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金的请柬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侯府老夫人的寿宴?”殷无忧放下手中的经络图谱,接过请柬,指腹划过上面凸起的鎏金花纹,触感微凉。她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抬眼看向惊蛰,“王爷可知此事?”
“王爷今一早出城巡营,尚未回府。”惊蛰垂首答道,语气平稳,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请柬是镇国侯府大管家亲自送来的,言道老夫人六十整寿,阖家团聚,王妃身为嫡长女,理当回府贺寿,以全孝道。侯爷与夫人,亦是期盼。”
阖家团聚?以全孝道?期盼?
殷无忧几乎要冷笑出声。原主在侯府过的什么子,这澄园上下恐怕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如今她顶着靖王妃的名头,这些人倒想起“孝道”和“阖家团圆”来了。
这哪里是请柬,分明是裹着糖衣的试探,更是架在火上烤的难题。去,便是自投罗网,侯府上下不知有多少坑等着她,那些所谓的“家人”,只怕恨不能立刻将她从靖王妃的位置上拉下来,再踩上几脚。不去,便是“不孝”、“骄纵”、“攀了高枝忘了本”,正好给了他们攻讦的口实,甚至可能影响到厉寒舟的名声——一个连岳家寿宴都不让王妃参加的王爷,难免落人口舌。
王氏和殷无暇,倒是打得好算盘。
“王爷离府前,可有何吩咐?”殷无忧将请柬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爷只吩咐,让王妃安心静养,府中诸事,王妃可自行斟酌。”惊蛰顿了顿,补充道,“王爷还说,王妃是靖王府的女主人,行事但凭本心,无须过多顾忌。”
但凭本心?无须顾忌?
殷无忧眸光微闪。这话说得漂亮,却也含糊。是让她自己看着办,出了事也自己扛着?还是……暗示她不必对侯府忍让?
或许两者皆有。厉寒舟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他将她接入王府,给予庇护,却又保持着距离,冷眼旁观。他想看看,她这个“意外”,究竟能在这潭浑水里,扑腾出多大浪花。
也好。
殷无忧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亭外一池碧水,水中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她清冷平静的面容。
她本就不是原主那个任人欺凌的痴儿。侯府欠原主的,欠她这具身体的,总要讨还。躲在这澄园,固然安全,却非长久之计。她需要走出去,需要让“殷无忧”这个名字,以新的姿态,重新出现在都城众人面前。
寿宴,或许是个机会。一个亮相的机会,一个……清算的开始。
“惊蛰,”殷无忧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替我准备一份贺寿礼,不必过分贵重,但需得体。再备车马,三后,我回侯府贺寿。”
惊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王妃会如此脆地决定回去。“王妃,侯府那边……”她欲言又止,显然对侯府的情况颇为了解,也充满担忧。
“无妨。”殷无忧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些账,总要当面算,才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而立。阳光为她纤瘦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背影明明单薄,却莫名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坚韧。
“另外,”她侧首,吩咐道,“替我准备一套赴宴的衣裳和头面。不必华丽招摇,简洁大方即可。颜色……就选天青色或月白吧。”
既然要去,就不能再是侯府记忆中那个痴肥怯懦、衣着艳俗的殷无忧。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改变。
“是,奴婢明白。”惊蛰不再多言,躬身应下,眼中担忧未退,却也多了一丝坚定。既然王妃决定了,她们这些下人,唯有尽心伺候,护好周全。
接下来的两,澄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微动。惊蛰带着谷雨等人,仔细打点贺礼、准备衣物,甚至不动声色地调派了人手。殷无忧则依旧每调息养身,闲暇时翻看医书,或是向惊蛰询问些都城中的人情往来、各家关系,神色平静,仿佛即将赴的不是鸿门宴,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聚会。
只有她自己知道,枯木逢春心法运转得比平更快了些。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虽然依旧微弱,却比半月前凝实了不少。指尖拂过那套玄铁混金针时,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安定。
第三清晨,天色微明。
殷无忧起身梳洗。惊蛰亲自伺候她更衣。衣裙是赶制出来的天青色软银轻罗百合裙,衣料轻盈透气,颜色清雅,衬得她苍白的肤色多了几分莹润。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肢。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流云髻,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脸上未施脂粉,只淡淡点了口脂,提些气色。
铜镜中的人,身形纤瘦,眉眼沉静,眸光清亮。虽无倾国之色,却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淡然气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王妃,马车已备好。”惊蛰低声禀报,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她一直知道这位新王妃容貌底子不差,却没想到稍作打扮,便能有如此风姿。只是这风姿之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走吧。”殷无忧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向外走去。步履平稳,背脊挺直。
