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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烟火入山来》章节免费阅读

烟火入山来

作者:凡眼大千

字数:146777字

2026-02-18 07:03:13 连载

简介

如果你喜欢职场婚恋类型的小说,那么《烟火入山来》将是你的不二之选。作者“凡眼大千”以其独特的文笔和生动的描绘为读者们带来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世界。小说的主角女主:江岚男主:陆沉勇敢、聪明、机智,深受读者们的喜爱。目前这本小说已经更新146777字,喜欢阅读的你快来一读为快吧!

烟火入山来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走廊里的湖风还在轻轻绕,卷着窗外漫进来的秋雾,落在江岚泛红的眼角,也落在陆沉温润的眼底。望湖山庄的原木走廊被晨雾浸得微凉,墙面泛着浅淡的木香,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悄无声息。远处天泉湖的水波声若有若无,一层轻柔的底韵,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都多了几分温柔的张力,连空气都变得缓慢而粘稠,裹着雾汽,裹着彼此未说出口的心绪。

江岚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还攥着冲锋衣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陆沉那句“免费帮你写宣传文案,分文不取”,像一颗被温水泡软的石子,轻轻投进她沉寂了整整十年的心湖,荡开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久久不肯散去。她活了三十三年,在龙虾城的市井里摸爬滚打,在冰冷的婚姻里寒心彻骨,在举步维艰的创业路上孤身硬撑,早就把“人心凉薄、利益交换”这八个字,刻进了自己的处世准则里,磨成了一层坚硬的壳,护着自己不再受伤害。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她用无数次吃亏、无数次失望、无数次被最亲近的人索取换来的道理,刻骨铭心,从未动摇。

供应商堆在脸上的殷勤,背后藏着抬价掺次的算计,嘴上喊着“江老板够意思”,转头就想在虾苗里掺次品;客户客客气气的询价,背后压着压价赊账的权衡,笑盈盈地谈,心里算着怎么把成本压到最低;丈夫张强虚情假意的亲昵,背后永远是理直气壮的索取,要么伸手要钱打牌,要么抱怨她只顾虾塘不顾家,十年婚姻,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无尽的消耗;就连老家亲戚偶尔的问候,字里行间都藏着“能不能帮衬一把”“能不能给点活计”的期许,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她累不累,苦不苦。

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所有的善意都标着价码,从来没有人,会对一个素不相识、满身虾腥、穿着胶鞋的陌生女人,毫无所求地伸出援手,更别说放下身段,提笔为她这微不足道的小生意执笔宣传。

眼前的男人,衣着体面,气质温润,举手投足间都是养在雅致环境里的从容,是隐居寻心的采风作家,是与她的虾塘、早市、龙虾箱、盘山小货车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到底图她什么?

图她几筐不值钱的清水龙虾?图她这濒临资金断裂的小生意?图她一无所有、只剩一身疲惫的家境?

江岚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无论怎么想,都全无可能。她穷得只剩坚守,苦得只剩倔强,没有任何值得别人算计的东西,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惶恐,让她不安,让她刻入骨髓的戒备,瞬间竖了起来。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涩的唇瓣因为凌晨的奔波与焦虑,已经泛起了白皮,轻轻摩擦着。她攒了许久的力气,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戒备,缓缓抬眼,直直看向陆沉的眼睛。她的眼神直白、坦荡、没有半分躲闪,像小龙山深处未经污染的泉水,清冽见底,藏不住一丝杂念,也容不下一丝虚假,所有的疑惑与不安,都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动的芦苇,却多了几分认真的追问,“我们本不认识,我也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陆沉看着她眼底的疑惑与不安,看着她强装镇定却依旧泛红的眼角,看着她紧绷的肩头,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温和、真诚、没有半分虚假,像天泉湖深秋的湖水,澄澈温润,不含一丝波澜,却能轻易抚平人心底的褶皱,驱散心底的寒凉。他没有说半句漂亮话,没有画任何虚无的大饼,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青石上的湖珠,清清亮亮,直直砸在江岚的心尖上:

