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漫过膝盖,冰凉刺骨。
林深站在那扇门里,看着水中央那个背影。暗红色的水面上漂着黑色花瓣,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水面浮动。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爸。”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没有回应。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泛起涟漪,花瓣随着波纹荡开,又慢慢聚拢。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庞大的东西,从深水区缓缓游过,带起一股暗流。
那个背影还是没有动。
林深又走了几步。现在离那个背影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穿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是父亲五年前失踪那天穿的。
“爸,是你吗?”
那个背影慢慢转过身。
是他父亲的脸。比七楼那个更像——不只是五官像,是那种疲惫的、忧虑的、看着他的眼神,都和他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小深。”他父亲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你来了。”
林深想冲过去,但腿被水绊住,走不快。他一步步往前趟,水越来越深,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
“别过来。”他父亲说。
林深停下来。
“为什么?”
他父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悲伤、恐惧、还有别的什么,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那种释然。
“这里是深渊的边缘。”他父亲说,“你再往前走一步,就回不去了。”
林深站在齐腰深的血水里,看着几步之外的父亲。
“你怎么在这里?这五年你都在这里?”
他父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鱼,又像是别的东西。它们围在他父亲身边,游来游去,偶尔浮上来一点,露出一点灰白色的皮肤——那是手。无数只手。
林深倒吸一口凉气。
他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真人。”他说,“我是你父亲留在这里的一缕残魂。真正的他,在更下面。”
他抬手指向空间的更深处。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暗红色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在等你。”那残魂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下去,只会和他一样,永远困在这里。”
林深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残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怜爱,又像是告别。
“你小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残魂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做一件很痛苦的事,才能保护很多人,你会做吗?”
林深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个问题。
“你不记得了。”残魂说,“那时候你才七岁。你回答我说:会。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保护别人是对的。”
残魂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疲惫,但确实是父亲的笑容。
“我一直记得你这个回答。”残魂说,“后来发生很多事,我做了很多选择。每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会想起你的话。”
林深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我要怎么救你?”他问。
残魂摇摇头。
“你救不了我。我已经不在了。你只能救剩下的人——那些还没掉进来的人,那些还没被他们抓去做实验的人。”
林深想起苏晚,想起苏阳,想起那些名单上的名字。
“他们是谁?”他问,“归墟会到底是什么?”
残魂沉默了一会儿。
“归墟会是一个很老的组织。”他说,“比你想象的更老。几百年前,第一批守门人发现深渊的时候,他们就存在了。他们不是普通人,是一群追求力量的人。他们发现深渊里的恐惧能量可以让人获得永生,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
“所以他们制造恐惧?”
残魂点头。
“对。他们用各种方法制造恐惧——战争、瘟疫、屠。每一次大的灾难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但那些还不够。他们需要更纯粹的恐惧,更集中的恐惧。所以他们开始做实验。”
林深想起安宁病院那些“容器”。
“我就是实验品?”
残魂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你是。”他说,“我也是。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守门人,守护深渊,不让它泄露。但归墟会抓了我们很多人,用我们做实验。他们发现守门人的血液可以激活深渊,打开大门。你父亲——真正的那个——为了不让他们得逞,在三年前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残魂看着他,慢慢说:
“他把深渊的力量封印在你体内。这样,他们想要开门,就必须先找到你。而你,成了唯一的钥匙。”
林深愣住。
他想起了那份名单上自己的名字:A-001。一号容器。沉睡中。
他不是实验品之一。他是最终的实验品。是那个被选中承载深渊力量的人。
“那我的记忆——”
“被抹掉了。”残魂说,“你父亲亲手抹掉的。不让你记得这些,是为了保护你。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钥匙,他们就更难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林深站在原地,齐腰深的血水包围着他,无数黑色花瓣在身边打转。
他想起自己那些幻象,那些拖拽声,那些超过七秒的恐惧。那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那是深渊的力量在体内涌动,是封印松动的迹象。
“封印会自己解开吗?”他问。
残魂点头。
“会。时间越长,封印越弱。当封印完全解开的时候,你就是门。你站在那里,门就开着。他们不需要再做什么,只需要等你。”
林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该怎么办?”
残魂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找到七楼的真相。”他说,“你刚才去过七楼,但那不是真正的七楼。真正的七楼不在这栋楼里,在时间和空间的夹缝中。那里埋葬着初代守门人,也埋葬着开门和封印的方法。”
“怎么找到?”
残魂抬起手,指向他身后。
林深回头。
那扇他进来的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楼梯。向上延伸的楼梯,看不到尽头。
“那是通往十三层的路。”残魂说,“真正的十三层。你去过假的,现在该去真的了。”
林深看着那道楼梯,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十三层有什么?”
