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泉镇的第三天,我们终于看到风龙废墟的轮廓。
远处,断裂的高塔刺破云层,残垣断壁间盘旋着青色的气流。那是五千年前烈风之王的王座,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好壮观……”派蒙张大了嘴,“但也太吓人了吧?”
温迪站在队伍最前面,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他看着那座高塔,翠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迭卡拉庇安的王座。”他轻声说,“我五百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这么破败。”
荧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感觉怎么样?”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掌心。那道青色纹路正在微微发热,但不是灼烧感,更像是一种……共鸣。
“它在回应。”我说,“这里毕竟是它曾经的家。”
“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荧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的感觉,不是它的感觉。”
我沉默了两秒。
“说实话,有点慌。”我承认,“万一进去之后它突然觉醒,把我变成另一个人怎么办?”
荧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还是那个动作,但这一次,握得更紧。
“不会的。”她说,“我会看着你。”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温迪回头,看到我们的小动作,嘴角微微扬起:“哎呀哎呀,年轻人感情真好。不过现在不是腻歪的时候——前面有客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废墟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青色的巨龙冲天而起。
特瓦林。
它比三天前更近了,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废墟的塔尖。阳光照在它身上,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破碎的鳞片和——
“那是……血?”派蒙的声音发颤。
不是普通的血。
是黑色的。
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液体,从特瓦林的鳞片缝隙间渗出来,随着它的飞行洒落一地。那些黑血落在地上,草叶瞬间枯萎,泥土冒出焦臭的青烟。
“毒血。”温迪的声音发冷,“已经扩散到这个地步了。”
荧松开我的手腕,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它要攻击我们吗?”
“不。”温迪摇头,“它在挣扎。毒血侵蚀神智,让它痛苦,让它疯狂——但它的内心深处还在抵抗。它不想伤害任何人。”
特瓦林从我们头顶掠过,巨大的阴影覆盖了整个队伍。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它的眼睛。
青色的竖瞳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
求救。
它在求救。
下一秒,另一道身影从废墟中升起。
黑色的,人形的,周身环绕着深渊的气息。
深渊使徒。
他站在半空中,俯视着我们。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像在看一群蝼蚁。
“又见面了,降临者。”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荧,越过温迪,直接落在我身上。
他在跟我说话。
荧一步跨到我面前,剑尖直指天空。
“离他远点。”
深渊使徒发出低沉的轻笑:“旅行者,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保护不该保护的人。可惜,这一次,你护不住他。”
他抬手。
废墟深处,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深渊法师,至少二十只,冰、雷、水三种属性都有。
它们包围了我们。
温迪叹了口气:“哎呀哎呀,这就麻烦了。”
派蒙躲到荧身后,小脸煞白:“二、二十只?!这怎么打?!”
荧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但她只有一个人。
温迪是风神,但他说过,现在的他力量残缺,打不了持久战。
而我——
我低头看掌心。
那道青色纹路在发热,但也只是发热。
它还睡着。
又是这样。
每次需要它的时候,它都不在。
“怎么?”深渊使徒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以为体内有烈风之王的残魂,就能对抗我们?告诉你,那点残魂连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本不值一提。”
他抬手,指向我。
“抓住他。活的。”
二十只深渊法师同时动了。
荧一剑斩飞最先冲过来的那只,金色的剑光在空中炸开,冰屑四溅。但第二只、第三只紧接着扑上来——
温迪抬手,风墙在周围升起,挡住了三只。但更多绕过了风墙,朝我扑来。
我没有武器。
我只有一双拳头,和一个不肯醒来的残魂。
第一只深渊法师冲到我面前,冰锥已经凝结——
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
她的剑斩断冰锥,剑尖刺穿那只深渊法师的核心。但与此同时,另一只雷深渊法师从侧面扑来,雷球已经脱手——
温迪的风墙来不及回防。
荧回头,看到那颗雷球正朝我飞来。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然后她做了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事——
扑过来,用身体挡在我面前。
雷球炸开。
蓝色的电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荧——!”
我扑上去接住她。
她倒在我怀里,浑身都在发抖。雷电的余韵在她身上游走,金色的发丝被电得卷曲,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但她还在笑。
“又……又没躲开……”她艰难地说,“真……笨……”
我抱着她,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怒。
那一瞬间,掌心的青色纹路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热度,是灼烧,是撕裂,是有什么东西在冲破牢笼。
【检测到宿主生命威胁——强制觉醒——】
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觉醒进度——47%——58%——73%——】
我抬起头。
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
深渊法师的狞笑,温迪的惊呼,派蒙的尖叫——都像被放慢的镜头,一帧一帧地播放。
只有我的意识,清晰得像刀锋。
我看到了什么?
