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苏清越躺在通铺上,听着同屋两个宫女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雨水从瓦缝渗进来,在梁上积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她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些朱砂符号组成的公式,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父亲独创的校验公式,她曾在书房外偷听过他讲解给户部下属——那时她还小,趴在窗台下,透过缝隙看见父亲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串串奇怪的符号。下属们一脸茫然,父亲却耐心解释:“这是验算之法。银矿产出、运输损耗、入库记录,三者必须环环相扣。若有一处对不上,便是有人动了手脚。”
那时她不懂这些符号的意义,只觉得父亲写字的样子很好看。现在她懂了,却宁愿永远不懂。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寅时三刻,该起身了。
苏清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换上宫女服。同屋的春杏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另一个叫秋月的宫女则一动不动,呼吸绵长——她是赵贵妃安的眼线,苏清越第一天就察觉了。秋月睡觉时从不翻身,这是长期保持警惕养成的习惯。
梳洗完毕,苏清越推开耳房的门。雨后的空气清冽湿,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暂时压过了长春宫那股甜腻的腐香。天色还是暗的,宫道两侧的石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积水里破碎成一片片金箔。
她沿着宫墙往主殿走,脚步放得很轻。经过那堵“哭墙”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的黑泥被雨水冲刷过,颜色淡了些,但那股腥气反而更明显了,混在湿的空气里,像铁锈混着腐烂的花。
“苏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传来。
苏清越停下脚步,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银簪。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宦官服,腰间的铜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是昨天来送信的那个御前太监,王德全。
“王公公。”苏清越垂首行礼。
王德全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眼袋很重,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刀刻上去的。“贵妃娘娘起身了?”
“奴婢正要过去伺候。”
“嗯。”王德全从袖中又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和昨天那封一模一样,“这个,等娘娘独处时交给她。记住,和昨天一样,必须亲手。”
苏清越接过信函。火漆上的纹样依然模糊,但这次她凑近时,闻到了一股更浓的硫磺味,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公公,”她抬起眼,声音放得很轻,“这信……是从矿上来的吗?”
王德全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苏清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但很快又隐去了。“不该问的别问。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父亲当年,就是太聪明了。”
苏清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手里的信函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她将信函塞进袖中暗袋,继续往主殿走。
赵贵妃已经醒了。
翠缕正在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慵懒而苍白的脸。赵贵妃闭着眼,任由翠缕将她的长发挽成高髻,上一支金步摇。步摇的坠子是红宝石雕成的海棠花,在烛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娘娘,苏清越来了。”翠缕轻声说。
赵贵妃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向苏清越。“信呢?”
苏清越上前,将信函呈上。赵贵妃接过,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放在妆台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火漆。“王德全还说了什么?”
“他说……奴婢的父亲当年太聪明了。”
赵贵妃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他倒是说了句实话。”她拿起信函,这次没有用烛火烧,而是从妆奁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沿着火漆边缘轻轻划开。
信纸抽出来,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赵贵妃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紧。看到最后,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娘娘?”翠缕试探地问。
赵贵妃没有回答。她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后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匣,将信函放了进去,锁上。钥匙是一细长的银簪,她回了发髻里。
“翠缕,你去御膳房,说本宫今想吃冰糖燕窝,要现炖的。”赵贵妃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清越听出了一丝紧绷。
“是。”翠缕放下梳子,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赵贵妃和苏清越。
赵贵妃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恐惧。“苏清越,你昨天去见小顺子了?”
“是。”
“他怎么说?”
苏清越将小顺子的话复述了一遍,略去了朱砂矿石的细节。赵贵妃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等苏清越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三十人……每年七月十五,祭三十人。三年,就是九十条人命。”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本宫一直以为,那些矿工只是病死的,累死的。没想到……”
“娘娘早就知道矿上的事?”苏清越问。
赵贵妃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知道一些。本宫的兄长在工部任职,三年前曾奉命巡查银矿。回来后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话连篇。他说……矿洞底下有鬼,穿着官服的鬼。”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只秘色瓷瓶,指尖抚过瓶身的海棠花纹。“这瓶子,就是兄长带回来的。他说是在矿工棚里捡的,觉得好看,就偷偷藏了起来。后来他死了,这瓶子就到了本宫手里。”
苏清越想起瓶底那道极浅的划痕。“瓶底有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
“那是兄长临死前留下的。”赵贵妃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抓着瓶子,用指甲在瓶底刮,一直刮到断气。本宫后来才明白,他是想告诉本宫什么。”
“瓶底有东西?”
赵贵妃没有回答。她将瓷瓶倒过来,瓶口对着烛光。苏清越凑近看,瓶壁很薄,透光时能看见内壁有一些极细微的凹凸——不是花纹,是刻痕。
“需要特殊的药水才能显影。”赵贵妃说,“本宫试过很多次,都失败了。直到上个月,李公公送来一包药粉,说是能显影密信。本宫用了,瓶壁上显出了一行字。”
“什么字?”