残魂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面。那些手浮上来,围着他,像是要把他拖下去。
“我快消失了。”他说,“这缕残魂撑不了多久。你走吧。记住——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在十三层,真假是颠倒的。你以为真的,其实是假的。你以为假的,可能是真的。”
林深想说什么,但残魂已经慢慢沉入水中。那些手包围着他,把他拖向深处。最后一刻,他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林深熟悉的——那是父亲看他时特有的眼神,担忧的,骄傲的,不舍的。
然后他沉下去了。
水面恢复平静,只有黑色花瓣漂着,一圈一圈的。
林深站在齐腰深的血水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道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扶手,只有冰冷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字——和之前那些墙上一样,密密麻麻的,全是求救的话。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它在后面。”
“别上来。”
林深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梯似乎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得腿都酸了,还是没有看到任何楼层的标志。四周只有石壁,只有那些刻满绝望的字迹,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从下面传来的。
一下,一下,很慢,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上来的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林深往下看。
楼梯下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继续往上走。加快脚步。
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跑起来。
脚步声也跑起来。
林深拼命往上跑,一步三级,膝盖撞在台阶上也不管。身后那个东西追得越来越紧,脚步声近得像是就在他身后——
他猛地停下来,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也停了。
林深站在楼梯上,大口喘气。手电筒的光往下照,只能照见十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往上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
台阶上,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旁边,有一个脚印。
湿的,新鲜的,印在燥的台阶上。是赤脚的脚印,脚趾的轮廓很清晰,脚掌的弧度很完整。
和他之前在门口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深盯着那个脚印,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他慢慢抬起头,往上看了看。楼梯还在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继续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注意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了。但每隔几级台阶,他就能看到一个新的脚印——就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旁边。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就站在他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
林深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那些东西就是这样,永远在你身后,永远在你眼角余光之外,永远在你不敢看的地方。
他继续往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尽头。
一扇门。
很小的一扇门,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和七楼那扇门一模一样。
林深走到门前,停下来。
门上刻着几个字:第十三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進來的,都是祭品。」
林深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四周的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照片,很老很老的,有些已经发黄卷边。
林深走进去,关上门。
他先看那些照片。
照片上都是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些穿着清朝的衣服,有些穿着民国的衣服,有些穿着现代的服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是闭着的。
不,不是闭着。是眼睛的位置被涂黑了。用墨汁涂的,很浓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林深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太多了,挂满了四面墙,至少上百张。最下面一排的照片最新,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苏阳。
苏阳的照片挂在最下面一排的中间。眼睛的位置被涂黑了,脸上没有表情。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2024.3.17。
苏阳失踪的那天。
林深继续看。苏阳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他认出来了,是那个来找他的女人。苏晚的妹妹,苏晨。
照片下面写着:2021.4.17。
417案发那天。
苏晨旁边,还有更多照片。有些他看着眼熟——是在失踪者资料里见过的那些面孔。有些他不认识,但能猜到——是更早的失踪者,是那些被困在墙里的人,是那些被当成祭品的人。
他数了数。四面墙上,至少有两百张照片。
两百个人。两百个祭品。
林深走到房间中央,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深渊祭品名录》。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几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古雅:
「光绪十八年,归墟会立此楼,以镇深渊。楼成之,以十三人为祭,埋于地基之下。此后每年,献一人于深渊,以保平安。凡入此册者,皆为祭品。其魂永镇深渊,不得超生。」
林深看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光绪十八年。1892年。
这栋楼是那一年建的。建的时候,就埋了十三个人在地基下面。此后每年献一个人——一百多年了,至少一百三十个人。
加上墙上的那些照片,正好对得上。
他继续往后翻。
册子里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祭品的信息:姓名、年龄、籍贯、献祭期、献祭方式。有些还贴着照片,有些只有文字。
他翻到后面,看到了苏晨的那一页:
姓名:苏晨
年龄:12
籍贯:本市
献祭期:2021.4.17
献祭方式:诱入裂缝
备注:容器C-017,已转化
再往后翻,是苏阳的那一页:
姓名:苏阳
年龄:24
籍贯:本市
献祭期:2024.3.17
献祭方式:替身代替
备注:已转化
林深盯着那个“已转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姓名:林远
年龄:52
籍贯:本市
献祭期:2019.8.23
献祭方式:自愿献祭
备注:上一代守门人。自愿入深渊,以延缓封印松动。其魂仍在深渊最深处,镇守裂缝。
林远。
他父亲的名字。
献祭期:2019年8月23。那是他父亲失踪的子。
献祭方式:自愿献祭。
他父亲是自愿下去的。
林深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父亲没有死。没有失踪。是自愿进入深渊,用自己的魂镇守裂缝,延缓封印松动。
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归墟会得逞。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所有人。
林深的手在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信息,只有一行字:
姓名:林深
年龄:——
籍贯:——
献祭期:——
献祭方式:——
备注:钥匙。最终祭品。
林深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最终祭品”,很久很久没有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些被涂黑眼睛的照片,静静地看着他。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
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林深盯着那扇门,没有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然后是一个声音:
“林深,开门。”
是苏晚的声音。
林深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苏晚。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很亮,正看着门的方向。
“林深,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林深没有动。
他想起了残魂说的话:在十三层,真假是颠倒的。你以为真的,其实是假的。你以为假的,可能是真的。
门外的苏晚,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深?”她又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林深深吸一口气,开口问:
“我们在314房间里,你跟我说了什么?”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苏晚的声音传来:
“我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句?”
