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不是没恨过你。”他说完这句,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我的心口挨了一拳。
“有时候放学,走那条上坡路,书包好重,我就想,要是没有你,妈就不用辞职,爸就不用每天骑车来回跑,冬天他膝盖疼得睡不着,我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就想,要是没有你,我们家也能过年出去旅游,也能给我买新书包,也能吃一顿安生饭。”
他不再说了,我看着他的衣服。
那件校服我认得,是三年前的款,他长高了,袖子接了一截,是妈从旧衣服上裁下来的布。
补丁叠补丁,针脚细密,是妈的手艺。
但肩膀处有个裂口,他自己缝的,线歪歪扭扭,像爬不直的毛毛虫。
我忽然想起他八岁那年。
那年他刚上二年级,有一天回家书包背带断了,妈说周末给他买新的。
他摇摇头,翻出针线盒,自己趴在茶几上缝。
妈站在旁边看,笑他是小大人。
他扬起脸说:“妈,钱省下来给姐姐治病。”
那时他八岁。
那时我们还没穷成这样,我的病也没像今天这么严重。
爸在单位当科长,妈在学校教语文,周末他们带我们去公园划船,弟弟坐在船头,拿面包屑喂锦鲤,鱼群扑腾起来,水花溅了他一脸,他笑得露出掉了一半的门牙。
那时客厅没摆满药瓶,冰箱里没塞满针剂,爸妈睡一张床,睡前会说悄悄话,我隔着墙能听见妈在笑。
那时我以为我会当钢琴家。
那时我以为病是会好的。
“小勇。”我喊他的名字。
他没应。
“对不起。”
我说得很轻,几乎被窗外的烟花盖过去。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看我。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客厅只剩电视还在响,主持人在念除夕祝福,金句迭出,字正腔圆。
窗外烟花一蓬接一蓬,红的绿的,落下来是黑的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它还是摊着,五枯枝。
2
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哭声。
是妈妈在哭,她像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也像溺水的人压着不喊救命。
爸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
我垂着头,看自己的手。
它们在膝盖上摊着。
就是这双手,三年前的秋天,我还在琴房练肖邦,老师说我的手指跑得快,有天赋,能冲一冲专业院校。
那年秋天,我发现左手无名指按下去,弹不起来了。
我以为只是练太狠了。
然后是整只手。
然后是右臂。
然后是协和医院走廊,年轻医生看着肌电图报告,抬头看我的眼神带着无能为力的悲悯:
“渐冻症。目前没有特效药。”
妈那天攥着我的手,攥了一路。她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辞职了。
后来爸戒了烟,又把烟捡起来,抽得更凶。
后来小勇那双球鞋穿了一年,鞋底磨穿,他往里面垫硬纸板。
而我只是安静地、一天天地,在这把轮椅上瘪下去。
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怎么打,都鼓不起来。
我欠他们的。
这三年,妈没睡过一个整觉。半夜她起来给我翻身,怕我长褥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