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那两点幽绿的光越来越亮,像两盏悬在半空的灯笼,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
陆铭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刚才秦望江那一掌拍得他口剧痛,肋骨怕是裂了两。但他顾不上这些,握紧短刀,死死盯着门后的黑暗。
张真人站在青铜门前,手中青铜短剑横在前,道袍无风自动。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陆铭。”他头也不回,声音很沉,“退后,退到地宫入口。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看见不对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陆铭没动:“道长,您呢?”
“贫道?”张真人苦笑一声,“贫道欠的债,贫道自己还。”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闷雷。那声音震得整个地宫都在颤抖,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两点幽绿的光往前移动了一些。
陆铭终于看清了——那确实是眼睛,巨大的眼睛,光是瞳孔就有脸盆那么大。眼睛的主人还隐藏在黑暗中,但仅仅是那两点光,就让人心悸到喘不过气来。
“那是什么?”陆铭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真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甩手扔向空中。符纸自动燃烧,化作一道道金光,照亮了门后的一小片区域。
金光下,陆铭看见了——
一只巨大的飞蛾。
不对,不是飞蛾。那东西有飞蛾的翅膀,但身体却像是人的,扭曲的人形,皮肤灰白,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它的脸也是人的脸,五官扭曲,表情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困在了那具躯体里。
更骇人的是,它的身上缠满了青铜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钉在地宫深处,像是某种封印。
“这是……月神?”陆铭难以置信。
“不是月神。”张真人摇头,“是被月神吞噬的人。那东西每吞一个人,就会长出那人的一部分。这么多年下来,它早就不知道吞了多少人,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人”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嘶鸣声刺得陆铭耳膜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往脑子里钻。
张真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道符咒,贴在那“人”的脸上。嘶鸣声戛然而止,那“人”痛苦地扭曲着,身上的青铜锁链哗哗作响。
“快走!”张真人厉声道,“贫道撑不了多久!”
陆铭还想说什么,却被苏云一把拽住胳膊,拖着就往地宫入口跑。
“别废话,你在这里只会拖累张真人!”
两人跌跌撞撞跑进通道,身后传来剧烈的震动和震耳欲聋的咆哮。通道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砸在两人头上、肩上。
跑到一半时,陆铭突然停下。
“小翠!”
苏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陆铭说的是小翠的尸体,还留在地宫里。
“来不及了——”
“你们先走,我马上来!”
陆铭甩开苏云的手,转身往回跑。身后传来苏云的咒骂声,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跑回地宫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已经挣脱了青铜锁链,正朝张真人扑去。张真人手持青铜短剑,与它斗在一起,剑光闪过,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伤痕。但那些伤痕转眼就愈合了,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小翠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就在战圈边缘。
陆铭猫着腰,贴着墙摸过去。头顶上,张真人和那“人”打得天翻地覆,碎石乱飞,尘土飞扬。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摸到小翠身边。他一把抱起尸体,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回过头来。
它看见了陆铭。
两点幽绿的光死死盯着他,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它丢开张真人,朝陆铭扑来。
陆铭心头一紧,抱紧小翠的尸体拼命跑。身后传来破空声,越来越近——
“孽障!”
张真人一声怒喝,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撞在那“人”身上。一人一怪物滚作一团,撞在石柱上,石柱应声而断。
陆铭趁机冲进通道,头也不回地跑。
身后,地宫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山崩地裂。跑到通道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宫已经塌了。
巨大的石块从顶上砸下来,尘土冲天而起。那“人”的嘶鸣声、青铜锁链的哗啦声、张真人的怒喝声,全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陆铭抱着小翠,站在洞口,久久没有动弹。
天亮了。
陆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只记得一路走,一路走,走到最后腿都软了,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
苏云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回到青州城时,已经是正午。太阳毒辣辣地照着,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那么正常,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可怀里小翠冰冷的尸体告诉他,那不是梦。
陆铭把小翠抱回她家,放在她自己的床上。那床不大,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枕头边还放着一个没绣完的荷包,上面绣着并蒂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在院子里挖了个坑。
苏云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我一个人来。”
他一锹一锹地挖,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挖出一个深深的坑。然后把小翠抱出来,轻轻放进去。
填土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
苏云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锹一锹把土填上,终于忍不住开口:“张真人他……”
“没死。”陆铭头也不抬,“我听见他的声音了,最后那一刻。他让我走,他自己有办法出来。”
“真的?”
