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子,比浆洗房更安静,也更危险。
苏清越被安排在偏殿的耳房,与另外两个三等宫女同住。房间比浆洗房的通铺略大些,有扇朝北的小窗,窗外是一堵高墙,终不见阳光。空气里永远浮着赵贵妃殿里那股甜腻的腐香,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黏在皮肤上,洗不掉。
她的差事很简单:每卯时初刻起身,去主殿外候着,等赵贵妃醒来,进去伺候梳洗。然后整理妆奁,擦拭器物,再就是守着熏笼,确保殿内的香气浓度恰到好处——不能淡了让贵妃不悦,也不能浓了呛着来客。
这差事看似清闲,实则每一步都是陷阱。
第一次整理妆奁时,苏清越就察觉到了异常。
赵贵妃的妆奁是紫檀木的,四角包着鎏金铜片,锁扣处嵌着一小块羊脂玉。打开时,里面分三层:上层是各色胭脂水粉,中层是金银首饰,下层本该是空置的收纳格,但苏清越的手指触到底板时,感觉到了细微的凹凸。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妆奁,继续擦拭妆台上的器物。铜镜、象牙梳、青玉柄的拂尘,还有那只秘色瓷瓶——瓶身温润,海棠花纹在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她拿起瓷瓶,指尖摩挲着瓶底。那里没有年款,只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
“那是前朝官窑的物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清越转身,看见翠缕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盘新摘的栀子花。她的眼神在苏清越脸上扫过,又落在秘色瓷瓶上。
“贵妃娘娘喜欢前朝的东西?”苏清越轻声问。
“娘娘喜欢什么,轮不到你问。”翠缕走进来,将栀子花放在妆台一角,“你只需记住,这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来历。碰坏了,十条命也赔不起。”
她说完,瞥了一眼妆奁,转身走了。
苏清越等她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打开妆奁。这次她用了点力,指甲抠进底板边缘的缝隙——很紧,但并非严丝合缝。她从发间拔下那磨尖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探入缝隙。
底板松动了。
她掀开底板,下面是一层薄薄的夹层。夹层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对折的、泛黄的纸。纸很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展开纸,上面是用朱砂绘制的半幅地图——山脉的轮廓,河流的走向,还有几处用墨笔标注的符号。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符号,她见过。在长命锁里的那张油布上,同样的扭曲线条,同样的排列规律。只是这张图更详细,其中一处矿洞的入口旁,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点着一点鲜红的朱砂,像一滴凝固的血。
地图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丙申年七月十五,子时,旧矿口开,祭三十人。”
丙申年——是三年前。正是父亲下狱的前一年。
苏清越将地图原样折好,放回夹层,盖好底板。手指在颤抖,她用力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赵贵妃知道。她不仅知道银矿的存在,还知道“祭矿”的具体时间和人数。她留着这张图,是为了什么?威胁?自保?还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越迅速合上妆奁,拿起拂尘,佯装擦拭妆台。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宦官服,腰带上挂着一枚铜牌——是御前的人。
“贵妃娘娘可在?”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御前特有的倨傲。
“娘娘去太后宫里请安了。”苏清越垂首答道。
太监打量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放在妆台上。“等娘娘回来,把这个交给她。记住,必须亲手交到娘娘手里,不得经他人之手。”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秘色瓷瓶,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厌恶。
苏清越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走到妆台前。信函是普通的官封,火漆上印着模糊的纹样,看不清具体图案。她拿起信函,凑到鼻尖——没有墨香,反而有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硫磺。矿洞里常用的东西。
她没有拆信,只是将信函放在妆台显眼处,继续擦拭器物。但心思已经全在那封信上。御前的太监,给贵妃送带硫磺味的密函,还特意强调必须亲手交付。这意味着什么?
午时过后,赵贵妃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进门就褪了披风,歪在贵妃榻上。翠缕赶紧端上温好的燕窝,她却挥挥手,示意都退下。
殿里只剩下她和苏清越。
“信呢?”赵贵妃闭着眼问。
苏清越将信函呈上。赵贵妃接过,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她看得很慢,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看完后,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王德全送来时,说了什么?”她问。
“只说必须亲手交到娘娘手里。”
“没别的?”
“没有。”
赵贵妃睁开眼,目光落在苏清越脸上。“你不好奇信里写了什么?”
