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慢慢的过下去了
每个月月底，是苏紫妤和妈妈通电话的子。
这是她从读书寄宿后的习惯。妈妈要确认她过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委屈。而她，要让妈妈知道自己一切都好。
十一月三十号晚上，苏紫妤坐在公寓的窗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紫妤！”
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妈。”苏紫妤轻轻地叫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这个月怎么样？学习累不累？海大那里热不热？吃得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紫妤的眼眶有点酸。
“都好。”她说，“不累，吃得也好。妈，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顿了顿，“钱够不够花？这个月给你打了一千五，收到了吗？”
苏紫妤的喉咙哽了一下。
一千五。
她知道这一千五是怎么来的。妈妈在超市打工，在早餐店帮忙，有时候还去给人做家政。一个月几份，累得每天到头就睡。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别给我打那么多钱，我还有钱。”
“有什么钱？你一个学生，哪来的？”妈妈的声音带上了点责备，她的婚姻出现了问题只能带着小孩离开，苏紫妤小时候没办法，跟放养似的长大，大了一点读书下课后就帮她活，平时能省则省。后来为了供个30年房贷工位房的，更没钱了，好在自己的女儿从小懂事心疼她。“妈能挣，你别心。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妈就享福了。”
苏紫妤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她想起程锦华给她的那张卡，里面的钱多得她数不清。她从来没动过，一分也没动过。
可妈妈这一千五，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妈……”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妈妈忽然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知不知道，谢家那孩子回来了。”
苏紫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靖宇？”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不是嘛。”妈妈说，“不知道怎么了，腿断了，在县医院住了好一阵子，现在回家做康复呢。他妈天天陪着，看着可心疼了。”
苏紫妤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腿断了。
康复。
她想起谢靖宇给她写的信，想起他说“我不会放弃的”，想起他站在阳光里看着自己的样子。
腿断了。
“怎么……怎么断的？”她问，声音有点飘。
“不知道啊。”妈妈叹了口气，“那孩子也不说，他妈也不说。就说是出了点意外。唉，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这样了……”
妈妈后面说的话，苏紫妤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像擂鼓。
“紫妤？紫妤？”
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说，你要是方便，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妈妈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出了这事，你关心关心也是应该的。”
苏紫妤压抑着满心的恨意，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我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苏紫妤握着手机，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夜景璀璨，可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谢靖宇的腿断了。
那天，他去找自己，在校门口等了一下午。
然后他就消失了。
退学了。
回老家了。
腿断了。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
程锦华说“放了他”。
程锦华说“以后别为了他求我”。
程锦华说“我不动他”
可他把谢靖宇的腿打断了。
在她那么听话之后。
在她做了那些事之后。
在她把自己连尊严都不要了之后。
他还是没有放过他。
苏紫妤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空洞的、麻木的、认命的东西，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像火。
很小
但烧得很旺。
程锦华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门，看见苏紫妤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
“怎么还没睡？”
苏紫妤没有回头。
程锦华换好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这才看见她的脸。
很白。
白得有点吓人。
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
苏紫妤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程锦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睛眯了眯。
“出什么事了？”
苏紫妤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大大的，黑白分明。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他一直害怕失去的光，又回来了。
“程锦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谢靖宇的腿断了。”
程锦华的眉毛动了一下。
苏紫妤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程锦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苏紫妤说，“说他回老家了。在县医院住了很久。现在在家做康复。”
程锦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紫妤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是你。”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程锦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否认。
“是我。”
苏紫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会否认，会解释，会说“不是我”。
可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样承认了。
“为什么？”她问，声音开始发抖，“程锦华，为什么？”
程锦华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点火，看着她发抖的嘴唇，看着她攥紧的拳头。
“因为他去找你了。”他说，“在中医学院门口等你想带你走。我忍不了他再出现在你面前，更何况他还想带你走。”
苏紫妤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跟你那么久！”她喊出来，声音又尖又抖，“我那么听话！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只求你放过他！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程锦华看着她哭，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
可他面上，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因为我不放心。”他说，“只要他在，你就不会真的属于我。”
