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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平南侯周牧奉调回京的旨意,在正月十五上元节的前两,终于抵达了长安。

消息传来,承恩公府上下自是欢喜。这门婚事拖延三年,如今男方家长归来,意味着一切终于可以步入正轨。

承恩公夫人尤其松了口气,连来为女儿病情和宫中微妙压力而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些许。

“晚宁,你周伯父和周二哥明便能到京了。你父亲已递了帖子,后府中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承恩公夫人坐在女儿榻边,眉眼舒展,“你身子若还撑得住,便出来见一见。毕竟……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姜晚宁正就着素云的手喝药,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咽下苦涩的药汁,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轻声应道:“女儿听母亲的。”

见她应得爽快,承恩公夫人更加欣慰,又道:“还有,明上元灯节,你二哥说约了同窗好友一同赏灯,其中便有周家二郎。你整闷在屋里也不好,不如随你二哥一道出去走走,看看热闹,疏散疏散心情。”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接风宴是正式的场合,而这灯会,便是长辈们心照不宣,想让两个年轻人在婚前多些接触,培养感情的机会。

姜晚宁垂眸看着自己搁在锦被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心中一片漠然。

培养感情?对于一个已将死之人,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但她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想通了”、“愿安心待嫁”的贵女,怎会拒绝未来夫婿的邀约?

“也好。”她抬眼,对母亲露出一个浅浅的、温顺的笑容,“整躺着也闷,出去透透气也好。女儿会注意,不多走动的。”

“这才对嘛。”承恩公夫人拍拍她的手,又叮嘱素云好生照看,方才满意离去。

翌,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夜幕还未完全降临,长安城已是灯火如昼。

各坊市的主要街道两旁早早挂起了各式花灯,造型各异,流光溢彩。

舞龙舞狮的队伍在喧嚣的锣鼓声中穿梭,杂耍百戏引得人群阵阵喝彩。

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糕饼、酒酿的甜香,混合着冬特有的清冷气息,构成一幅鲜活生动的盛世画卷。

姜晚宁披着一件银白色绣折枝梅的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柔软的狐毛,衬得她脸愈发小巧苍白。

她在二哥姜晚霖和几个相熟世家子弟的簇拥下,缓缓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素云和另一个丫鬟紧跟在她身后,小心护着,生怕她被挤到。

很快,姜晚霖便眼尖地看到了等候在约定桥头的几人,扬声招呼:“显之兄!这里!”

姜晚宁顺着声音望去。

桥头灯火阑珊处,立着几个青年。其中一人闻声转过身来。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外罩玄色披风,身形颀长挺拔,虽不及萧瑾那般迫人的气势,却也自有一番清朗轩举的气度。

三年边关风霜,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粗糙痕迹,反而褪去了些许年少时的青涩,眉目轮廓更显清晰英挺。

此刻,他正朝这边望来,目光越过姜晚霖,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周显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芒,亮得几乎要盖过周遭的璀璨灯火。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欣喜和爱慕,如同冰封原野上骤然燃起的篝火,炽热而直接。

姜晚宁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样的眼神……太净了,净得让她这个满心算计、即将赴死的人,感到一丝莫名的……无所适从。

“晚霖,姜姑娘。”周显已快步迎了上来,先对姜晚霖拱手见礼,随即目光便又落在姜晚宁身上,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却又努力维持着礼节,“许久不见,姜姑娘……一切可好?”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她苍白的脸和明显清减的身形,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重逢的喜悦覆盖。

“劳周二哥挂心,一切都好。”姜晚宁微微屈膝还礼,声音平缓,带着惯常的轻柔疏离。

她记得三年前,周家上门提亲时,这位平南侯府的二公子便是这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在父母面前直言“心悦姜姑娘已久”,态度坚定而诚挚。

当时她正沉浸在“被太子抛弃”的剧本情绪里,对他的热烈并未多看一眼,只觉是家族联姻中常见的说辞。

如今再看,他眼中的光芒似乎比当年更盛,那份欣悦与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是真的……喜欢她?

姜晚宁有些困惑。她与他交集并不多,不过是几次宫宴或诗会上的遥遥照面,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喜欢的,究竟是那个传言中“才貌双全”的姜家嫡女,还是她这张精心扮演出的、符合他审美的柔弱忧郁的皮囊?