“不知道。”陆铭把最后一锹土拍实,“但我觉得他没死。”
他找了块木板,用刀刻了几个字:陈翠儿之墓。没有立碑,就在坟头。
做完这一切,他在坟前蹲下,点了三炷香。
“小翠,你爹死了,你也走了。这院子以后怕是没人住了。”他顿了顿,“你放心,我会常来看你的。等你头七那天,给你烧点纸钱。”
香烟袅袅,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腾。
苏云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你伤得不轻,跟我回六扇门,让大夫看看。”
陆铭摇摇头:“我没事。”
“你那肋骨至少裂了两,这叫没事?”
陆铭没说话。他盯着小翠的坟,沉默了很久。
“苏云。”他突然开口。
“嗯?”
“我当兵三年,过七个。那时候我想,人不过头点地,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声音很平,“可昨晚,我亲手了小翠。她叫我陆大哥,她求我了她,我就了她。”
苏云沉默片刻:“你救了她。”
“我了她。”
“你不她,她就会变成怪物,被秦望江利用,害死更多的人。”苏云道,“你救了她,也救了别人。这事换谁都一样。”
陆铭摇摇头:“不一样的。”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去见方掌事。得告诉他地宫里的事。”
两人回到六扇门分舵时,已经是下午。
方掌事听完陆铭的讲述,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
“张真人真的没死?”
“我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他说‘孽障,跟贫道来吧’,然后地宫就塌了。”陆铭道,“他应该有办法脱身。”
方掌事沉吟片刻:“但愿如此。若他真折在里面,青州城就少了一道屏障。”
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现在的问题是,封印破了,那东西出来了。虽然被张真人拖在地宫里,但地宫塌了,它未必会死。若它从废墟里爬出来……”
“它会去哪?”苏云问。
方掌事看向墙上的舆图:“不知道。但若它真是被镇压了上千年的邪物,出来后第一件事,肯定是找血食补充力量。青州城有十几万人口,正是最好的血食。”
陆铭心头一紧。
方掌事又道:“还有那个秦望江,他虽然死了,但拜月教的余孽还在。他能在暗中经营二十年,肯定不止他一个人。他死了,说不定还有别人接手。”
苏云皱眉:“那我们怎么办?”
“等。”方掌事道,“等张真人回来,或者等地宫那边有动静。同时,加强城内的巡逻,尤其是夜里,发现异常立刻上报。”
他看向陆铭:“你伤得不轻,这几天先休息。等伤好了,还有事要你做。”
陆铭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青州城出奇的平静。
没有失踪案,没有命案,甚至连小偷小摸都少了。街上一切正常,百姓该嘛嘛,子照常过。
可越是平静,陆铭心里越是不安。
他每天照常去府衙点卯,照常夜里打更。只是每次路过杨柳巷时,都会放慢脚步,看看秦娘子那座已经空了的院子;每次路过小翠家时,都会站一会儿,对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头说几句话。
第三天夜里,他打更到城北时,突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警觉地握紧灯笼杆,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跑出来,踉踉跄跄,像是受了伤。那人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
陆铭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身破烂的衣裳,浑身是血。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脖子上有两个细小的血洞。
陆铭心头一沉。
又是这种伤口。
他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喂!醒醒!”
男子睁开眼,看见陆铭,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救……救我……有东西……在追我……”
“什么东西?”
“蛊……好多蛊……”男子浑身发抖,“城隍庙……下面……都是……”
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陆铭抱起他,快步朝六扇门分舵跑去。
方掌事连夜召见了那个男子。
男子叫吴三,是个货郎,专门走街串巷卖针线脂粉。三天前,他去城隍庙附近做生意,不小心摔了一跤,滚进一个土坑里。那土坑很深,他爬了半天没爬上来,反而越陷越深,最后掉进一个地洞里。
地洞下面,是空的。
很大的空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索着往前走,走了很久,突然看见前面有光。
幽绿的光。
光是从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里透出来的。门开着一条缝,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好奇地凑过去看——
“我看见……好多尸体……”吴三的声音发颤,“挂在墙上……一排一排的……肚子上都有洞……”
方掌事脸色一变:“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些尸体就动了……它们睁开眼睛看着我……嘴里爬出好多虫子……”吴三浑身发抖,“我吓得转身就跑……跑了好久……才跑出来……那些虫子追我……咬我……”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伤口。那伤口已经发黑,周围鼓起一个个小包,还在微微蠕动。
方掌事倒吸一口凉气。
陆铭凑近一看,那些小包里,隐约可见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他被蛊虫咬了。”苏云道。
方掌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递给吴三:“吃了。”
吴三接过药丸,犹豫了一下,吞了下去。
方掌事又问:“那个地洞在哪?”
