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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远山,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厉寒舟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站在亭中,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静谧庭院格格不入的沉凝气息,仿佛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透着寒意的利剑。

殷无忧的脚步只在院门口顿了那微不可察的一瞬,便恢复如常,一步步走向八角亭。惊蛰在她身后半步处停住,垂手侍立,气息敛得极低。

“王爷。”殷无忧在亭外石阶下站定,屈膝行礼。天青色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悄无声息。

厉寒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缓慢而仔细,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收入库中的兵器。那目光不似寿宴上那些贵妇的探究好奇,也不像王氏母女的嫉恨怨毒,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打量,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洞彻人心的锐利。

殷无忧垂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实质感,如同冰冷的羽毛刮过皮肤。但她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无波,任由他看。

半晌,厉寒舟才开口,声音比暮色更沉,听不出情绪:“侯府的寿宴,如何?”

“托王爷的福,一切顺利。”殷无忧答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祖母身体康健,父亲母亲亦安好。宾客尽欢。”

“哦?尽欢?”厉寒舟往前踱了一步,走下石阶,站到了殷无忧面前。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军营的铁血味道,清晰地笼罩下来。“本王怎么听说,宴席中间,出了点‘意外’?”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住殷无忧低垂的眼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赵莽那个莽夫,差点冲撞了本王的王妃?”

殷无忧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暮色中,他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沉静的面容。“不过是一场意外。赵将军多饮了几杯,脚下不稳。幸而未造成大碍,只是虚惊一场。”她避重就轻,将事情定性为意外。

“虚惊一场?”厉寒舟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本王的王妃,倒是镇定。旁人早已花容失色,王妃却连衣角都未曾乱一分。” 他目光扫过她纤尘不染的天青色衣袖,“这份定力,可不像是在侯府后院长大的闺秀能有的。”

来了。殷无忧心下一凛,知道这才是他等在这里的真正目的。寿宴上的表现,尤其是最后化解“意外”的那一下,终究是引起了他更深的怀疑。

“王爷谬赞。”殷无忧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不过是事发突然,不及反应罢了。再者,有无忧的婢女在侧,又有王爷派来的林副将等人护卫在外,无忧心中安定,自然不至慌乱。”

她将“镇定”归咎于反应慢和有所依仗,又将功劳推给了惊蛰和林风,顺带捧了厉寒舟安排周全。

“不及反应?”厉寒舟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王妃这‘不及反应’,倒是巧妙。赵莽摔出去的角度,泼洒的酒水,似乎都‘恰好’避开了王妃。这份‘恰好’,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往前又近半步,几乎与殷无忧呼吸可闻。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平静表象,看清内里究竟藏着什么。“殷无忧,”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冰冷,“你告诉本王,你究竟是谁?或者说,你除了是镇国侯那个痴肥愚钝的嫡女,还会是什么?”

压力如山般倾轧下来。若真是寻常闺阁女子,只怕早已在这般视和质问下心神失守。

殷无忧却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枯木逢春心法在体内默默流转,抚平那一瞬间加快的心跳。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不闪不避地回视厉寒舟。

“王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无忧是谁,圣旨上写得明白,宗谱上记得清楚。过往十几年,都城无数双眼睛也看得真切。无忧就是殷无忧,镇国侯嫡女,您的王妃。”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至于为何与从前不同……王爷,溺水将死,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人,若还浑浑噩噩,与从前一般无二,那才是真的无药可救吧?侯府如何待我,王爷既派人查过,想必心中有数。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境遇,要么死,要么……就得学着改变,学着清醒,学着自保。”

她将“改变”归因于生死一线的和侯府的迫,合情合理。同时,也在话里埋了刺——你既查过我,便该知道我从前过的是什么子,我现在这样,难道不是被你们出来的吗?

厉寒舟眸光微动,深深地看着她。眼前女子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淡淡嘲讽和无奈,神情找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她说得有理有据,溺水重生,性情大变,虽罕见,却也非绝无可能。尤其是结合她在侯府的遭遇,这种“清醒”和“改变”,似乎更能说得通。

可他就是觉得,没那么简单。乱葬岗那夜,她濒死之际精准道出他伤势和毒症;澄园之中,沉静得不似常人;马场施针,手法老道得远超“略通”;今寿宴,临危化解的机变和那细微处透出的、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突然“清醒”的深闺女子能做到的?

“自保?”厉寒舟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王妃这自保的本事,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看来,本王的澄园,倒是让王妃屈就了。”

“王爷言重了。”殷无忧微微欠身,“澄园清静安宁,无忧得以休养身体,梳理心境,已是万幸。王爷的庇护之恩,无忧不敢或忘。今回府,亦是以王爷王妃的身份,不敢堕了王府颜面。”

她再次强调自己是“王妃”,是“王府的人”,所作所为是为了“王府颜面”,将个人行为与靖王府捆绑在一起。

厉寒舟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他直起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减。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少了几分问的锐利,“你是靖王妃,言行举止,关乎王府体面。侯府那边,既然‘阖家团聚’过了,后若无必要,少来往。若有麻烦,自有王府处置。”

这算是……暂时认可了她的说辞,并给出了某种程度的承诺和支持?

殷无忧心下微松,面上不显,恭顺应道:“是,无忧明白。谢王爷。”

厉寒舟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亭中石桌,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上了一壶酒,两只玉杯。他自顾自倒了一杯,仰头饮尽。暮色中,他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

“惊雷的事,查清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殷无忧心弦一紧。

“是王府一个负责采购草料的管事,被人收买,在西郊马场惊雷常饮水的溪流上游,偷偷撒了混合断肠草汁液的毒饵。那毒饵被溪水浸泡扩散,毒性虽被稀释,但惊雷那跑得急,饮水量大,还是中了招。收买他的人,线索指向户部一个主事,再往上,暂时断了。”

户部主事?殷无忧眸光一闪。厉寒舟执掌刑部,又因军功与兵部关系密切,与户部有隙是朝野皆知。这是朝堂倾轧,殃及池鱼?还是有人想通过一匹马,来试探或者打击厉寒舟?