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吧。少年人的爱恋,有时来得就是这样毫无道理,一腔赤诚,却又盲目。

“走走走,别在这儿站着,前头有家铺子的琉璃灯特别精巧,咱们去看看!”姜晚霖是个活泼性子,见气氛有些凝滞,连忙招呼着众人前行。

人流熙攘,越发拥挤。姜晚宁本就体弱,走得慢,渐渐与前面兴致勃勃讨论灯谜的男人们拉开了些距离。

素云和丫鬟紧紧护着她,仍不免被挤得东倒西歪。

“小心。”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忽然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帮她挡开了侧面涌来的人。

姜晚宁抬眼,是周显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护在了她身侧。

他靠得很近,身上带着一种清冽的、类似松柏的气息,与萧瑾身上那种深沉馥郁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多谢周二哥。”她低声道,想将手臂抽回。

周显却似并未察觉她的细微抗拒,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想松开。

他只是稍稍松了力道,虚虚护着她前行,目光却落在前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身上。

“你等等。”他忽然说了一句,然后快步穿过人群,不一会儿便举着两串晶莹红亮、裹着透明糖衣的糖葫芦回来了。

他将其中一串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些许赧然,眼睛却亮晶晶的:“我记得……你二哥说小时候好像爱吃这个?不知现在口味变了没有。”

姜晚宁怔住。她……有吗?小时候的记忆离她越来越远,虚无缥缈的像抓不住的浮光掠影。

看着眼前这串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零食,再看看周显那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眼神,姜晚宁心底某处,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直活在精密的算计和孤注一掷的绝望里,周围是帝王的威压、太后的敲打、家族的期盼,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每件事都牵扯利益。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单纯直白的好了。

无关剧情,无关利益,只是一个少年,想给他喜欢的姑娘,买一串糖葫芦。

鬼使神差地,她接了过来,轻声道:“谢谢。”

指尖碰到竹签,冰凉。糖壳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周显见她接过,脸上的笑容顿时放大,纯粹得像个得了奖赏的孩子。

他自己也咬了一口另一串,被酸得微微蹙眉,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着他这般模样,姜晚宁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竟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在他面前,她似乎不需要时刻扮演那个“郁结于心”、“柔弱认命”的姜晚宁。他不了解真实的她,也不了解那些沉重的过往与谋划。

或许……她可以暂时卸下一点面具,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被未婚夫婿呵护着看灯的女子。

至少此刻,在这喧嚣的灯海人中,她是安全的,远离宫廷,远离那个危险的男人。

想到此,她抬起头,对着周显,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比月色灯光更清浅、却真实了几分的笑意。

周显看得呆了呆,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瞧她,心跳如擂鼓。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周显不时指着一些有趣的花灯或杂耍与她低声解说,语气轻快。

姜晚宁大多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手里那串糖葫芦,终究没有吃,只是举着,像个小小的、温暖的象征。

然而,走着走着,姜晚宁忽然感觉脊背泛起一阵莫名的凉意。

仿佛有一道视线,穿过重重人影和璀璨灯火,牢牢锁定了她。

冰冷,沉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身后是汹涌的人,无数张陌生的、洋溢着节喜悦的面孔。灯火阑珊,光影交错,哪里辨得清谁在看她?

是错觉吗?

她微微蹙眉,转回头,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怎么可能呢?那个人此刻应当在宫中,与宗亲重臣饮宴,或是站在高高的宫阙上,俯瞰他的京城和万民。怎会出现在这喧闹的市井之中?

定是自己心神不宁,想太多了。

她摇摇头,试图将那股不适感驱散,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光影阑珊,和身边那个努力想让她开心一点的少年身上。

而在不远处,一座临街酒楼二层的雅间窗前,厚重的帘幕微隙。

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立于阴影中,指尖把玩着一只冰冷的酒盏,目光穿透窗隙,准确地落在楼下人群中,那抹醒目的银白色身影,以及……她身旁那个殷勤备至、笑容刺眼的石青色身影上。

窗外的欢声笑语、流光溢彩,似乎都与这间雅阁的冰冷死寂隔绝开来。

良久,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逸出薄唇。

“笑得……可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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