“城隍庙……后面……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
方掌事站起身,看向窗外。窗外漆黑一片,只有稀疏的星光。
“陆铭,苏云。”他转过身来,“带上人,去城隍庙。”
陆铭心头一凛:“现在?”
“现在。”方掌事沉声道,“那地洞下面,很可能就是拜月教的老巢。秦望江虽然死了,但他的布置还在。若让那些蛊虫扩散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陆铭点点头,握紧腰间的短刀。
苏云已经去召集人手了。方掌事走到陆铭面前,低声道:“张真人不在,这次得靠你们自己。小心些。”
“明白。”
半个时辰后,陆铭和苏云带着十个六扇门密探,来到了城隍庙后面。
歪脖子树很好找,就在庙后三十步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树底下果然有个洞,洞口不大,被杂草掩盖着,若不是吴三指出来,本不会注意。
苏云让人点起火把,朝洞里照了照。洞很深,看不见底,但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腥臭味。
“我先下去。”陆铭道。
苏云拦住他:“你伤还没好。”
“好了。”陆铭活动了一下胳膊,“裂两肋骨而已,不碍事。”
他不由分说,抓起一火把,纵身跳进洞里。
洞壁很滑,长满了青苔。他顺着洞壁往下滑,滑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突然踩空——
落地时,他一个翻滚卸去力道,举起火把四下一照。
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方圆足有十几丈。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东西——
尸体。
全是尸体,少说也有上百具。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他们的肚子上都有一个血洞,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开。
更诡异的是,那些尸体的眼睛都是睁着的,空洞洞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着什么。
陆铭握紧短刀,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听见“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虫子在爬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他举起火把一照——
地上、墙上、顶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蛊虫。有蜈蚣、有蝎子、有蜘蛛,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死死盯着他。
陆铭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从青铜门的方向传来。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幽绿的光。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
“来得好快啊……六扇门的狗……”
陆铭握紧短刀,一步一步朝青铜门走去。
身后,苏云带着人陆续跳了下来。
“陆铭!”
“别过来!”陆铭头也不回,“这些东西交给你,我去里面看看。”
他推开青铜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神像,和城隍庙里那尊一模一样。三头六臂,通体漆黑,每只手都握着一颗人心。
神像脚下,跪着个人。
穿着灰色道袍,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但那个声音,陆铭记得——
“秦望江?”
那人抬起头来。
是秦望江的脸,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瞳孔细长,泛着幽绿的光,和地宫里那“人”一模一样。
“你还没死?”陆铭握紧短刀。
秦望江笑了,笑得诡异极了:“死?我早就死了。那具皮囊死了,但我的魂魄还在。月神大人给了我新生……”
他张开嘴,嘴里爬出无数细小的蛊虫,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
“你们不了我的……月神大人就要醒了……到时候……整个青州城……都是祭品……”
陆铭举起短刀,对准他的咽喉。
“那就再一次。”
刀光闪过。
秦望江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他的身体没有倒下,而是缓缓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断口——
断口处,无数蛊虫涌出来,重新凝聚成一颗头颅。
新的头颅,和原来一模一样。
秦望江笑着看向陆铭:“我说过,你不了我的。”
陆铭后退一步,后背渗出冷汗。
神像额头上的幽冥珠突然亮起刺目的绿光。绿光中,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是“月神”。
真正的“月神”。
它比地宫里那个“人”大了十倍不止,光是头颅就占据了整个石室的顶部。它的脸是无数张脸的叠加,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一张都在痛苦地扭曲着。
虚影张开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终于……有人来了……”
陆铭握紧短刀,手心全是汗。
“我等了……很久了……”虚影低下头,盯着他,“你的身体……很合适……做我的……新容器……”
无数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朝陆铭扑去。
陆铭挥刀斩,但蛊虫太多,不胜。几只蛊虫钻进他的裤腿,咬破皮肉,往里面钻——
怀里的铜钱突然爆发出一圈金光,那几只蛊虫惨叫着跌落。
可更多的蛊虫还在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室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孽障!”
一道金光破空而来,撞在虚影上。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剧烈晃动。
陆铭回头一看——
张真人浑身是血,站在石室门口,手持青铜短剑,剑身上雷光闪烁。
“道长!”
“别废话!”张真人厉声道,“带着人走!这里交给贫道!”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道巨大的符咒,朝虚影镇压而去。
虚影拼命挣扎,无数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挡在符咒前面。
张真人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溢出血丝。
“还不快走!”
陆铭一咬牙,转身就跑。
跑出石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真人的身影被无数蛊虫淹没,金光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道长!”
没有人回应。
只有虚影的狂笑,在石室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