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深蓝,万里无云,只半个月牙挂在夜幕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南门巷离将军府并不远,街上又人头攒动,二人选择步行前去。
行至陈朝所说的那家馄饨摊,老板果然还没收摊,因着陈朝来吃过几次,老板对这个猿臂蜂腰通身气派的小公子印象很深刻。
不过这次是有些不一样,小公子身边还跟着个姑娘,被斗篷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异于常人的蓝色眼睛。
能在南门巷最好的档口经营多年馄饨摊子,老板自然不是一般的人精,虽心中惊讶,但面上仍毫无异色地招呼二人:“小公子,多未曾见到你了,今得空出来守岁啊。”
陈朝点点头,寻了一处空桌椅,用袖角仔仔细细擦了凳子才让姚语希坐下:“老板,来两碗馄饨,一份多放辣子,一份…”
他看了眼坐在凳子上新奇的四处张望的姚语希,姚语希会意,忙接上话:“只要一点点。”说着,她还伸出一只手,用两手指比了个小模样。
那老板麻溜地在汤锅中下了数个馄饨,见到二人之间的互动,哈哈大笑:“小妹子,能吃辣的能当家,你这后怕是要被人压过一头去啦。”话音刚落,有一直留意此处动静的食客也哄笑起来。
姚语希自幼跟在外祖身边长大,汉语是跟着专门的老师所学,因而对于中原俗语并不很明白,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小将军:“小将军,什么叫能吃辣能当家,是说人越能吃辣越有本事吗?”
陈朝也正看着她,见她望过来,立刻转移视线,去看旁边炉火上烧的滚烫的大汤锅,耳爬上一点红晕:“嗯…大抵,是这个意思吧。”
姚语希看他的反应有些奇怪,正要疑惑地继续追问,两碗馄饨已经被老板端上了桌。
粗瓷大碗冒着腾腾热气,汤底清亮,馄饨个个皮薄馅大,汤中点缀葱花紫菜虾米,香气扑鼻。陈朝那碗上还飘着一层红艳艳的辣油,看着就让人唇齿生津。
见饭已上桌,陈朝用随身带的帕子擦了支瓷勺递过来,又叮嘱一句:“小心烫。”
姚语希晚食本就未用多少,被这香气一激,顿觉腹中空空,便接过瓷勺,从碗中舀起一颗晶莹剔透的馄饨。
刚出锅的馄饨滚烫,在寒风中散出袅袅白烟,姚语希对着勺边小口吹气,待温度散去些许才送入口中。
馄饨皮滑弹,肉馅鲜嫩,汤头清爽又鲜美,果然很好吃。姚语希满足的眯起眼,视线飘向对面,却见陈朝一口接一口吃的极快,仿佛全然不怕烫,不多时已经吃下了大半碗。
见姚语希看自己,陈朝对着她疑惑地眨眨眼睛:“不合口味吗?”
少年平里总端的一副老成样子,现下吃的开怀,辣的面上泛红,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眼中水莹莹地望着她,竟给本就俊秀脸庞又添了几分活色生香。
姚语希怔愣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脸颊腾的烧起火来,忙低头不敢再看他:“没有,没有,谢谢小将军,馄饨很好吃。”
陈朝盯着她红红的脸颊,在心中得出一个结论:公主果然是不能吃辣,碗中清汤寡水的,竟能给她辣成这样。
姚语希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她被自己刚刚的想法吓得心惊肉跳,大小将军都与她有恩,小将军又是稚子一样赤诚的心性,她怎能这样想?欸,真是罪过罪过。
在心中劝慰自己数句,姚语希的心情终于恢复如常。她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吃着,不知不觉间,竟也将那一碗馄饨吃了个净。
二人结账离开了馄饨摊。因着腹中有了热食,姚语希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现已是亥时,但街上仍旧是人来人往,远处隐约传来节奏明快的锣鼓声与人群的欢呼声。就在这一片节狂欢的氛围里,一阵风刮来,天上竟飘起了小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须臾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片。街上的行人个个喜笑颜开,互相说着些吉祥话。
姚语希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为一滴清水。她的故乡也总是下雪,但是因为连年的战事,没人会为雪欢呼,大家看到雪,只会愁容满面地对天叹气。
陈朝也学着她的样子,伸手接雪花:“瑞雪兆丰年,这好大的雪,想必明年的庄稼一定能有个好收成。”
“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吗?”陈朝捻了捻手心的雪水,“下雪后,登上城楼俯瞰,处处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他低头征询姚语希的意见:“明我们就登城楼看看,可好?”
姚语希自是不会拒绝,点头同意,二人约定明辰时一起登城楼。
踏着一层薄雪回到将军府,府中的红灯笼依旧亮着,等走到落雪院门口,陈朝忽然叫住了姚语希,从怀中掏出一物,握在手中递给她。
是一白玉簪,触手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簪身上暖融融的,显然是一直被主人的体温焐着。
簪头的雕饰并不多么精巧,甚至可以说雕工生涩,只是简单地琢成了一朵欲绽的桃花,线条圆钝可爱,显得笨拙又真诚。
“这是小将军自己雕的吗?”姚语希接过簪子,左看右看,心中颇为喜欢。
陈朝支支吾吾:“嗯,在营中执勤无聊时做的小玩意。”
“谢谢小将军,这簪子十分可爱,我很喜欢。”姚语希将簪子仔细收好,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香囊要递给他回礼,“这是我自己绣的香囊,里面放了些西域的香料,能提神醒脑。”
这香囊散发出的香气柔和而清浅,陈朝早些时候在她身上闻到过,当时心中颇为喜欢,还不动声色地多嗅了几口空气。
只是,只是,饶是陈朝再不学礼法,也知道女孩的香囊是不能乱送人的,当下便有些脸红。不过,若是不收下这香囊,驳了小公主的面子,恐怕她是会气的哭出来。
陈朝只犹豫一瞬,便接过香囊系在自己的腰间,与那只装着佩剑的剑囊紧挨在一起,面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多谢公主,我也很喜欢这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