“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赵贵妃坐起身,赤脚踩在金砖上,走到苏清越面前。她比苏清越高半个头,俯视时,眼神像冰锥,“苏清越,本宫调你来长春宫,不是让你当个木头人。本宫要你用你这双眼睛看,用你这颗脑子想。”
她伸手,指尖划过苏清越的左眼角,“你父亲当年,就是看得太多,想得太多,才丢了命。但你和他不一样——你是个女人,还是个罪奴。在这宫里,女人和罪奴要想活,就得比男人、比主子更聪明。”
苏清越抬起眼,直视赵贵妃。“娘娘想要奴婢看什么?想什么?”
赵贵妃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玩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看这宫里每个人都在演什么戏,想他们演戏是为了什么。”她转身走回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苏清越,“打开闻闻。”
苏清越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香气涌出,像雪后的松针,又像初绽的寒梅。但在这清冽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和殿里那股腐香同源,但更隐蔽。
“这是皇后赏的安神香。”赵贵妃说,“每月初一,各宫嫔妃都能领到一份。本宫用了三年。”
苏清越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现代接触过的一起投毒案,凶手将慢性毒药掺入受害者常使用的护肤品中,历时数年才发作。
“娘娘怀疑这香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确定。”赵贵妃的声音很平静,“太医院的院判是皇后的人,每回请平安脉,都说本宫体寒,需长期调理。可本宫入宫前,身子好得很。”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这宫里,不想让本宫有孕的人太多了。皇后是一个,太后……或许也是一个。”
苏清越握紧瓷瓶。瓶身冰凉,但她的掌心在出汗。
“娘娘为何告诉奴婢这些?”
“因为本宫需要一个人,一个和这宫里所有人都没有牵扯的人,来帮本宫查清楚。”赵贵妃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你父亲因银矿而死,本宫因这香而不孕。我们都被人用不见血的方式,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苏清越,你想不想知道,夺走这些东西的,是不是同一只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苏清越看着赵贵妃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没有娇媚,没有凌厉,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她在赌,赌苏清越对真相的执念,赌那份父之仇足以让这个罪奴成为她的刀。
而苏清越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奴婢该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
赵贵妃从妆奁的夹层里取出那张矿脉图残片,放在苏清越手中。“七月十五,中元节,旧矿口会开。按照惯例,那天要‘祭矿’。祭的是谁?为什么偏偏是那天?这张图你收好,有机会去浆洗房,找一个小太监,叫小顺子。他叔叔当年死在矿上,他知道一些事。”
苏清越接过残片。纸张脆薄,朱砂绘制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她掌心蔓延。
“还有,”赵贵妃压低声音,“李公公给你的参片,不要再吃。司礼监里,有人想保你,也有人想让你永远闭嘴。”
“娘娘怎么知道参片的事?”
赵贵妃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讥诮。“这宫里,没有秘密。尤其是李公公那样的人,他每走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的甜腻香气,“你以为他为什么缺一手指?那是先帝时期,一桩‘银棺案’留下的。有太监目睹了银矿的秘密,被封进灌了银的棺椁里殉葬。李公公当时也在场,他断指,是为了从棺椁缝隙里抠出那太监临死前塞出来的。”
苏清越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李公公从未对人说过。”赵贵妃关窗,转身看着她,“但自那以后,他就成了先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先帝驾崩前,留了一道密旨给他。密旨的内容,连当今圣上都不知道。”
殿外传来脚步声,翠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御膳房送点心来了。”
赵贵妃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神态,挥挥手:“本宫累了,点心撤了吧。苏清越,你去浆洗房,把本宫那件雪青色的襦裙取回来,就说要改绣样。”
“是。”
苏清越退出殿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残片。掌心被纸张边缘割得生疼,但这疼痛让她清醒。
从长春宫到浆洗房,要经过御花园西侧的那堵“哭墙”。她刻意放慢脚步,在墙处停下。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照在剥落的墙皮上,那些暗红色的砖像一块块涸的血痂。墙的土壤果然比别处颜色深,她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表面的浮土——下面是一层黏腻的黑泥,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不是雨水,是血。长期渗血才能让土壤变成这样。
她捡起一片碎瓷。秘色瓷,釉色温润,断裂处有细微的气泡。她将瓷片翻过来,背面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了瓷胎的孔隙里。
是血,氧化了很久的血。
“苏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清越转身,看见一个瘦小的太监站在三步外,约莫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很大,眼神里满是惶恐。他穿着浆洗房最低等太监的灰布衣服,袖口磨得发白。
“你是小顺子?”苏清越站起身。
小太监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贵妃娘娘让您来找我?”