“王爷可已处置?”殷无忧问。

“该的了,该挖的,继续挖。”厉寒舟语气淡漠,仿佛在说天气,“至于你提醒的‘蹊跷’,算你立功。”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殷无忧心中念头飞转。金银珠宝?她目前不缺。权势地位?那不是她现在该要的。她最需要的,是尽快恢复实力的资源和……相对的自由。

“无忧别无他求。”她斟酌着词句,“只是,无忧平喜静,也爱翻看些医药杂书。若王爷方便,可否允准无忧,在澄园内设一小药房,并许无忧偶尔出府,去药铺或书肆逛逛?所需银钱,无忧可用自己的嫁妆……”

“嫁妆?”厉寒舟打断她,语气有些古怪,“你还有嫁妆?”

殷无忧一噎。原主在侯府那境况,王氏岂会给她准备像样的嫁妆?所谓的“嫁妆”,不过是些压箱底的陈旧之物和一点寒酸的银两,与靖王妃的身份天差地别。她这么说,不过是表个态度,不想多用王府的钱,以免授人以柄。

厉寒舟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嗤笑一声:“你那点嫁妆,留着赏人吧。药房,准了。需要什么药材、器具,开单子给惊蛰,让她去办。出府……”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可以。但需提前知会,让林风带人跟着。你是靖王妃,安全要紧,也别给本王惹麻烦。”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和信任。允她设药房,是默许她继续“钻研医术”;允她偶尔出府,则是给了她一定的活动空间,虽然有限制。

“谢王爷恩典。”殷无忧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道谢。有了药房,她就能更方便地调理身体,甚至尝试配置一些前世的药物。出府的许可,更是她接触外界、了解这个时代的重要一步。

厉寒舟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没事就回去歇着吧。今你也累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是,无忧告退。”殷无忧行礼,转身,带着惊蛰,缓缓退出了八角亭,走向听澜轩的正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后,厉寒舟才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

“你怎么看?”他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亭外阴影处问道。

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单膝跪地。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脸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主子,王妃今在侯府言行,与之前所查,确有不同。化解赵莽冲撞,手法巧妙隐蔽,非巧合可成。其言谈气度,沉稳异常,不似二八少女。”黑影声音嘶哑低沉,毫无起伏,“然其解释,生死之变,境遇所迫,亦在情理。属下查过,她落水前后,接触之人并无异常。澄园内,除调息养身、翻阅医书,亦无其他举动。”

厉寒舟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杯。“继续盯着。她不是想要药房,想要出府吗?给她。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侯府那边,王氏和那个庶女,似乎不太安分。敲打一下,让她们知道,本王的王妃,不是她们能动的人。”

“是。”黑影应声,随即又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不见。

厉寒舟独自站在亭中,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眸色沉沉。

殷无忧……

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不过,这样也好。一个完全符合传闻的草包,未免太过无趣。一个有点意思、有点本事的王妃,或许……更能帮他搅动这潭死水。

他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随手将酒壶掷入亭外池中。

“噗通”一声轻响,惊散几尾游鱼。

夜色,彻底笼罩了澄园。

听澜轩内,殷无忧卸了钗环,散了发髻,坐在妆台前,由谷雨用热毛巾敷着略显疲惫的眼周。

惊蛰正在低声向她禀报厉寒舟方才的吩咐。“王爷已准了药房之事,出府也允了,但需提前知会,由林副将带人护卫。药材器具的单子,王妃拟好,奴婢明便去办。”

“嗯。”殷无忧闭着眼,感受着眼周温热的舒适感,“药房就设在西厢那间空房吧,安静些。单子我稍后拟给你。另外,明若无事,我想去城中的‘回春堂’和‘文华书肆’看看。”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惊蛰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王妃,今在侯府,还有王爷方才……您真的没事吗?”

殷无忧睁开眼,看着铜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没事。有些事,躲不过,便迎上去。今之后,至少在这王府,我们的子,能稍微好过些了。”

惊蛰看着镜中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但莫名地,又感到一丝安定。这位王妃,似乎总能于无声处,将一切安排妥当。

“王爷似乎,对您有些不同了。”惊蛰轻声道。

“不同?”殷无忧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不过是因为,我暂时还有用,且还算安分罢了。惊蛰,记住,在这王府,我们能依靠的,从来不是谁的‘不同’,而是我们自己的价值,和……永远清醒的头脑。”

价值,与清醒。

惊蛰心头一震,深深看了殷无忧一眼,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夜色渐深,澄园各处灯火渐熄。

殷无忧躺在柔软的被衾中,却无多少睡意。今种种在脑中掠过,厉寒舟那双锐利探究的眼,王氏母女嫉恨的面容,寿宴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还有那场“意外”……

她知道,从她决定回侯府赴宴,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与以往的不同开始,她便已踏入了一片更深的漩涡。靖王妃这个身份,是符,也是靶子。

但,她不后悔。

枯木逢春心法在黑暗中缓缓运转,内息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经脉。她能感觉到,身体在一天天好起来,内力也在缓慢却坚定地增长。

药房,出府……这些都是机会。

她需要更快地恢复实力,也需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朝堂,了解……她的“夫君”厉寒舟,究竟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而她,又该如何在这盘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并达成所愿。

窗外,传来极轻的夜枭鸣叫,划过寂静的夜空。

殷无忧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又是新的一天。

属于殷无忧的,真正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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