“‘矿脉图在妆奁,钥匙在瓶底’。”赵贵妃放下瓷瓶,“本宫这才找到了妆奁里的夹层。但那张图只有半幅,另外半幅……不知道在哪里。”
苏清越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起父亲密信里那些褪色的朱砂字迹,想起李公公参片油纸上的银粉,想起王德全送来的带着硫磺味的密函。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李公公。
他知道妆奁里有矿脉图,知道秘色瓷瓶的奥秘,甚至知道如何显影密文。他在引导赵贵妃,也在引导她。
“娘娘,”苏清越深吸一口气,“李公公为什么帮您?”
赵贵妃的眼神暗了暗。“他不是帮本宫,是在帮他自己。”她走到贵妃榻边,从枕下摸出那个装着安神香的小瓷瓶,“这香,是皇后赏的,但配方……来自司礼监。李公公掌管内廷采买,所有进宫的香料都要经他的手。”
苏清越明白了。“他知道香有问题,但没有阻止。”
“他不能阻止。”赵贵妃冷笑,“皇后背后是太后,太后背后是整个勋贵集团。李公公再得先帝信任,也只是个太监。他动不了皇后,只能暗中布局。”
“布局?”
“他在等。”赵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你父亲当年差点就成了那个人,但他太急了,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死了。现在……他在等你。”
苏清越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等我?”
“你父亲留下的账目校验公式,只有你和他两个人会用。”赵贵妃盯着她的眼睛,“李公公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用朱砂密信,用你父亲独创的符号。他在试探你,也在引导你。”
窗外传来脚步声,翠缕回来了。
赵贵妃立刻恢复了慵懒的神态,将安神香的小瓷瓶塞回枕下。“冰糖燕窝呢?”
“御膳房说需要半个时辰。”翠缕答道,“娘娘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不必了。”赵贵妃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苏清越,你去浆洗房,把本宫那件鹅黄色的披风取回来,昨儿个沾了雨,怕是皱了。”
“是。”
苏清越退出主殿,沿着宫墙往浆洗房走。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宫道上的积水映着蓝天,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她的脚步很稳,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李公公在等她。
这个认知让她既恐惧又兴奋。恐惧的是,自己早已落入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中,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兴奋的是,她终于摸到了这张网的边缘,看到了执网人的影子。
浆洗房到了。
张嬷嬷正在井台边训斥一个小宫女,见她来了,脸色一沉:“又是你?贵妃娘娘的衣裳就这么金贵,天天来取?”
苏清越垂首:“嬷嬷恕罪,是娘娘吩咐的。”
张嬷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拿着那件鹅黄色的披风出来,扔给她:“拿去吧。仔细着点,别再弄皱了。”
“谢嬷嬷。”
苏清越接过披风,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落在井台边的那个油纸包上——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她走过去,拿起纸包。这次更轻了,折痕处的银粉少了许多,但朱砂粉末的暗红色更明显了。
她将纸包塞进袖中,快步离开。
回到长春宫耳房,同屋的春杏和秋月都不在。她闩上门,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还是三片参片,但这次的排列方式变了——不是随意放着,而是摆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有一点极细的银粉。
苏清越用银簪挑起那点银粉,放在窗下的光斑里。银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凑近看,发现银粉里混着一些更细微的颗粒——是碾碎的朱砂。
她将参片按照三角形的三个角摆放,然后用银簪蘸了点茶水,轻轻点在三角形中心。茶水浸湿了参片,暗红色的朱砂粉末渐渐晕开,在参片表面形成了新的符号。
这次不是数字,而是一组坐标。
苏清越盯着那些符号,呼吸停了一瞬。这是宫内的坐标标记法,她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张宫城布局图,上面就用类似的符号标注重要建筑的位置。
这组坐标指向的是——御花园西北角,冷宫附近的一口枯井。
坐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戌时三刻,独自来。”
戌时三刻,天刚黑透,宫门还未下钥。
苏清越将参片用油纸重新包好,藏回床铺下的砖缝里。她坐在通铺上,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头,心里计算着时间。
离戌时三刻还有六个时辰。
这六个时辰里,她要像往常一样伺候赵贵妃,整理妆奁,擦拭器物,守着熏笼。不能露出任何异常,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收到了密信,更不能让秋月发现她袖中的油纸包。
午时,她去主殿送午膳。
赵贵妃正在用膳,翠缕在一旁布菜。见苏清越进来,赵贵妃抬了抬眼:“披风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已经熏过香,挂在偏殿了。”
“嗯。”赵贵妃夹起一块翡翠虾饺,却没有吃,只是用筷子轻轻戳着饺皮,“苏清越,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十七了。”
“十七……”赵贵妃喃喃道,“本宫入宫那年,也是十七。”
她放下筷子,看向窗外。“十七岁,以为进了宫就能享尽荣华,就能光耀门楣。结果呢?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每天对着同一张脸,闻着同一种香,等着同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苏清越垂首站着,没有接话。
“你恨这宫里的人吗?”赵贵妃忽然问。
苏清越抬起眼:“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赵贵妃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自嘲,“本宫刚入宫时,也不会恨。觉得所有人都好,皇后温柔,太后慈祥,皇上……皇上虽然冷淡,但至少公正。后来才知道,温柔底下是刀子,慈祥背后是算计,公正……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苏清越面前。“但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宫里是什么样子,所以你比本宫清醒,也比本宫狠得下心。”
苏清越看着她:“娘娘想说什么?”