“我刚才说过,我想写真实的人间,而你,就是我要找的真实。你守着一方虾塘,守着‘清水养虾,本心做人’的底线,在烟火里硬撑,在苦难里坚守,这份赤诚,这份净,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我帮你,不是同情,不是施舍,只是觉得,这样的坚守,不该被埋没,这样的人间烟火,值得被文字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手腕上搬货蹭出的淤青上,落在她指甲缝里还藏着虾泥的指尖上,语气更柔了几分,像风拂过水草,温柔却有力量:“我隐居在这里,封笔寻心,找了七天,对着空白稿纸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辞官离开发改委,就是不想再写虚浮的文字,不想再应付空洞的场面,我想写真正的人,真正的生活。直到遇见你,看见你的坚守,我才明白,我要写的,从来不是空洞的山水,不是虚无的情怀,而是像你这样,在人间认真活着、咬牙坚守本心的人。”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却像一缕穿透秋雾的暖阳,直直照进江岚冰封多年的心底,融化了那些积了许久的寒凉与委屈。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待她。

在丈夫张强眼里,她是只会挣钱、不懂风情、只会守着虾塘瞎折腾的黄脸婆,是他伸手索取的工具,是毫无情趣的木头;

在供应商眼里,她是较真死板、不懂变通、不肯掺假牟利的死脑筋江老板,是断了他们财路的固执鬼;

在旁人眼里,她是放着清闲子不过、非要带着养殖户吃苦的傻女人,守着生态不能当饭吃,守着本心换不来钱;

守生态、不掺假、黑心钱,所有人都笑她固执,笑她不懂变通,笑她守着“清水养虾”的规矩,把自己到绝境。

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告诉她:你的坚守,值得被看见;你的本心,值得被尊重;你在烟火里的挣扎与坚持,是人间最珍贵的真实。

江岚的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这一次,不是被拒绝的委屈,不是被生活磋磨的窘迫,而是被理解、被认可、被毫无条件尊重的、滚烫的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没有掉下来。她紧紧咬着下唇,唇瓣泛白,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像砸在地上的石子,掷地有声:

“好……我信你。我回去拿品牌资料,下午给你送过来。”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矫情的推辞。

她是江岚,恩怨分明,心意坦荡。别人给她一分善意,她便记一分温暖;别人给她一份尊重,她便回一份掏心的信任。在这凉薄的世间,这份毫无所求的善意,太过珍贵,她愿意赌一次,赌这份温柔,不是虚假的圈套。

陆沉看着她终于放下戒备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湖水里漾开的波光,温柔而明亮:“我住在望湖山庄302客房,你随时过来,我都在。”

江岚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山庄门口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仓促,不再慌乱,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山间的青松,历经风雨却不肯弯折,却多了一丝久违的轻松,像卸下了一副扛了整整三年的重担,连肩头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晨雾落在她的发梢,沾成细小的水珠,像细碎的星光,落在她的肩头。

陆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抹浅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看着她融进湖山的秋雾里,心底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他低头,看向自己风衣内侧口袋——

那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本小小的牛皮纸线装笔记。

正是这天清晨,他在望湖山庄窗下捡到的那一本。

封面磨毛、边角破损,纸页上有虾渍、水渍,一看就是常年在虾塘边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他翻开过几页,只看到几行歪扭却认真的养殖随手记,还有一句“清水养虾,本心做人”,不知主人是谁,却一直贴身收着,想等找到失主亲手归还。

他原本想,等找到笔记的主人,亲手把笔记还给她,郑重地道一声谢,告诉她,这本笔记里的字,戳中了他寻而不得的初心。

没想到,缘分如此巧妙,还没等他开口归还,她已经先一步,走进了他的世界,也让他,走进了她的坚守里。

陆沉轻轻笑了笑,转身走回餐厅,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泉湖,秋雾渐渐散开,湖水碧绿如翡翠,山影清晰如墨画,白鹭贴着湖面低飞,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碎的波纹。他看着这湖山美景,第一次觉得,这隐居的湖山,不再是空寂的,不再是迷茫的,而是有了烟火,有了温度,有了写作的魂。

他拿起筷子,重新端起那碗早已微凉的清粥,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四肢百骸,也暖了他沉寂多年的心。

