地看着。

清虚道长摆摆手,喘了口气,声音虚弱:“无妨……损了些元气,调息几便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了下去,脸色才好看些。

陈山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道士,萍水相逢,真的损了道行阳寿,救了他一命。为什么?就为了“斩妖除魔”四个字?还是……另有图谋?

可眼下,他顾不上深究。他还活着,槐阴被压制了,这就够了。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陈山挣扎着爬起来,跪下磕头,“道长的大恩,陈山没齿难忘。后道长若有差遣,陈山万死不辞。”

清虚道长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缓缓道:“血契已成,槐阴暂被压制。但此物深蒂固,血契也只能延缓,无法除。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它必会卷土重来,届时,血契也压不住。你要想活命,必须在三年内,找到槐阴本体,将其诛灭,断其源。”

陈山心中一凛:“槐阴本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清虚道长摇头,“但既然后山阴宅是它显形之地,本体必在那附近,藏在极阴之处。你可从后山查起,寻找阴气最重、最邪门的地方。但要小心,槐阴狡诈,本体所在必有防护,贸然探查,恐有性命之忧。”

陈山点头:“我记下了。三年……我会找到它,毁了它。”

清虚道长看着他眼里的决绝,叹了口气,从袖中又取出三张黄符,递给陈山:“这三张符,一张镇阴,一张辟邪,一张遁形。你贴身收好,危急时刻或有用处。记住,血契之事,不可对任何人言。你体内阴气虽被压制,但并未消失,与常人接触过密,仍会沾染阴气,尤其对体弱者、婴孩不利。你儿子尚在襁褓,阳气未固,你需小心,勿与他过于亲近,更不可让他触碰你口印记。”

陈山脸色一变。不能亲近安安?他是他爹,却不能抱他,不能亲他?

“道长,这……”

“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清虚道长神色严肃,“槐阴烙印已与你血脉相连,你呼出的气息,身上的温度,都带着阴气。婴孩阳气最纯,也最脆弱,长期沾染阴气,轻则体弱多病,重则夭折。你不想你儿子出事吧?”

陈山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还抱过安安,碰过他的小脸。他会不会……已经害了儿子?

“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惊慌。”清虚道长放缓语气,“血契既成,你体内阴气已被纯阳之气包裹,只要不直接接触印记,不长时间贴身相处,便无大碍。你回家后,用我给你的镇阴符化水沐浴,洗去身上残留的阴煞之气。往后,抱孩子前,务必洗手净面,勿让他碰你口。夜里,最好分房而睡。”

陈山默默听着,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他刚得了儿子,却不能亲近,不能抱着他睡,不能看着他长大。这算什么?这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他能怎样?不结血契,他立刻会死,变成那东西,去害柳月,害安安。结了血契,至少还能活着,远远地看着他们,护着他们。哪怕不能亲近,哪怕要忍受蚀骨的思念和愧疚,也好过死了,或者变成怪物。

“我……明白了。”陈山哑声道,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清虚道长看着他灰败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隐去。他收拾好法坛上的东西,将桃木剑、铜铃等物一一收起,最后,看向陈山:“你好自为之。三年内,若找到槐阴本体线索,可来黄杨沟找我。若找不到……也早做打算。”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数丈之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陈山跪在原地,看着清虚道长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站起身。夜风很凉,吹在他的上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低头,看向口——那块槐叶印记依然在,颜色淡了些,但形状更清晰了,像一片真正的叶子,嵌在皮肉里。黑色脉络缩在周围,像叶子的脉络,安静蛰伏。

他摸了摸印记,触手微热,不再滚烫。身体里的阴寒被压制了,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可他知道,这一切只是暂时的。槐阴还在,在地底,在他身体里,等着三年后卷土重来。

而他,要在三年内,找到它的本体,毁了它。否则,三年后,他还是会死,会魂飞魄散。而柳月,安安,爹娘,都会因为他,遭受灭顶之灾。

陈山穿好衣服,将三张黄符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里那把匕首——冰冷的,坚硬的,像他此刻的心。他转身,看向山下。村子里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里像萤火虫,其中一盏,是他的家,里面有他刚生产的妻子,和他刚出生的儿子。

他不能死。不能变成怪物。他得活着,找到槐阴本体,毁了它,然后,才能真正地活着,抱着安安,陪着柳月,给爹娘养老送终。

三年。只有三年。

陈山深吸一口气,踏上下山的路。脚步很稳,很沉,像背负着无形的山,但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但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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