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女顺着他所指望去,随即皆是心神一震。
天象境?!
她们皆非寻常女子,尤其邀月与怜星,自身便是天象境的宗师,昨夜又与这老者有过一面之缘,此刻一眼便勘破其境界。
可一位天象宗师,竟在此处做着伙计的活计?此事若传扬出去,只怕无人敢信。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楚萧,目光中交织着惊疑与深究。
此前她们对楚萧的来历仅是揣测,猜想他或许是世外仙人,否则怎能拥有那般手段;而此刻,这猜测几乎被证实——若非如此,谁有这般胆魄,能让天象宗师甘心为仆?更奇的是,那老者非但毫无愠色,反而神态专注,仿佛此乃本分。
“这位是我新请的帮手,名叫……”
楚萧正要介绍,却忽地顿住——他似乎从未问过老者名姓。
“唤我画老便可。”
老者抬起头,神色平和,“早年以绘画为生,相识之人都这般称呼。”
“画老?”
楚萧与三女默念此名,皆无印象,便也未再多想。
待三人购票完毕,匆匆入座,邀月已按捺不住,向楚萧道:“公子,快些开始吧!我已等不及要见《仙剑奇侠传一》之后的篇章了!”
座中其余观众亦纷纷颔首,目中尽是期盼。
然而楚萧却迎着众人热切的目光,缓缓开口:
“今不续放《仙剑奇侠传一》,另有一则新故事奉上。”
“此故事取自白蛇传说,名曰——《青蛇》。”
话音方落,满座哗然。
“白蛇传?青蛇?这是何物?我们是为《仙剑》而来!”
“蛇有何可看?《仙剑》里赵灵儿不就能化蛇吗?掌柜若爱此道,继续放《仙剑》岂不正好?”
“嘘——慎言!那是女娲后人,岂是寻常蛇类可比?”
“掌柜,我们还是想追《仙剑》啊!一不见,如隔三秋!”
喧嚷声中,楚萧神色依旧从容。
他心中暗忖:这便是为何需增设映厅之故——众人品味各异,多一分选择,便少一分争执。
只是眼下,且让这《青蛇》先缓缓登场罢。
楚萧的目光掠过喧嚷人群,最终落定在邀月与怜星身上。”二位意下如何?”
他语调平缓地问道。
此番决定放映《青蛇》,多少存着几分回馈之意——昨夜她们曾出手相助,恰巧新片在手,他便想赠她们一场完整而独特的观影体验。
自然,若她们仍倾向《仙剑奇侠传一》,更换亦无不可。
怜星闻言立刻点头,眼角余光却悄悄飘向身侧的姐姐。”先生特意推荐,此片定有精妙之处。
我自是期待的……只不知姐姐如何作想?”
她唇边抿起一丝俏皮的弧度。
换作往,怜星绝不敢以这般调侃语气同邀月说话。
谁人不知邀月性情凌厉,纵是胞妹亦不容半分逾矩。
少时姐妹争抢枝头一枚果子,邀月扬手一推便令怜星坠树折臂,至今阴雨时节旧伤仍会隐痛。
然而昨观影之后,邀月眉宇间似乎柔和了些许,怜星才敢稍显松快地与她交谈。
“姑娘呢?”
楚萧转而望向邀月。
邀月轻轻睨了妹妹一眼,随即对楚萧颔首:“主随客便。
楚先生既熟知这些影戏,听您的安排便是。”
她自然不会反对。
自从小龙女亲口证实驾驭雷霆之力源自观看《仙剑奇侠传一》,邀月与怜星心中已将楚萧视作尘世游历的仙真。
他的提议,在她们看来或许正是暗含机缘的指引。
“既如此,便准备开映罢。”
楚萧见二人皆无异议,正欲启动映画,座中却响起诸多异议。”楚掌柜,这《青蛇》闻所未闻,怎知是否精彩?还是放《仙剑》妥当!”
“专为《仙剑》而来,此番实在叫人失望……”
楚萧听着四周纷杂之声,不疾不徐地笑了笑。”失望?”
他笑容渐敛,神色转为肃然,“若觉为难,不必勉强。”
言语间抬手向门外一指,“心有不满者,此刻便可取回银钱离去。
楚某行事向来公道,从不行勉强之举。”
他确无必要留情面。
在这方时空观影是何等机缘?纵然 亦未曾得享。
区区五两银钱便能窥见天地奇景,已属莫大幸事。
若是真有功德可计,此刻我周身怕是早已凝满舍利。
何况这出戏本就是为了邀月与怜星两位姑娘特意选的,若有人不喜,自行离去便是。
正主尚未言语,旁观者反倒喧嚷不休。
楚萧脆挑明:不愿看的此刻便可退票离场,绝无强留之意。
此言一出,方才还满是怨言的众人霎时换了腔调。
“青蛇……其实也别有风味。”
“楚掌柜说笑了,我们怎会退票?”
“您的眼光我们向来信服,所选之作必定独一无二。”
“一听‘青蛇’这名字便觉引人,倒想看看究竟。”
谁也不傻。
此刻若真转身走了,立马就有人抢着补上空位。
说到底,终究是供不应求。
遍观诸国,唯独楚萧这儿能见到“影片”
这种奇物。
一旦踏出这天仙楼,往后还能去哪儿寻这般稀奇?见楚萧神色微沉,众人当即话锋全转。
青蛇便青蛇吧。
有总胜过没有。
这般手法倒也并非头回见识——从前茶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不也常到紧要处忽然掐住,留个悬念让你明赶早么?如此一想,心里顿时平顺了许多。
楚萧见众人这般模样,不再多言,只轻轻一笑,转身去准备放映。
“嗒。”
机器轻响,银幕上徐徐展出一卷画意。
只见一道清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间,响起女子幽婉的吟唱。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青蛇”
二字,就在这时浮现在光影之中。
《青蛇》此名,或许知者不多。
但若提起那位身纹大威天龙、执掌金山寺的法海呢?正是由此而来。
当初斟酌该为邀月、怜星姐妹挑选哪部戏时,楚萧并非未想过其他。
但最终仍择定《青蛇》。
原因倒也简单:这故事以白素贞、小青二蛇与许仙的因缘为主线,更交织着与法海的斗法、问心、求道之途。
恰巧邀月与怜星亦是姐妹,楚萧便选定了它。
空灵哀怨的曲声渐歇,银幕上浮现一座透着旧时港片风韵的小镇。
一群样貌古怪之人正忙碌穿梭。
初见之下,不少观众惊得低呼:
“妖物!”