这碗粥,是他隐居七天以来,喝得最香、最暖的一碗,粥香里,仿佛都裹上了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

另一边,江岚走出望湖山庄的大门,坐进自己那辆沾满虾渍的白色五菱小货车里。

这辆小货车,陪了她三年,车身布满划痕,保险杠磕掉了一块漆,车身上“小龙山清水龙虾”的字样,被晒雨淋得有些褪色,仪表盘上,还贴着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角落堆着手套、手电筒、水质检测笔,都是她跑虾塘的必备工具。她入钥匙,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静谧的山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她却没有立刻开走,而是靠在座椅上,轻轻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腔里憋了一整个凌晨的委屈、焦灼、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散了大半。

而她心底,还压着一桩让她魂不守舍一早上的大事:

她以为自己把那本三年心血的主养殖笔记,丢在了望湖山庄。

江岚一共有两本一模一样的牛皮纸线装笔记。

一本小的,是随身随手记,记些临时水温、突况、零碎提醒,巴掌大,塞在口袋里,方便随时拿出来写;

另一本大的,是三年创业正式主笔记,从她启动虾塘第一天写到今天,所有养殖数据、关键节点、养殖户情况、心底话,全都在里面——那是她的半条命。

今天清晨在山庄窗下,她慌乱中一摸口袋,发现小本子不见了,第一反应却是吓白了脸:

她以为丢的是那本大本的主笔记。

小本子丢了无所谓,可主笔记要是丢了,三年心血就全没了。

也正因如此,她一早上都心神不宁、魂不守舍,连和李经理说话时都心不在焉。

车厢里,还残留着清水龙虾的鲜腥,还有山间草木的清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那个陌生男人的墨香——那是方才指尖相触时,沾在她指尖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却清晰地刻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是方才心跳加速时留下的温度。

三十三年,第一次,有一个男人,不带任何目的,不图任何回报,只是因为欣赏她的坚守,便愿意为她提笔,为她发声。

这种感觉,陌生、忐忑,却又莫名的安心,像在冰冷的夜里,突然摸到了一块温热的石头,熨帖着心底的寒凉。

江岚睁开眼,看向窗外的天泉湖,秋雾漫湖,山水相依,像一幅被晕染开的温柔水墨画。她缓缓踩下油门,小货车缓缓驶离山庄,朝着小龙山的虾塘开去。

沿途的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缠绕在山间的青灰色丝带,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碧绿的湖景,风景绝美。此时已是深秋,路边的枫香树,叶子染了深浅不一的红,像燃在山间的小火苗;马尾松依旧青翠挺拔,针叶青绿;野菊花开得烂漫,黄的、白的、淡紫的,星星点点点缀在草丛里,生机勃勃。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落在车窗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治愈,扫去了她心底最后一丝阴霾。

江岚的车速不快,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副驾的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布料。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陆沉的模样——他温和的眼神,笃定的话语,净修长的指尖,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清水养虾,本心做人,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心底的慌乱,渐渐变成了期待。

心底的冰冷,渐渐融成了暖意。

她想起自己三年的创业路,想起无数个熬夜守塘的夜晚,想起被同行嘲笑“守生态是傻”的委屈,想起丈夫张强的冷漠与索取,想起养殖户们期盼的眼神……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心酸、疲惫,全都咽进肚子里,从来没有人,真正懂她。

而那个只见过三次面的陌生作家,却好像只一眼,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坚守与脆弱,看穿了她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与赤诚。

小货车缓缓驶下盘山公路,进入小龙山的地界。

眼前的景色,瞬间从雅致的湖山,变成了充满烟火气的乡间。

水泥路变成了坑洼的泥土路,车轮碾过,扬起细碎的尘土;道路两旁,是连片连片的虾塘,水面平静如镜,伊乐藻、轮叶黑藻在水下轻轻摇曳,水质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青泥,能看见龙虾在水草间穿梭的影子;虾塘边搭着简易的铁皮房、木板棚,晾晒着渔网、胶鞋、工作服,养殖户们骑着电动车、三轮车穿梭其间,吆喝声、谈笑声、虾塘增氧机的嗡嗡声,此起彼伏,满是生计的热闹与踏实。