澄园门外,停着的并非那接她入府的玄黑马车,而是一辆规制略低、但依旧雅致宽敞的翠盖珠缨八宝车。车前除了车夫,还有四名王府侍卫骑马随行,为首者正是林风。见到殷无忧出来,林风立刻下马,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感激:“末将林风,奉王爷之命,护送王妃赴宴。”
厉寒舟派了林风来?殷无忧略一挑眉。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许兼而有之。
“有劳林副将。”她微微颔首,在惊蛰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谷雨和小满作为贴身侍女,也上了后面一辆小车。白露则留在了澄园。
马车辘辘,驶离了静谧的澄园,向着都城市井繁华处行去。
车厢内,殷无忧闭目养神。车外的人声、马蹄声、叫卖声渐渐清晰,汇成一片属于都城的鲜活喧闹。她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离开澄园,接触外界。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速度减缓。外面传来林风的声音:“王妃,镇国侯府到了。”
殷无忧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镇国侯府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挂着喜庆的红绸和寿字灯笼。门前车马簇簇,已是宾客盈门。穿着体面的各家仆役穿梭引路,衣着光鲜的男宾女客三两寒暄,好不热闹。
靖王府的马车一到,门口顿时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也有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谁都听说了,靖王妃,就是那个被靖王从乱葬岗“捡”回去、又“碰巧”救了王爷爱马的侯府前草包嫡女。今回门贺寿,可有好戏看了。
车帘掀起,惊蛰率先下车,放好脚踏,然后伸出手。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搭在惊蛰腕上。接着,一道天青色的窈窕身影,从容步下马车。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天青色的衣裙衬得她肤光如雪,身形虽瘦,却站得笔直。发间玉簪流泻温润光泽,脸上脂粉淡极,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明澈,顾盼间自有清华。
门前瞬间鸦雀无声。
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那个痴肥愚钝、艳俗不堪的殷大小姐?那个被靖王“将就”娶回去的草包王妃?
眼前女子,清雅如竹,气度从容,哪有半分从前模样?虽说不上绝色,可这通身的气派,竟让人一时不敢轻视。
人群中的王氏和殷无暇,更是脸色骤变。王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精心描绘的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个小贱人,几不见,竟脱胎换骨了?!殷无暇则是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看着殷无忧那张虽然苍白却清丽难掩的脸,还有那身将她衬得越发娇柔可人的天青色衣裙,嫉恨如同毒蛇啃噬心脏。她今特意穿了一身最时兴的桃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戴了整套红宝石头面,珠光宝气,原本自觉艳压群芳,可在殷无忧这身清淡装扮的对比下,竟莫名显得俗艳张扬。
“姐姐!”殷无暇反应极快,瞬间换上惊喜又略带埋怨的娇柔表情,快步迎上前,试图去挽殷无忧的手臂,“姐姐可算回来了!祖母和父亲母亲盼了许久呢!姐姐如今是靖王妃,身份尊贵,妹妹还以为姐姐不记得家里的祖母寿辰了……” 话里话外,暗示殷无忧架子大,不念亲情。
殷无忧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避开殷无暇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满是脂粉的脸和过于华丽的衣裙,淡淡道:“妹妹说笑了。祖母寿辰,无忧岂敢忘怀。只是前些子病体未愈,王爷体恤,让我在澄园静养,故而未能早归。今方得前来,已是迟了,还望祖母、父亲、母亲勿怪。” 她语气平和,将“病体未愈”和“王爷体恤”点出,既解释了为何迟迟不回,也抬出了靖王,堵住了王氏母女接下来可能关于“不孝”的指责。
王氏此时也调整好表情,端着侯府主母的架子走上前,笑容慈爱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无忧回来了就好。快进去吧,你祖母念叨你许久了。王爷军务繁忙,今未能同来?” 她目光扫过殷无忧身后仅有的惊蛰和林风等寥寥数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看来靖王对这王妃,也并不怎么上心嘛,连陪同回门都无。
“王爷确有军务在身。”殷无忧简单答道,并不接王氏关于厉寒舟是否重视她的话茬,转而看向惊蛰。惊蛰立刻示意身后捧着礼盒的王府仆役上前。
“这是无忧为祖母准备的寿礼,一份心意,愿祖母福寿安康。”殷无忧声音清晰,足够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宾客听清。
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尊尺余高的羊脂白玉观音像,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精湛,观音宝相庄严。虽非绝世奇珍,但在寿礼中,已算十分得体贵重,更符合老人家心意。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原本想看寒酸笑话的人,有些失望。
王氏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这玉观音,价值不菲,绝非殷无忧自己能拿得出,定是靖王府的手笔。这小贱人,倒是会借势!
