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
“朕不怕乱。朕只怕乱起来,护不住你。”
云昭望着他。
“你是朕找了十二年才找到的人。”他说,“不能再丢了。”
“可朕答应你。”
“待朝局稳住,待朕羽翼丰满,萧景琰做过什么,朕要他一样一样还。”
他望着她。
“包括林清澜。包括瞻星台。包括你阿娘。”
云昭抬起头。
“你都知道。”
赵衍没有否认。
“你都知道。”
可他方才握着她手腕时,一个字都没有问。
只是说:“太瘦了。”
只是问:“这里疼不疼?”
云昭垂下眼。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做了二十三年无人认领的遗孤,做了三年任人宰割的棋子。
而今有人告诉她,你不是被丢弃的,你受过的每一分苦,他都记着,都会替你还。
“你不必。”
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赵衍望着她。
“你不必替我还。”云昭说。
云昭知道他不信。
连她自己都不信。
那些事真的过去了吗?
阿娘死在破旧的老宅里,临终时瘦成一把枯骨,手里还攥着她幼时那件旧棉袄。
阿鹂死在海棠初绽的清晨,尸身僵冷,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她的孩子死在佛堂的青砖上,甚至来不及在她腹中学会踢一踢她。
这些事,要如何“过去”。
赵衍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不急。”他说。
云昭抬起头。
他望着她,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可以恨他很久。”
他说。
“也可以很久很久都不原谅。”
“你可以花三年、五年、十年——用比他折磨你更久的时间,去慢慢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放过他。”
他顿了顿。
“也可以永远不放过。”
云昭望着他。
殿外隐隐传来更漏声,已是四更。
赵衍松开她的手腕,起身,行至殿门边。
他立在那里,背对着她,玄黑衣袍融进将尽的夜色里。
“朕让人在紫宸殿偏阁备了寝处。”
他没有回头。
“你就在这里住下。”
云昭望着他的背影。
“往后这宫里,再不会有人敢动你分毫。”
他迈出门槛。
云昭望着那道背影。
直到他即将转过廊角,她忽然开口——
“衍弟。”
赵衍顿住。
云昭望着他停驻的背影,喉间滚了滚。
“你的字,是哪两个字。”
夜风穿过长廊。
赵衍静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脸。
天边第一缕晨光正从云隙间漏下,落在他年轻清隽的侧颜上。
他望着她。
“行水之衍。”他说。
昭,明也。
衍,水长也。
一个如,一个似水。
是盼他们如之升,如水之长。
云昭望着那道晨光里的背影,轻轻弯了弯唇角。
第13章
太医令跪在萧景琰面前,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林姑娘这脉象不似寻常病症,倒像是中了毒。”
萧景琰立在榻边,垂眸望着那张苍白羸弱的脸。
三。
整整三,宫城方向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他派去接应云昭的人,仍候在朱雀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