“本宫想说,”赵贵妃压低声音,“戌时三刻,冷宫枯井,不要去。”
苏清越的心猛地一跳。
“娘娘怎么知道……”
“这宫里没有秘密。”赵贵妃打断她,“尤其是李公公的安排,本宫多少能猜到一些。他在引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有多危险?”
“可能会死。”赵贵妃直视她的眼睛,“三年前,也有一个宫女收到类似的密信,去了冷宫枯井。第二天,她的尸体在井里被发现,说是失足落水。但本宫知道不是——她的脖子上有勒痕,指甲缝里有别人的皮屑。”
苏清越的掌心渗出冷汗。
“那娘娘为什么还让奴婢去浆洗房取油纸包?”
“因为本宫拦不住。”赵贵妃转身走回餐桌边,重新拿起筷子,“李公公想让你知道的事,你迟早会知道。本宫能做的,只是提醒你小心。”
她夹起虾饺,终于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等咽下去了,才继续说:“如果你决定去,记得三件事:第一,戌时宫门下钥前必须回来;第二,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人;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看到井底有光,不要往下看,立刻跑。”
苏清越记下了。“谢娘娘提醒。”
赵贵妃挥挥手:“下去吧。本宫累了。”
苏清越退出主殿,回到耳房。春杏和秋月都在,春杏在绣帕子,秋月在整理床铺。见她进来,春杏抬头笑了笑:“苏姐姐回来啦?娘娘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清越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坐下,拿起一件未做完的针线活,假装忙碌。
秋月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整理床铺。但苏清越注意到,秋月整理得很慢,手指在床铺边缘摸索着——她在检查床铺下的砖缝。
苏清越的心提了起来。油纸包就藏在砖缝里,虽然藏得深,但如果仔细摸,还是能摸到。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我去打点水。”
说着,她拿起铜盆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秋月已经摸到了她床铺的位置,手指正要探进砖缝。
“秋月,”苏清越忽然开口,“你床底下有只老鼠。”
秋月的手猛地缩了回来,脸色一白:“在、在哪儿?”
“刚才跑过去了,钻到你床底下了。”苏清越指了指,“你不怕老鼠吗?”
秋月咬了咬嘴唇,显然很怕,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她强作镇定:“不、不怕。我待会儿找棍子赶出去。”
“那我先去打水了。”苏清越转身出门,快步走到井台边。
她的心跳得很快。刚才只是急中生智,暂时支开了秋月,但秋月迟早会再检查。油纸包不能留在砖缝里了。
她打了一盆水,却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井台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脸苍白而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戌时三刻,冷宫枯井。
李公公用父亲独创的符号引她去那里,是为了什么?赵贵妃说可能会死,但又提醒她三件事——这提醒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的信号。
赵贵妃既希望她去,又怕她死。
或者说,赵贵妃希望她拿到李公公交代的东西,但又怕她拿到之后,会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苏清越端起水盆,往回走。
走到耳房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秋月的声音:“……真的没有,我都摸遍了。”
另一个声音很轻,听不清是谁,但肯定不是春杏。
苏清越推开门。屋里只有秋月一个人,春杏不知去了哪里。秋月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一面铜镜,正在梳头。见苏清越进来,她笑了笑:“苏姐姐回来啦?水打好了?”
“打好了。”苏清越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假装整理床铺。手指探进砖缝——油纸包还在。
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秋月刚才在和谁说话?屋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
除非……有人在窗外。
苏清越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外是长春宫的后院,种着几株海棠树,此刻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树下没有人,但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耳房窗下一直延伸到院墙边。
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
苏清越关窗,转身。秋月还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让苏清越想起赵贵妃。
她忽然明白了——秋月不仅是赵贵妃的眼线,也是赵贵妃的刀。刚才窗外的人,是赵贵妃派来监视她的。而秋月那句“真的没有,我都摸遍了”,是在向窗外的人汇报。
汇报什么?汇报没有找到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