废墟。
五千年前的废墟。
一个男人站在高塔顶端,周身环绕着青色的风暴。他回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悲伤,还有一丝……期待?
“你终于来了。”他说。
迭卡拉庇安。
烈风之王。
“那个小姑娘对你很重要?”他问。
我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和温迪有点像,又不一样。温迪的笑是风,自由而轻盈;他的笑是风暴,沉重而暴烈。
“那就让她活着。”
他抬手,指向天空。
“用我的力量。”
意识回归现实。
我低头看怀里的荧,她的眼睛半闭着,脸色越来越白。
不能再等了。
我把她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
掌心,青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三秒后。
二十只深渊法师,全部浮在半空中。
不是它们自己想飞的。
是我让它们飞的。
风,无处不在的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攥住它们的咽喉,把它们从地面拎起来。
它们挣扎,嘶吼,释放元素攻击——但所有的攻击都被风墙弹开,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这不可能!”深渊使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那股残魂应该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力量——”
“之前是。”我抬头看他,声音冷得像冰,“现在是百分之七十三。”
他后退一步。
“还差一点。”我继续说,“要不要猜猜,怎么才能达到百分之百?”
他没猜。
因为他转身就逃。
但风比他更快。
青色的风暴在他面前凝结成墙,把他困在半空中。
“别急着走。”我说,“你刚才伤了她。这笔账,得算。”
深渊使徒的面具下传来一声低吼,周身爆发出浓郁的深渊能量,试图冲破风墙——
但没用。
百分之七十三的迭卡拉庇安力量,不是他能对抗的。
风暴收紧,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攥在掌心。
他的面具裂了。
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和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你……你不能我。”他嘶声道,“了我,深渊教团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那就让他们来。”
我抬手。
风暴——
“够了。”
一只手按在我肩上。
温迪。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了他,你会被深渊气息污染。”他说,“那股力量不是你现在能承受的。”
我低头看自己。
青色的光芒已经蔓延到全身,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古老的纹路——迭卡拉庇安的纹路。
再继续下去,我可能会……
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荧。
她还在那里,脸色苍白,但呼吸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
风暴散去。
深渊使徒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仇恨,还有一丝——不解。
“你……明明可以我……为什么不?”
我没回答。
他踉跄着后退,撕开一道空间裂隙,消失在黑暗中。
剩下的二十只深渊法师,也在他逃离的瞬间化作黑烟散去。
废墟前,只剩一片狼藉。
我转过身,走到荧身边。
蹲下,抱起她。
她比我以为的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对不起。”我轻声说,“又让你受伤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金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有些涣散,但嘴角还是微微扬起。
“赚到了……”她虚弱地说,“这次……是你抱我……”
然后她昏了过去。
我抱着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温迪走过来,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年轻人真是……”他摇摇头,但嘴角带着笑意,“走吧,先找个地方给她疗伤。这里太危险了。”
派蒙飘过来,小脸上挂着泪痕,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我、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之前飞过的时候看到的!”
我点点头,抱着荧站起来。
掌心的青色光芒渐渐淡去,那股力量重新沉入深处。
但它没有完全沉睡。
它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我需要它的时候。
山洞里。
芭芭拉不在,但温迪有他的办法。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药水,让我喂荧喝下去。没过多久,她的脸色就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
“放心吧,死不了。”温迪靠在洞壁上,“那姑娘命硬得很,走那么多个世界都没死,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荧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还在微微动——刚才她昏迷前,手指勾了勾我的掌心。
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没事”的意思。
温迪看了我们一眼,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当风神五千年,见过很多对情侣。但像你们这样的,不多。”
“什么样?”
“愿意为对方去死的。”他轻声说,“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但她已经做了两次,你刚才也差点做了。”
我沉默。
“好好珍惜吧。”温迪站起身,朝洞口走去,“我去守夜。你们好好休息。”
他走了。
山洞里只剩下我和荧,还有角落里已经睡着的派蒙。
火堆噼啪作响。
我看着荧的睡颜,忽然想起迭卡拉庇安最后那句话。
“让她活着。”
是的。
让她活着。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的手忽然动了动。
我低头,看到她的眼睛慢慢睁开。
“你……一直看着我?”她虚弱地问。
“嗯。”
“变态。”
我笑了。
她也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但那是真心的笑。
“林远。”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刚才……谢谢你。”
我摇摇头。
她看着我,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很亮。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你哭过?”
我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湿的。
我自己都没发现。
她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傻瓜。”
她的手滑落,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的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没有松开。
【彩蛋】
深夜。
温迪坐在洞口,看着远处的风龙废墟。
月光下,那座断裂的高塔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他轻声说:“老友,你选的人,好像还不错。”
风从他身边掠过,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笑了笑,低头拨动琴弦。
一首古老的歌谣,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那是五千年前,烈风之王还在的时候,他最喜欢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