“好多妖怪!”
确然,乍看之下那些面孔丑陋狰狞,确似妖类。
然而镜头忽转,高台上一袭白衣的僧人静立望远,望着这群人,淡淡吐出一字:“人。”
此时观众再抬眼看去,方才那些狰狞如妖的形貌,竟都化作寻常百姓的模样。
人人面露困惑,不解其中玄机。
但邀月、怜星与画老,却似有所悟。
怜星轻声向楚萧问道:
“先生,方才那些人丑陋的模样,是否因为在那位僧人眼中,世人皆负罪孽,故而面貌皆显丑恶?”
楚萧闻声,未点头亦未摇头。
前世他也曾见过各路解说,所言大抵相近。
但他不愿作答——一旦说破,便成了定论。
观影之时各有领悟,楚萧无意强求一致见解。
他不愿像解析诗文般划定唯一正解,故而并未回应怜星的疑问,只是平静提醒:“专注观看。
所有感触皆属你自己,跟随本心便好。”
这番话里藏着几分玄机,让怜星等人渐渐沉静,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光影。
情节行至法海初遇蛛精的段落。
“妖气昭然,岂能瞒过法眼!”
“孽障猖狂,还不现出原形!”
“大威天龙,般若诸佛,世尊地藏,般若巴嘛空!”
咒言既出,佛光骤现,瞬间击破蛛精幻化之相。
那妖物仓皇逃窜,法海仅扬手抛起袈裟,漫天金纱便笼罩整片密林,断绝所有去路,最终将其收于金钵之内。
这场交锋并无冗长缠斗,全然是碾压之势,却令邀月诸人心头震动。
经玄妙手段演绎,法海此番出手展现的境界已远超她们所知范畴。
一袭袈裟可覆山林,蛛精遁速胜过当世任何轻功名家——可见此妖绝非泛泛,却在法海面前连脱身都不能。
“此僧修为,怕是已达天人境之上。”
画翁声音微颤,眼中燃起炽热光芒。
他确信自己的选择没错,跟随楚萧果然能窥见前路。
即便竭尽所能,他自忖在法海手下也走不过三招——这尚且未算那些玄奇法器。
故事方才启幕,单是这段追妖的片段已折服在场众人。
未能观赏《仙剑》的遗憾悄然转化,化为对眼前这出《青蛇》的热切探讨。
“这和尚煞气怎如此之重?出家人不该慈悲为怀么?”
“慈悲?是说与己听,还是说与那些丧命少林武僧手中之人?”
“江湖浮沉,真存善念者早被吞得骨渣不剩。”
少林作为武林泰斗,在各州皆立山门。
若说他们尽是善类,即便不谙江湖事的寻常百姓亦难信服。
楚萧对此未作评断。
僧侣善恶与他并无系,他不过是个开店人,只要不扰他清静、不找麻烦便是。
众人低语间目光始终未离光影。
只见法海收了蛛精,却放过两条助人的蛇妖;又见他心魔暗生,为破执念竟释放了那只蜘蛛精。
及至白素贞与小青褪形现世那刻,席间顿时泛起细微动。
不少女子羞得慌忙掩面,偏偏指缝间又漏出点点好奇眸光。
男子们则愈发兴奋起来。
“这……不收银钱也能看的么?”
“怎未收钱?你票券何处来的?”
“区区五两银,比起这般景象,简直不值一提!”
“美极……此生若得如此佳人,死亦无憾。”
听着这些议论,楚萧唇角泛起淡淡笑意,仿佛从中寻回几分往昔观影的趣致。
“诸位且静,好戏尚在后头。”
他温声开口。
堂内观众不少,若任其纷纷言语,终究扰人沉浸。
作为主事者,他适时提醒众人留心观影的礼序。
楚萧一现身,原本喧嚷的场面顿时静下大半。
众人仿佛学堂里听讲的学子,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前方光影流转的幕布。
此时,白素贞与那游方道士的初次交锋,已然展开。
那道士在白素贞居所四周遍洒雄黄粉末,意图出白白主仆二人的妖形。
不料白素贞只淡然倾酒一杯,酒化滂沱,顷刻间大雨倾盆,将道士布下的局冲刷得净净。
此景一出,满座皆寂。
呼风唤雨——这四字谁人不晓?可又有谁亲眼见过?尤其在这靠天吃饭的年月,风调雨顺便是苍生最大的企盼。
农人仰赖它求得五谷丰登,商贾倚仗它保货物通达四方,朝廷亦指望它带来充盈税赋以维国用。
自上而下,无人不将此四字奉若圭臬。
故而年年祭祀龙王,恳请诸神垂怜,无非为求来年天公作美。
而今众人梦寐难求之事,在《青蛇》里不过是一杯清酒之劳。
昨所观《仙剑奇侠传》虽亦属仙侠之作,但剧集才启两回,波澜未壮。
此番《青蛇》却大不相同——这是光影凝炼之作,气象自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