“是。”苏清越从袖中取出那张残片,展开一角,“你认得这个吗?”
小顺子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这、这是……矿图?您怎么会有这个?”
“你别怕。”苏清越收起残片,“我只想知道,七月十五中元节,旧矿口开,祭三十人——是什么意思?”
小顺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我叔叔……我叔叔就是那年七月十五被送进去的。他们说他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不是……他被送进去前,偷偷跟我说,矿洞底下有东西,吃人……”
“吃人?”
“不是真的吃,是……”小顺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是银矿炼化要用到水银,矿工常年吸入水银气,会发疯,会自残。管事的怕事情泄露,就把那些疯了的、病了的,在中元节那天集中送到旧矿口,封死在里头。说是祭山神,其实是灭口。”
苏清越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你叔叔还说了什么?”
“他说……矿上的账不对。产出的银子,有一半不知去向。他怀疑有人私开矿脉,偷偷运出去。”小顺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帕,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矿石,“这是叔叔偷偷藏起来的,说是从私矿里捡的。苏姐姐,您父亲当年查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苏清越接过矿石。很沉,表面有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但夹杂着暗红色的斑纹——是朱砂矿。银矿常与朱砂矿共生,朱砂可炼水银。
她忽然想起父亲密信里那些褪色的朱砂字迹,想起李公公参片油纸上沾的银粉,想起王德全送来的那封带着硫磺味的密函。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恐怖的图景。
“小顺子,”她将矿石还给他,“这块石头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七月十五之前,我会再来找你。”
小顺子用力点头,将矿石包好塞回怀里,转身跑开了。他的背影瘦小得像一片枯叶,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苏清越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哭墙。阳光照在墙的黑泥上,泛起一层油腻的光。风穿过墙头的枯藤,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个冤魂在哭。
她转身往浆洗房走,脚步很稳,但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喉咙。
取回雪青色襦裙时,张嬷嬷不在,只有几个宫女在井台边洗衣。苏清越将襦裙叠好,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落在井台边缘——那里放着一个油纸包,和早上李公公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纸包。很轻,但折痕处沾着的银粉更多,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三片参片,但参片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淡黄色,而是泛着诡异的暗红。
她用指尖捏起一片,凑到眼前。参片的纹理里,嵌着极细的朱砂粉末。
褪色朱砂需用银粉调制才能持久。但如果将朱砂直接掺入载体,遇热或遇,就会显影。
这是双重密信。银粉是显影剂,朱砂才是真正的信息。
她将参片收进怀里,快步离开浆洗房。回到长春宫耳房时,同屋的两个宫女都不在。她闩上门,从怀中取出参片,又拿出那银簪,将参片放在窗下的光斑里。
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参片上。暗红色的朱砂粉末渐渐变得清晰,它们不是随意散布的,而是排列成一组组细小的数字和符号。
苏清越盯着那些符号,呼吸渐渐急促。
她认得这个。这是父亲独创的账目校验公式,用于核对矿产量与运输记录是否吻合。公式的最后,是一个期:丙申年七月十五。
以及一个地名:黑水崖。
黑水崖——矿脉图残片上,那个画着骷髅头的矿洞入口旁,就标着这三个小字。
窗外传来钟声,是未时三刻的报时。
苏清越将参片用油纸重新包好,藏进床铺下的砖缝里。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御花园的方向。
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沉沉地盖在宫殿上空。风里带着雨前的土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腐香。
那是从长春宫主殿飘出来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像极了坟墓里开出的花。
她闭上眼,父亲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不是现代的父亲,是这具身体的父亲,那个因查银矿而死的户部尚书苏文谦。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她熟悉的东西——对真相的执着,对正义的信仰,还有一丝赴死前的决绝。
“活下去。”她听见自己低声说,“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到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直到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雨开始下了。先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瓢泼大雨,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水洼,水洼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左眼角那颗淡痣。
痣在隐隐发烫,像一颗埋在皮肤下的火种。
她伸手按住那颗痣,指尖冰凉。
第七章十五,还有四十三天。
她还有四十三天,去揭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
或者,死在秘密揭晓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