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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落郊的夜,是浸了寒雾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整座山林都沉在寂静里,没有城区的霓虹闪烁,没有市井的人声嘈杂,唯有连绵的山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将江秉坤的这栋独栋别墅,隔绝成一座遗世独立的冰冷堡垒。他独自立在整面落地窗前,身形挺拔如松,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玻璃上,视线穿透沉沉夜色,遥遥落在远处隐在云雾中的山巅。

山巅的轮廓模糊而孤寂,像极了他这一生,站在权力与财富的顶峰,却永远无人同行的宿命。

偌大的别墅空旷得令人心慌,三层挑高的客厅里,只开了墙角一盏复古壁灯,昏黄的光线微弱而内敛,勉强勾勒出意大利真皮沙发、冷调大理石地面与价值不菲的艺术摆件,却填不满这空间里无处不在的空寂。这是他亲手打造的私人领地,藏着他最核心的资本布局,也藏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疲惫,可这里从不是家,只是他执掌商业帝国、运筹政治生涯的一处冰冷行宫。

山风穿过林间,擦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极了那些被他碾碎在利益之下的无声挣扎。江秉坤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远眺的姿态,思绪却顺着这夜风,缓缓飘回了数年前,那个让他至今都无法彻底抹去的身影——梦瑶。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的场景。

不是后来刻意安排的相遇,而是一个燥热的午后,他刚结束一场涉及数十亿资本的并购谈判,驱车驶过市中心的文创街区。车窗半降,喧嚣的人声与蝉鸣涌进来,而他一眼就从拥挤的人群里,捕捉到了那个格格不入的女孩。

梦瑶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连衣裙,怀里紧紧抱着一沓厚厚的时尚杂志与手绘设计方案,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微微发皱,看得出紧张与珍视。她站在一家设计工作室的玻璃门外,仰着头认真看着招聘启事,眉眼间带着初入社会的青涩局促,却又藏着不肯轻易低头的韧劲。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上,将她周身晕出一层浅淡的光,净、纯粹,与他所处的这个充满算计、血腥、利益交换的世界,判若两个天地。

她在找工作。

为了一口温饱,为了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立足,抱着自己一笔一画勾勒的梦想,小心翼翼地叩响生存的门。

那一幕,原本该像无数掠过他眼底的陌生人一样,转瞬即逝。江秉坤这一生,见过太多为生计奔波的蝼蚁,见过太多为名利折腰的小人,心早已在资本与权力的厮中,磨成了无坚不摧的寒冰。他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是亲手打造出横跨金融、地产、科技、文娱的庞大资本帝国的掌权者,脚下是无数人堆砌的尸骨,眼前是永无止境的博弈,对凡人的挣扎,他向来只有漠然。

可偏偏,那个抱着设计方案、局促又倔强的身影,就那样不合时宜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一存,便是数年。

那时的他,正站在人生最关键的布局节点。

亲手打下的资本帝国已然成型,触手伸向各行各业,暗中控着无数人的生计与命运,而台前,他的政治生涯稳步攀升,手握话语权,成为旁人不敢轻易触碰的存在。他早已娶妻生子,妻子与孩子常年定居国外,远离国内的政商纷争,被他保护得密不透风,也彻底隔绝在了权力中心之外。

于他而言,妻儿是江家血脉的正统延续,是不容有失的底牌,却绝不是适合接手这座阴暗帝国的人选。国外优渥安稳的生活,早已磨平了他们身上的棱角,也让他们失去了在腥风血雨中执掌权财的能力。一旦强行将帝国交到妻儿手中,只会让他们成为各方势力围猎的靶子,最终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所以,他必须为国外的妻子与儿子,挑选一位最稳妥、最可控、最没有威胁的代理人兼继承者。

这个人,要替他守住万里江山,要替他稳住台前幕后的所有势力,要终生忠于江家,更要在未来合适的时机,毫无保留地将整个资本帝国,完整交还给他的亲生儿子。

严苛的条件筛了一轮又一轮,梦瑶恰好踩中了他所有的底线。

家世简单,性情温顺,眼界净,没有复杂的家族牵绊,没有任何权力野心,甚至连反抗的勇气都微乎其微。在他缜密到极致的继承人计划里,她是最完美的棋子,是最适合被放在身边、慢慢打磨成帝国守护者的人选,既能为他的妻儿挡风遮雨,又永远不会反噬江家。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他不动声色地出手,为她扫清求职路上的障碍,给她安稳的生活,将她圈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里。他看着她从青涩懵懂,慢慢变得温婉沉静,看着她守着一方小天地,安心做着自己喜欢的设计,对他构建的黑暗帝国、冰冷权谋,以及远在国外的妻儿一无所知。在他的规划里,梦瑶从来都只是一枚被精心挑选、精心驯养的棋子,是他为妻儿守住帝国的工具,无关情感,无关风月,只有利益与掌控。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保持这份清醒。

江秉坤这一生,本就无情无爱。

亲手将资本帝国扩张到如今的规模,他走的每一步都踩着血与火,靠的是铁石心肠,是冷血决断,是绝不留情的狠厉。政治于他而言,是台前的铠甲,冰冷坚硬,不容半分软肋;资本帝国于他而言,是幕后的利刃,无坚不摧,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沉浮。情爱这种东西,在他的世界里,是最无用、最危险、最该被彻底摒弃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因儿女情长毁掉半生基业的政客,见过太多因一时心软满盘皆输的商人,更清楚,一旦动情,便是将自己的命门拱手让人。所以他封闭心门,斩断所有情愫,活成一台只有算计与目标的精密机器。