苏紫妤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程锦华一字一顿，“只要他还在你心里，你就不会真的跟我。”
苏紫妤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我跟你了。”她说，“我什么都听你的了。你还想怎么样？”
程锦华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
“心呢？”他问，“你的心跟我了吗？”
苏紫妤的呼吸停了。
程锦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泪，还有火，还有对谢靖宇的爱。
“你的心里有他。”他说，“我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苏紫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锦华松开手，往后靠了靠。
“所以我必须让他滚蛋。”他说，“滚得远远地，再也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苏紫妤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她想起谢靖宇的信。
想起他说“我不会放弃的”。
想起他还在看守所里，又黑又冷，可他想着的，还是她。
而现在，他在老家，腿断了，在做康复。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程锦华。”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冷，“我恨你。”
程锦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满脸是泪，可眼睛里的那点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是她第一次说恨他。
不是“恨你有用吗”，不是那种认命的、无所谓的话。
是真正的恨。
从心底里翻涌出来的恨。
“恨吧”他说，“只要你在，恨我也行。”
苏紫妤愣住了。
程锦华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苏紫妤，你记住。”他说，“恨我也是记住我。恨我一辈子，就是记住我一辈子。比那些什么‘不恨你’‘无所谓’强多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早点睡。”他说，“今晚我给你冷静的空间。”
苏紫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听着那扇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满脸是泪。
她的心里，只有一片灰烬。
·
那天晚上，苏紫妤没有进卧室。
她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想寄点东西给谢靖宇。你帮我拿给他吧】
妈妈很快回了。
【怎么突然想寄东西？】
苏紫妤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他从小照顾我，我应该的。】
妈妈发了个地址过来，又加了一句。
【你钱够不够？不够妈给你转。】
苏紫妤看着那行字，眼眶又酸了。
她打了几个字。
【够。妈，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卧室。
程锦华还在睡。他侧躺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苏紫妤站在床边，看着他。
她想起他说的话。
“恨我也是记住我。”
“恨我一辈子，就是记住我一辈子。”
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着那张曾让她害怕的脸，看着那个曾让她生出无力抵抗的人。眼底的恨意盖过了所有情绪，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卧室。
·
上午，程锦华让人送来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各种营养品，还有一些钱。
“程总说，让您寄回去。”送东西的人说，“他说地址您有。”
苏紫妤看着那个包裹，没有说话。
等人走了，她打开包裹，看着里面的东西。
进口的药，营养品都是最好的，钱也够谢靖宇做很久的康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知道她的手机被监控了。
故意让她知道，这些是他给的。
可她不能不收。
因为谢靖宇需要。
她坐下来，开始打包。
动作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
包裹寄出去的那天下午，苏紫妤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收到了收到了！这么多东西，得多少钱啊？怎么还有那么多的现金？紫妤，你哪来的钱？”
苏紫妤沉默了一会儿。
“妈，是学校的同学们帮忙募捐的。”
“同学？什么同学这么好？”
苏紫妤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能撒谎。
“能来海大上学的，要嘛非富即贵，要嘛成绩斐然。海大很多家里条件好的同学，知道谢靖宇的事，主动帮忙募捐的。”
妈妈信了。
“那可得好好谢谢那些同学们了。紫妤，你去到那边也交到很多好朋友了吧，妈真高兴。”
苏紫妤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嗯。”她说，“妈，你让谢靖宇好好养伤，别省钱，该用的都用。”
“好，好，妈跟他说。”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欣慰，“紫妤长大了，懂事了。”
挂了电话，苏紫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和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可一切都变了。
她想起开学典礼那天，程锦华站在台上演讲，她在台下几千人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一眼，会把自己的一生都葬送进去。
·
晚上，程锦华回来的时候，苏紫妤已经做好了饭。
四菜一汤，比平时多。
程锦华看着那桌菜，挑了挑眉。
“今天什么子？”
苏紫妤没有回答。
她只是拉开椅子坐下，程锦华也跟着坐下来，看着她。
“吃吧。”她说。苏紫妤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程锦华看了一会儿，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苏紫妤忽然开口。
“程锦华。”
“嗯？”
“东西我寄回去了。”
程锦华点点头。
“我要回宿舍住”她说。
程锦华的筷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诧异的看着她。她低着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难得乖乖的小兔子露出它的爪子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行”他否决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而这间屋子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坐在一起，吃着同一桌饭。
像最普通的恋人。
可他们都知道，不是。
·
那天晚上，苏紫妤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不是他要求的。
是她自己主动的，躺进他怀里。
程锦华搂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程锦华。”
“嗯？”
“我想回宿舍住。我想和你冷静段时间”
程锦华的手臂紧了紧。
“我说过，”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行。”
苏紫妤不语，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可她没有睡。
她心里的犹如片荒原，很冷，很空旷
可她的那片荒原上，着了火。
烧得很旺，越来越旺
那是恨。
恨程锦华。
恨他把自己变成这样。
恨他夺走自己的一切。
恨他把谢靖宇变成那样。
而程锦华的手，始终在她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