这里,是江岚的战场,是她的,是她倾尽所有、拼尽全力坚守的地方。每一寸水面,每一棵水草,每一只龙虾,都藏着她的心血,藏着她的执念。

车子缓缓停在虾塘中央的简易铁皮房旁,这是江岚的临时办公点,也是她深夜巡塘后休息的地方。

铁皮房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墙面斑驳掉皮,屋顶铺着灰色的石棉瓦,被风雨侵蚀得泛白,墙角还长着几株细小的野草。里面的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刻着深浅不一的痕迹;一把椅面磨损的木椅,椅背上搭着她的外套;一个铁皮柜子,里面放着养殖资料和账本;墙上贴着虾塘分布图、水质检测记录表,用图钉牢牢固定;桌上堆着厚厚的订单、账本、圆珠笔、计算器,还有一个掉了瓷的红色搪瓷杯,杯沿上印着褪色的“劳动光荣”四个字,杯里还剩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一切都简陋至极,却被江岚收拾得整整齐齐,文件分类摆放,桌面一尘不染,一如她做人做事的风格,条理分明,绝不潦草。

江岚推开门,走了进去。

虾塘边的风灌进铁皮房,带着水草的清香与湖水的湿润,让她瞬间清醒。她先走到办公桌前,弯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叠粗糙的A4纸,是她用家里老旧的打印机打印的品牌资料。

纸张皱巴巴的,边缘卷起,墨色深浅不一,没有精美的设计,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花哨的宣传语,只有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小龙山清水龙虾,生态养殖,无添加剂,清水慢养,本心做人。

这是她的全部品牌资料,简陋、朴素,却字字真心,字字千钧,是她三年坚守的全部总结。

她拿起这叠皱巴巴的资料,轻轻捋平褶皱,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的文字,眼神温柔而坚定。

然后,她颤抖着手,拉开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

她要找的,是那本让她心惊胆战一早上的主养殖笔记。

当那本熟悉的、大号牛皮纸线装笔记,安安稳稳躺在抽屉最深处时,

江岚整个人都软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没丢!

她以为丢掉的主笔记,本没丢!

早上只是慌乱中摸错了地方,本没带丢!

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

江岚紧紧抱着这本笔记,像抱着自己视若性命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

这本笔记,是她三年创业的全部心血,是她的命子,是她所有坚守的载体。

封面磨得发毛,边角磕得破损,纸页上沾着虾渍、水渍、草渍,还有她熬夜记录时,不小心滴上的墨点、咖啡渍。她的字迹不算好看,歪扭、潦草,甚至有些笨拙,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没有一页空白,没有一句敷衍,每一个字,都是她用汗水与坚守写就的,每一页,都藏着她的夜与初心。

江岚轻轻翻开笔记,扉页上,“清水养虾,本心做人”八个字,是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写了无数遍,描了无数遍,是她刻在骨血里的底线,是她立在烟火人间的。

她看着这本笔记,想起陆沉说的,要为她写宣传文案。

宣传,不该是华丽的辞藻,不该是虚假的吹捧,不该是空洞的口号。

最真实的宣传,是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常,是她复一的坚守,是她对虾塘、对养殖户、对生态的赤诚。

而这些,全都在这本笔记里。

江岚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本皱巴巴、沾满生活痕迹的主养殖笔记,轻轻夹在了粗糙的品牌资料里。

她想,她要把最真实的自己,最真实的虾塘,最真实的坚守,全都交给那个愿意为她执笔的陌生作家。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真诚的信任,也是她对这份善意,最坦荡的回应。

至于那本真的弄丢了的小随手记——

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心一安,丢点小东西,也就不算什么了。

收拾好资料,江岚走到虾塘边,跟正在巡塘的养殖户王伯交代了几句水质监测的事宜,叮嘱他中午气温升高,要注意观察虾的活跃度,又叮嘱工人下午定时开启增氧机,防止缺氧泛塘。养殖户们都对她心存感激,笑着应下,王伯还塞给她一把刚摘的野枣,让她垫垫肚子。江岚笑着接过,野枣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暖了心底。