“最后一句。”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七楼不在电梯里。你得从楼梯走,一直往上走。走到走不动的时候,再往上走一层。那一层就是七楼。”
林深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那是苏晚对他说的话。是真的。只有真的苏晚才知道。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苏晚,确实是苏晚。穿着那件旧衣服,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上来的?”林深问。
“跟着你上来的。”苏晚说,“你不让我跟,但我还是跟了。我担心你。”
林深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没有。她就是苏晚,真的苏晚。
“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吗?”苏晚问。
林深点点头。
苏晚走进房间,看着墙上那些被涂黑眼睛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苏阳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
“他真的在这里。”她轻声说。
林深没有说话。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你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吗?”
林深点头。
“最后一页。”
苏晚走到桌边,翻开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她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册子,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在这个十三层的房间里,面对着墙上两百多个祭品,面对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最终祭品”的备注。他父亲在深渊最深处等他。归墟会在外面等他。那些东西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他。
他是钥匙。他是祭品。他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终的绝望。
“我不知道。”他说。
苏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我知道一个办法。”
林深看着她。
“什么办法?”
苏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球,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和之前那些东西一样。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苏晚。”
苏晚看着他,没有否认。
她只是慢慢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那些东西的笑容一模一样。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别人的表情贴在她脸上。
“我是。”她说,“我也是不是。我是她的一部分,也是它们的一部分。我从她身上长出来的,像从尸体上长出来的花。”
林深继续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那个“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别怕。”她说,“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她停下来,站在房间中央,站在那些照片下面。
“告诉你真相。”她说,“你以为守门人是保护者吗?你以为深渊是邪恶的吗?都是骗人的。”
林深盯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守门人不是保护者。”她说,“是狱卒。深渊不是邪恶,是监狱。里面关着的,是比人类更古老的东西。它们被关了几千年,几万年,一直想出来。守门人的职责,就是不让它们出来。”
林深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归墟会——”
“归墟会想放它们出来。”她说,“因为它们答应归墟会,出来之后,会给归墟会力量,让归墟会的人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神。”
林深想起那些实验,那些容器,那些收集恐惧的机器。
“所以那些恐惧——”
“是钥匙。”她说,“开门需要三把钥匙:守门人的血,足够的恐惧,还有——最终的祭品。”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水面下的暗流越来越明显。
“你就是最终的祭品。”
林深沉默着。
“你父亲知道。”她继续说,“所以他自愿下深渊,用自己的魂镇住裂缝,拖延时间。他在等你长大,等你变得足够强大,可以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开门,还是关门。”她说,“开门,放它们出来,世界毁灭。关门,你永远留在深渊里,用你的魂镇守裂缝,像你父亲一样。”
林深听着这些话,心里慢慢明白了一些东西。
“那我父亲——”
“他还活着。”她说,“在深渊最深处。他一直在等你。不是等你救他,是等你替他。他撑了五年,撑不了多久了。你如果不下去,封印就会松动,它们就会出来。”
林深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了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做一件很痛苦的事,才能保护很多人,你会做吗?”
他七岁的时候回答:会。
他现在二十七岁了。
他还是一样的回答。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苏晚”。
“我怎么下去?”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真实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尊重的东西。
“从裂缝下去。”她说,“那尊石像下面。你父亲在那里等你。”
林深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苏晚”还站在房间中央,站在那些照片下面。她的脸又变回了苏晚的样子,苍白的,疲惫的,眼睛里含着泪。
“谢谢你。”她说,用苏晚的声音,但又不是苏晚的声音,“谢谢你愿意去。”
林深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
他站在十三层的楼梯口,往下看。
楼梯延伸向下,看不到尽头。和上来的时候一样,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刻满绝望字迹的石壁。
他开始往下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没有脚步声。那些东西不再跟着他了。也许是因为它们知道,他不会再逃了。
他走下去。
走下去。
走下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尽头。
一扇门。
和之前那扇一样的门,暗红色的,上面刻着字。
但这一次,门上的字不一样:
「深淵之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進來者,永世鎮守。」
林深站在那扇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想起父亲。想起苏晚。想起苏阳。想起墙上那两百多张被涂黑眼睛的照片。想起那些在墙里抓挠的声音,那些在水里游动的手,那些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无脸人。
他想起那个问题:如果必须做一件很痛苦的事,才能保护很多人,你会做吗?
会。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