可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寒夜里,望着远处孤寂的山巅,想起梦瑶当年抱着时尚杂志与设计方案、在阳光下找工作的模样,他冰封的心湖,竟莫名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不是上位者对所有物的占有,不是掌控者对棋子的审视,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无法言说的暖意。像一缕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终年不见天的心底,轻柔、细碎,却又真实得让他心慌。

那是……爱意?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江秉坤便自嘲地笑了。

他缓缓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支烟,指尖夹着烟身,垂眸看着那截素白的纸卷,对着自己无声地摇头,心底一字一句,冷硬地告诫:不可能,她只是我的一颗棋子。

语气决绝,不留半点余地,像是在强行掐灭那缕不该出现的微光。

他是江秉坤,是执掌庞大资本帝国的掌权者,是步步为营的政客,他的人生里,只有为妻儿谋划的继承计划,只有权力稳固,只有帝国长存,绝无可能被情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牵绊。梦瑶于他,始终是棋子,是工具,是为他妻儿守江山的傀儡,仅此而已。

那丝异样,不过是长期身处黑暗与算计中,偶然撞见一抹纯粹的新鲜感,是孤独到极致产生的错觉,与爱毫无关系。

他一遍遍在心底强化这个认知,试图将那点悸动彻底压下去。脑海里不自觉掠过国外妻儿安稳的模样,那是他所有布局的最终目的,是他冷血人生里唯一的、仅存的、不能言说的责任,绝不能被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打乱。

视线从山巅收回,江秉坤缓缓转身,背对着无边夜色,穿过空旷死寂的客厅。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回响,在偌大的空间里荡开,更显冷清。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形单影只,藏着无人能懂的孤寂。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顶级真皮沙发柔软却冰冷,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如同在官场商场上永远无懈可击的姿态,连独处时,都不肯卸下分毫防备。

他再次拿起那支烟,指尖微顿,还是掏出了银色打火机。

淡蓝色的火苗窜起,舔舐着烟丝,细微的灼烧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将烟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

下一秒,辛辣刺鼻的烟雾直冲鼻腔与喉咙,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皱紧眉头,生理性的恶心翻涌而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厌恶烟的味道。

烟与酒,从来都不是他的喜好,只是他逢场作戏的道具。

这些年,为了资本帝国的扩张,为了给国外妻儿打下更稳固的江山,他酒精沙场,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酒桌上,他端着酒杯,与无数自己厌恶至极的人推杯换盏——贪婪无度的商人,虚伪圆滑的官员,笑里藏刀的对手,每一张面孔都让他作呕,可他必须面带笑意,虚与委蛇,达成一桩桩利益交换。

他与不齿的人,向厌恶的规则低头,做着无数违背本心的交易,只为让他的帝国更加强大,让他的权力更加稳固,让远在海外的妻儿,永远不必面对这世间的险恶与厮。烟,是他掩盖情绪的屏障;酒,是他维系关系的纽带,所有人都以为他烟酒不拒、伐果决,是天生的掌权者,却从没有人知道,他从灵魂深处,厌恶这一切虚伪的应酬。

烟雾在眼前缭绕,又慢慢散开,江秉坤垂眸看着指尖燃着的烟,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厌恶烟味,厌恶酒味,厌恶所有戴着面具的周旋,厌恶这一生都被困在权力与资本的牢笼里,做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情感的孤家寡人。可他别无选择,这是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是他要留给妻儿的遗产,也是他与生俱来的枷锁。

而就在这时,梦瑶的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还是那个抱着设计方案、满眼憧憬与倔强的女孩,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与他这满是泥泞与黑暗的世界格格不入。是他亲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棋局,将她变成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成为守护妻儿帝国的一道屏障,可为什么,每每想起她,心底那层坚冰,就会出现一丝细微的裂痕?

为什么这枚本该毫无感情牵绊的棋子,会让他产生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江秉坤闭了闭眼,眉心拧成一道深痕,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混乱。

一边是他坚守了半生的铁律——无情无爱,执掌帝国,为妻儿谋万世安稳;一边是一丝不合时宜、荒谬却真实的心动,对着一枚早已被定义好的棋子。

他是江秉坤,他不能输,不能乱,更不能动情。

梦瑶只能是棋子,必须是棋子,永远只能是棋子。

猛地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柔软与混乱尽数褪去,重新被冰冷、锐利、伐果断的漠然取代。他抬手,将燃着的香烟狠狠摁进水晶烟灰缸里,“滋”的一声,火星熄灭,烟雾散尽,刺鼻的烟味渐渐淡去。

客厅再次陷入死寂,昏黄的灯光笼罩着独坐的江秉坤。

窗外,山影依旧沉沉,山风依旧呜咽。

他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庞大资本,权倾一方,站在无数人仰望不到的顶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远在国外的妻子与儿子。可在这落郊的寒夜里,他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孤独,还要冰冷。

他缓缓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没有资本帝国的继承计划,没有官场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面孔,只有一个抱着时尚杂志与设计方案的女孩,站在阳光下,眉眼清澈,温柔得像一束光。

江秉坤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再次告诉自己:她只是一颗棋子,是为妻儿守江山的工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名为梦瑶的棋子,早已在他密不透风的冰冷世界里,撞开了一道,他再也无法彻底修补的裂痕。而他这一生,注定无情无爱的人生,也在这深夜的寒墅里,悄然掀起了一场,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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