“王妃有心了,快请进吧。” 镇国侯殷晁此时也从门内迎出,脸上堆着笑容,眼神却复杂地看了殷无忧一眼。这个女儿,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殷无忧微微颔首,在惊蛰和林风一左一右隐隐护卫下,随着殷晁和王氏,步入侯府大门。所过之处,宾客纷纷让道,目光各异。
寿宴设在侯府最大的花厅“锦绣堂”。此时已是高朋满座,丝竹悦耳。上首主位,坐着今的寿星,镇国侯府老夫人。老夫人年过六旬,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穿着一身赭色万字不断头纹的锦缎褂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神锐利,正与下首几位年长的诰命夫人说着话。
见到殷无忧一行人进来,厅内谈笑声略微一滞。
“祖母,”殷无忧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孙女儿无忧,恭祝祖母松柏长青,福寿绵长。”
老夫人掀起眼皮,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清减的身形和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起来吧。听说你前些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劳祖母挂心,已无大碍。”殷无忧起身,垂手而立。
“既嫁入王府,便是皇家的人了。当谨守妇德,好好服侍王爷,莫要丢了侯府的脸面。”老夫人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关切,更像是一种告诫。
“祖母教诲,无忧谨记。”殷无忧应道,神色无波。
王氏在一旁笑道:“母亲,无忧如今是王妃了,懂事着呢。您看这寿礼,多用心。” 她示意丫鬟将玉观音呈上。
老夫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脸色稍霁:“嗯,你有心了。入座吧。”
殷无忧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这边,与几位侯府庶出姐妹及交好的几家小姐同席。殷无暇自然紧挨着她坐下。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席间,各府女眷们言笑晏晏,互相恭维,话题却总有意无意地往殷无忧身上引。
“靖王妃真是越发清减了,可是王府饮食不合口味?” 一位与王氏交好的侍郎夫人“关切”地问。
“劳夫人挂怀,只是前些子病了一场,王爷体恤,让静养调理,故而清减了些。王府饮食甚好。”殷无忧微笑以对。
“听说王妃医术了得,连靖王殿下的爱马都能妙手回春,真是深藏不露啊!” 另一位小姐掩口笑道,眼神却带着探究。
“不过是恰好看过些杂书,侥幸罢了,当不得‘医术了得’。”殷无忧神色淡然,将话题轻轻带过。
殷无暇在一旁,不时“贴心”地为殷无忧布菜,细声细语地说着“姐姐尝尝这个”、“姐姐以前最爱吃这个了”,试图营造姐妹情深,同时也隐隐点出殷无忧“从前”的喜好,暗示其品味俗气。
殷无忧来者不拒,但每样只浅尝辄止,举止优雅,与殷无暇刻意的亲热形成对比。她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言之有物,分寸得当,与传闻中的痴愚木讷大相径庭。渐渐地,那些等着看她出丑、套她话的人,都有些讪讪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忽听对面男宾席上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位年轻公子多饮了几杯,起身敬酒时脚步不稳,撞翻了旁边侍女的酒壶,酒水洒了邻座一位武将大半边身子。那武将脾气似乎不大好,当即就黑了脸。
“刘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武将声如洪钟,带着怒意。
那刘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幼子,平也是个纨绔,此刻酒意上头,被当众呵斥,面子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不过洒了点酒,赵将军何必小题大做!赔你件衣裳便是!”
“你!” 赵将军气得就要拍案而起,被旁人拉住。
主位上的镇国侯殷晁连忙起身打圆场:“两位息怒,息怒!不过是意外,刘公子年少,赵将军海涵!来人,快带赵将军去更衣!”
一场小小的风波眼看就要平息。女眷这边也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谈笑。
然而,就在那赵将军离席,跟着侯府下人往后堂去更衣,经过女眷席侧后方时,异变陡生!
那赵将军不知是余怒未消还是真的醉了,脚下竟又是一个趔趄,庞大的身躯直直朝着殷无忧和殷无暇这一桌撞了过来!他手中还端着刚才未及放下的酒杯,杯中残酒泼洒而出!
事发突然,席间女眷们惊呼出声!