交代完一切,江岚便再次抱着资料,坐上小货车,朝着望湖山庄赶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坚定而从容,没有了局促,没有了慌乱,只有满心的坦荡。阳光洒在小货车上,洒在她的发梢,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江岚再次站在了望湖山庄302客房门口。

她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怕惊扰了房间里的安静,指尖落在木门上,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丝紧张。

很快,门被轻轻打开。

陆沉站在门内,已经换下了米白色的风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衫,周身的书卷气,更浓了几分。他看到江岚,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温和:“进来吧。”

江岚抱着资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客房。

客房的环境,与她的铁皮办公房,是天壤之别,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原木家具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瑕疵;棉麻窗帘垂落有致,浅灰色的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踩在云朵上。书桌临窗而设,正对着天泉湖的绝美湖景,桌上摆着一支老式英雄钢笔、一瓶黑色墨水、一叠米黄色的稿纸,还有一杯刚泡好的清茶,茶香袅袅,安静雅致。空气中没有虾腥,没有烟火,没有尘土,只有墨香、茶香、草木香,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像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

江岚站在门口,浑身都透着局促与不安。

她的胶鞋沾着山间的泥土,冲锋衣沾着淡红的虾渍,裤脚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腿,指尖粗糙,掌心带着薄茧,怀里抱着皱巴巴的资料,与这雅致、净、温润的房间,格格不入。

她像一个误闯仙境的凡人,手足无措,连脚步都不敢迈大,生怕自己身上的烟火气,弄脏了这净的房间,生怕胶鞋上的泥土,踩脏了柔软的地毯。她的手紧紧抱着资料,指尖泛白,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浑身僵硬。

陆沉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多说半句安慰的话,怕反而让她更紧张,只是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语气平淡自然,不给她任何压力:“坐吧,不用拘束,就当在自己地方。”

江岚轻轻摇了摇头,双手把怀里的资料递了过去,声音轻而低,带着一丝紧张,像做错事的孩子:“这……这是品牌资料,还有这本笔记,里面记了我三年的养殖细节,你要是用得上,就看看,用不上,也没关系。”

她的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泛白,指节轻轻颤抖。

把这本承载了她全部心血、全部脆弱、全部坚守的主笔记,交给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陌生男人,对她来说,是一场赌局,是一次掏心掏肺的信任,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给别人。

陆沉伸手,缓缓接过了那叠资料。

指尖,不经意间,再次触碰到江岚的指尖。

粗糙与温润,烟火与墨香,泥土与纸笔,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温度,再次交织。

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呼吸不约而同地放缓,空气,又一次变得粘稠起来,湖风从窗棂吹进来,都带着一丝微妙的悸动。

江岚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热与净,带着墨香的温度,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底;陆沉的指尖,也触到了她指尖的粗糙,带着薄茧,带着虾塘的水汽,带着生活的痕迹,真实而滚烫。

江岚飞快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一小步,耳再次发烫,从耳尖红到脖颈,连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声音慌乱:“我……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文案你慢慢写,不着急,多久都可以。”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只想逃回自己熟悉的烟火世界里。

“江岚。”

陆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温和,却清晰,像一细线,轻轻拉住了她的脚步。

江岚的脚步,瞬间顿住,身体微微僵住。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

陆沉看着她僵住的背影,看着她束起的马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轻声道:“你的名字,我在资料上看到了。江岚,很好听,像山间的雾,也像水里的风。谢谢你,愿意把最真实的东西,交给我。”

江岚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湖石轻轻撞了一下,怦怦直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腔。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便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客房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湖风拂过窗棂的细碎声响,茶香袅袅,墨香淡淡,还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虾腥与烟火气。

陆沉站在书桌前,怀里抱着江岚送来的资料。

粗糙的A4纸,皱巴巴的,触感粗糙硌手,像江岚的人生,满是风霜,满是磨砺,却依旧坚韧挺拔。

他轻轻放下资料,目光,瞬间落在了夹在中间的那本大号牛皮纸笔记上。

只一眼,

陆沉的心脏,骤然一紧。

同款牛皮纸,同款线装,同款磨损痕迹,

只是这本更厚、更完整、更郑重。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风衣内侧——

那本自己捡到的小笔记,还在。

陆沉缓缓翻开江岚送来的这本大笔记。

扉页,八个歪扭却有力的字:

清水养虾,本心做人。

和他捡到那本小笔记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一瞬间,所有蹊跷全部解开:

她有两本同款笔记;

小本:随身随手记,那天丢在山庄,被他捡到;

大本:三年主笔记,她一直贴身收着,那天误以为弄丢,吓慌了神;

两本都是她的,字迹一脉相承,风格完全统一。

原来,他捡到笔记的主人,就是她。

原来,他要等的人,就是她。

原来,这场相遇,从头到尾,都是天定的缘分。

陆沉的指尖,轻轻抚过笔记的封面,动作温柔至极,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他逐页、逐行、逐字,细细读了下去。

笔记里的文字,没有文采,没有修饰,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最朴素、最真实、最滚烫的常,是全新的养殖记录,藏着她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坚守:

「2月18,立春,首次试水生态虾苗,拒绝商贩推荐的催长药剂,清水培育,哪怕成活率低,也不碰添加剂,守水就是守良心。」

「3月6,惊蛰,连续三天监测水质,PH值稳定在7.5,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水温,水草覆盖率保持40%,虾苗活跃度高,总算松了口气。」

「4月20,谷雨,帮李婶修补虾塘围网,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撑着塘口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养殖户的难处,我都懂。」

「5月12,阴天,有商贩上门,提议掺次品虾充数,利润翻三倍,当场拒绝,我江岚的虾,不欺客,不昧心,穷死也不做亏心事。」

「6月23,夏至,深夜巡塘,增氧机故障,守在塘边手动增氧三小时,蚊虫咬得满身包,只要虾没事,再累都值得。」

「7月9,暴雨,提前加高塘埂,疏通排水渠,浑身湿透,坐在塘边看着满塘水草,觉得这就是小龙山的,不能毁。」

「8月17,初秋,给养殖户做培训,教大家识别劣质饲料,手写养殖要点分发给每个人,带着大家增收,比自己赚钱更踏实。」

「9月3,雾天,天泉湖的水养出来的虾,壳青肉嫩,绝不以次充好,口碑比利润重要一万倍。」

「9月28,中秋,女儿来虾塘送月饼,抱着我说想妈妈,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不能走,这一塘虾,是几十户人的指望。」

「10月11,深秋,虾塘水草泛黄,及时清理烂草,防止坏水,守好最后一关,给今年的养殖画个圆满的句号。」

一页,又一页。

一行,又一行。

没有无病呻吟,没有矫情造作,全是虾塘的琐事,养殖的细节,养殖户的冷暖,还有她,一个女人,独自扛着一切的坚守与温柔。

陆沉的指尖,微微颤抖,握着笔记的手,都有些发软。

他活了四十六年,写过无数公文,看过无数作品,却从未被这样朴素、这样真实、这样滚烫的文字,狠狠戳中心窝。

他想起自己在县发改委的八年。

他主抓生态农业、文旅,守着生态底线,拒绝不合理的开发,驳回偷工减料、破坏环境的,为了保护虾塘、湿地、山林,顶住上级的压力,拒绝开发商的重金利诱,被人嘲笑“死板”“固执”“不懂变通”,被人说“守着生态不能当饭吃”。

他的坚守,在体制内,成了异类;

他的初心,在虚浮的官场里,成了笑话。

就像江岚,守着清水养虾,不掺假,不添加,被供应商嘲笑,被同行不解,被丈夫埋怨,所有人都觉得她傻,觉得她自讨苦吃。

原来,他们的坚守,如此相似;

原来,他们的初心,如此相通;

原来,他们都是在世俗的不解里,独自守着本心、守着生态的孤勇者。

陆沉继续往后翻,笔记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字迹轻轻浅浅,带着一丝委屈,一丝期盼,一丝不为人知的脆弱:

