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一头扎进葬龙岭的浓雾深处,周遭的世界瞬间被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白色彻底吞噬,仿佛坠入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混沌云海。能见度被硬生生压到不足一米,别说远处的山林道路,就连车头保险杠的轮廓,都在雾气里变得模糊不清,昏黄的车灯照出去,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泥泞崎岖的一小段路面,再往前,便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白。
林山咬着牙拧开远光灯,两道昏黄微弱的光柱奋力向前刺出,却如同泥牛入海,刚穿透几米便被浓雾彻底吞没,连一丝多余的光线都留不下。老旧货车在看不见尽头、坑洼密布的山路上缓慢爬行,引擎发出有气无力的嗡鸣,车轮碾过泥泞与碎石,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除了连绵不绝的雨声与引擎微弱的声响,四周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腔的沉闷声响,静得让人怀疑,整个天地之间,只剩下他这一辆车、一个活人,在这片死寂的绝地中苟延残喘。
可这份死寂到窒息的安静,仅仅维持了短短十几秒,便被一股来自深渊的诡异声响,狠狠撕碎。
呜——呜——呜——
一阵断断续续、悲悲切切、又冷又尖的哭声,毫无征兆地从浓雾最深处飘了过来,穿透雨幕,直直钻进林山的耳朵里。
那声音绝不是活人能发出的,没有哽咽,没有喘息,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绵长、空洞、飘忽,像是丧子女人压抑到极致的悲泣,又像是夭折孩童饿极了的低啜,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一会儿像是在车头前方的浓雾里,一会儿又像是贴在车窗边上,一会儿甚至像是从车底传来,本辨不清来源,也摸不透方向。
林山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头皮轰的一下彻底炸开,每一头发都几乎要竖起。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把到了喉咙口的惊呼咽了回去,双手猛地握紧方向盘,指节瞬间泛出青白,骨节凸起,手臂上的青筋一绷起。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自己稍有动作,就会引来那声音的主人。
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恐惧才刚刚开始。
几秒钟后,空洞的哭声里,突然又夹杂进一阵轻飘飘、软绵绵的诡异歌声。
没有歌词,没有调子,没有起伏,只有单调而冰冷的咿咿呀呀,阴柔、沙哑、空洞,像是从深潭水底缓缓飘上来的,又像是从老旧棺材缝隙里漏出来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直直钻进耳朵里,扎进骨头缝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人浑身止不住地发寒,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紧接着,比哭声和歌声更恐怖的声音,出现了。
唰啦……唰啦……唰啦……
沉重、缓慢、拖沓,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泥泞的地面上拖拽着无比沉重的东西,可能是腐朽的木头,可能是冰冷的石块,也可能……是冰冷僵硬的尸体。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变清晰,一点点朝着货车的方向靠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浓雾的掩护,一路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
哭声、歌声、拖拽声……
三种诡异到极致的声音交织缠绕,在死寂的浓雾里来荡,无孔不入,直击灵魂深处最脆弱的恐惧,让林山浑身的神经,瞬间绷到了即将断裂的边缘。
林山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甚至被咬出了一丝淡淡的血痕,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他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肩膀僵硬发酸,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到即将断裂的弓,稍微一碰,就会彻底崩断。
他不敢听,不敢分辨,不敢想象声音的来源,更不敢回头哪怕一眼。
不问、不看、不说、不停——这是订单里的死规矩,是他用命换来的保命符,也是躺在ICU里的女儿小雨,唯一的活下去的希望。
可就在他精神紧绷到快要崩溃的刹那,车厢后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闷响。
“咚……”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的浓雾里,格外刺耳清晰。
像是沉重的实木木箱被轻轻碰了一下。
又像是木箱里面,那些裹着黑布的所谓“竹制品”,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林山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刺骨的鬼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脖颈、后背疯狂涌出,顺着脊背往下淌,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一股比听到鬼哭还要强烈、还要致命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
那批货……真的有问题!
本不是什么普通竹制品!
本不是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死死盯着前方白茫茫的浓雾,眼睛瞪得发酸发胀,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却连一秒都不敢挪开视线。耳边,诡异的哭声、歌声、拖拽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身后,密闭的车厢里,持续不断地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挪动声、摩擦声、碰撞声,断断续续,连绵不绝,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木箱里缓缓苏醒,正在挣扎、翻身、试探,随时准备冲破木板的束缚。
偌大的车厢,仿佛变成了一口巨大的、移动的血色棺材。
而他,就是那个守棺的活人,也是唯一的祭品。
“别出声……别停……一直开……别回头……别看……不问……”
林山在心底疯狂嘶吼,一遍又一遍,像念咒一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喉咙涩得发疼,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在狭小的驾驶室里轻轻回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刺骨的雾气,呛得他口发疼。
不问,不看,不说,不听。
这八个字,是定下的铁律,是他的保命符,更是女儿小雨唯一的生机。
一旦违规,订单立刻作废,二十五万尾款一分没有,小雨的手术就会彻底告吹,等待女儿的,只有停药、病危、死亡。
他不能停。
不能看。
不能怕。
更不能输。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粘在车窗上,化作一片片冰冷的水渍,车内温度急剧下降,玻璃表面迅速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寒气透过厚重的钢板、透过冰冷的座椅,不断侵入体内,冻得他手脚发麻,四肢僵硬,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开始变得不听使唤。可他却汗如雨下,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得快要发疯。
哭声更近了,像是就贴在车窗外面,对着玻璃无声地哭泣。
歌声更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坐在副驾上,在他耳边轻轻哼唱。
拖拽声更近了,像是就在车后厢旁,跟着货车一起,一步一步前行。
车厢里的响动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仿佛那些裹着黑布的诡异东西,随时会冲破木箱,冲破车厢门,冲到他的身后,拍一拍他的肩膀。
林山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雾气,肺里像是扎满了细密的针,痛得他浑身发抖。他不敢减速,不敢张望,不敢检查,不敢开窗,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点微弱的灯光,凭着一股为女拼命、死不回头的执念,机械地、坚定地向前开。
他脑子里空空荡荡,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绝望,都被强行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支撑着他在这片人间绝地里不崩溃、不放弃、不倒下的执念:
往前开,一直往前开。
开到终点,送到货,拿到钱,活着回家见小雨。
老旧货车在葬龙岭的无边浓雾与凄厉鬼哭中,孤独而倔强地缓缓前行,车灯刺破浓白的雾,却照不亮前路的黑暗。
前路漆黑,后路断绝。
左右无援,生死未知。
他的命,早已不在自己手上。
他的一切,都赌在了那个躺在ICU里、等着爸爸回家的小女孩身上。
浓雾翻涌,哭声不止,车厢轻响。
林山目视前方,嘴唇紧闭,眼神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绝不回头的决绝。
开。
一直开。
不回头,不停下,不害怕。
直到终点,直到看见希望,直到活着回到女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