殷无暇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就要往旁边躲,却“恰好”被身后侍立的丫鬟“挡”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赵将军如山般的身躯和泼洒的酒液就要撞到殷无暇身上,若是撞实了,殷无暇少不得要狼狈摔倒,甚至受伤,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个大丑。
电光石火间,坐在殷无暇旁边的殷无忧,动了。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右手在桌下极快地一拂,指尖一枚不起眼的珍珠耳坠(方才落座时悄悄取下)弹射而出,精准地打在赵将军膝盖外侧某个位上。同时,左手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抬,在旁人看来只是受惊之下格挡的动作,实则暗含巧劲,在那赵将军手臂被珍珠打中道、酸麻失力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在他肘部一托一引。
赵将军只觉得右膝一麻,整条右腿瞬间无力,撞过来的势头顿减,同时持杯的右臂莫名一软,酒杯脱手,剩下的半杯酒全泼在了他自己前衣襟上。而他那前倾的身体,被殷无忧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托一引,竟改变了方向,擦着殷无暇的椅背,“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殷无忧身侧的空地上!溅起的汤汁酒水,半点未曾沾到殷无忧和殷无暇的衣裙。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杯盘落地的清脆声响和赵将军吃痛的闷哼。
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殷无暇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捂着口,看着摔在脚边、狼狈不堪的赵将军,又看看旁边依旧端坐、只是微微蹙眉、衣袖上连个水星都没沾到的殷无忧,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赵将军!您没事吧?” 镇国侯殷晁和王氏急忙冲过来,连声问道,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殷无忧。刚才那一瞬间太快,他们只看到赵将军撞过来,然后不知怎的就摔在了旁边,而殷无忧似乎只是抬了抬手?
赵将军被下人搀扶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膝盖和胳膊的酸麻感还未完全消退,口衣襟湿透,沾满酒菜汤汁,狼狈不堪。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殷无忧,又看了看自己方才莫名酸软的手臂和腿,最终将怒火转向了始作俑者刘公子,以及“不小心”挡了他的路的那个侯府丫鬟。
“侯爷!这就是你府上的待客之道?!” 赵将军怒道。
“误会,都是误会!赵将军息怒!” 殷晁满头大汗,连连赔罪,一边呵斥下人打扫,一边狠狠瞪了那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一眼。
王氏也连忙安抚受惊的女眷们,目光扫过安然无恙、甚至神色都未大变动的殷无忧时,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这个小贱人,运气未免太好了!刚才那一下,她到底是怎么躲开的?还是说,她真的会些什么邪门功夫?
一场寿宴,被这意外搅得气氛尴尬。虽然很快重新摆宴,丝竹再起,但众人心思显然都已不在宴席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女眷席那位天青色身影的靖王妃。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旁边的惊蛰低语一句,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贵女惊慌失措的意外,与她毫无关系。
可偏偏,她又是距离“意外”最近的人。
这位靖王妃,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止是容貌气度,还有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刚才那一下,真是运气吗?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直到尾声,再无人敢轻易挑衅或试探。
散席时,殷无忧向老夫人和殷晁王氏告辞。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今你也受惊了。早些回王府歇着吧。”
殷晁则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王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忧,得空常回来看看。”
“是,无忧告退。” 殷无忧行了一礼,带着惊蛰,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从容离开了锦绣堂,离开了镇国侯府。
马车驶离侯府那条街,喧嚣被抛在身后。
车厢内,殷无忧靠坐在软垫上,缓缓吁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方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耗去了她不少心神和内力。弹射珍珠认,托引卸力,都需要精准的控制和时机的把握,稍有差池,便是另一种结果。
“王妃,您没事吧?” 惊蛰递上一杯温茶,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刚才那一幕,她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妃那一下,绝非侥幸。
“无妨。” 殷无忧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回澄园。”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殷无忧闭着眼,脑海中回放着寿宴上的种种。王氏母女的眼神,众人的试探,最后那场“意外”……绝不是巧合。那赵将军的趔趄,殷无暇丫鬟“恰好”的阻挡……
有人在试探她,甚至,想让她当众出丑。
会是谁?王氏?殷无暇?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今之后,恐怕会有更多人,将目光聚焦在她这个“脱胎换骨”的靖王妃身上了。
也好。水越浑,她才越好摸鱼。
只是,需要更快地恢复实力了。今是运气加取巧,下次,未必还能如此侥幸。
她睁开眼,眸光清冷坚定。
惊蛰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欲言又止。今王妃在侯府的表现,远超她的预期。那份镇定,那份无形中化解危机的手段,还有那迥异于传闻的谈吐气度……王爷若是知道了,会作何想?
马车驶入澄园时,天色已近黄昏。
听澜轩内灯火通明。殷无忧刚下马车,踏入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院中八角亭内,石桌旁,一道玄色身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正望着亭外那一池在暮色中泛着粼光的碧水。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暮色勾勒出他冷硬分明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下,越发显得幽深难测。
厉寒舟。
他回来了。
而且,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