多想有人懂,守生态不是傻,是本心。

就是这一行小字,像一把淬了温的刀,轻轻剖开了陆沉的心脏,让他积攒了许久的迷茫与委屈,瞬间决堤。

他的眼眶,瞬间微微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辞官隐居七天,他困在迷茫里,困在空寂里,困在对体制的失望里,困在对初心的追寻里。

他以为,自己的坚守,无人懂;

他以为,自己的初心,无人共鸣;

他以为,这世间,只剩他一个人,在固执地守着那份“不切实际”的赤诚。

直到今天,看到这行字,他才彻底明白。

不是无人懂,只是缘分未到。

眼前这个满身烟火、坚韧倔强的女人,和他一样,守着生态,守着本心,守着人间最净的赤诚,在风雨里,独自前行。

他辞官,不是逃避,是为了寻找真实;

她坚守,不是傻,是为了守住本心。

他们,是一路人。

陆沉紧紧攥着这本主笔记,又轻轻摸了摸风衣里那本捡到的小随手记。

一大一小,一主一辅,

两本笔记,装着同一个净的灵魂。

湖风从窗棂吹进来,拂过笔记,拂过他的发丝,拂过桌上的米黄色稿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文思,再也压不住心底的共鸣与悸动。

他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拿起那支用了十余年的英雄钢笔,轻轻蘸了蘸墨汁。

笔尖,落在空白的米黄色稿纸上。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迷茫。

七天的创作瓶颈,一朝打破;

七年的官场倦怠,一朝释怀;

四十六年的初心追寻,一朝归位。

笔尖落纸生花,墨香四溢,顺着纸页蔓延,漫过窗棂,融进湖山的秋雾里。

他写天泉湖的清水,写小龙山的青绿,写虾塘里丰茂的水草,写水下鲜活的龙虾;

他写凌晨四点的龙虾城早市,写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写铁皮房里的坚守,写虾塘边的深夜巡塘;

他写那个穿着胶鞋、束着高马尾的女人,写她锋利的眉眼,写她粗糙的指尖,写她倔强的脊梁,写她“清水养虾,本心做人”的赤诚;

他写她被婚姻辜负,却依旧相信善良;被生活磋磨,却依旧坚守底线;被世人不解,却依旧不忘初心;

他写她的委屈,写她的温柔,写她的担当,写她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文字,不再空洞,不再浮泛,不再无病呻吟。

每一个字,都藏着心意;

每一句话,都藏着共鸣;

每一段文,都藏着他对这份坚守的尊重,对这个女人的欣赏。

墨香,裹着湖风,裹着茶香,裹着心底的悸动,在客房里静静流淌。

窗外,天泉湖的秋雾彻底散开,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山影清晰,人间烟火,与湖山静美,完美相融。

陆沉伏案疾书,一气呵成。

不知道写了多久,直到笔尖的墨汁耗尽,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缓缓停下笔。

稿纸上,字迹遒劲,温润有力,满满一页,全是小龙山清水龙虾的故事,全是江岚的坚守,全是两个灵魂共鸣的初心。

他放下钢笔,轻轻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湖山,眼底一片澄澈。

心底的迷茫、倦怠、空寂,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是温暖,是笃定。

陆沉拿起江岚的主养殖笔记,轻轻夹在写好的宣传稿里。

指尖,缓缓抚过笔记最后一页那行浅浅的小字:

多想有人懂,守生态不是傻,是本心。

湖风轻轻吹过,拂过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声的回应。

陆沉的眼底,温柔而坚定,心底,只有一个笃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清晰回响:

我懂你。

我和你,是一路人。

他已经想好:

下次见面,他会把捡到的那本小随手记,连同写好的宣传稿,连同这本主笔记,一起还给她。

他会告诉她:

你的两本笔记,我都见过了。

你的坚守,我都懂了。

烟火入山,笔记藏心,

文字为媒,灵魂结缘。

这场湖山初遇,早已不是陌路相逢,

而是两个坚守本心的孤独灵魂,终于在人间,找到了彼此的共鸣。

他轻轻合上稿纸,将两本笔记一左一右护在中间,墨香与纸香交织,贴着心口,像守住了一份最珍贵的人间初心。

窗外,天泉湖的水波轻轻荡漾,像是在为这场灵魂的相逢,轻声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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