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雨夜。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向这座钢铁森林，敲打着出租屋那扇单薄的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窗沿的防水层破了，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一滴，一滴，落在窗下的旧木地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印，像时间的泪痕。
林川没有开灯。
他就坐在黑暗里，任由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的微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他摊开了那本黑色的、硬壳封面的“复仇笔记”。
湿的空气让书页有些发黏。他翻开了第一页，那是几年前，他刚毕业不久，在一次酒后壮胆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中二气息。
“30岁前，年薪必须达到50万。”
“买一套市中心带落地窗的大房子，要把最好的那间留给爸妈。”
“开一次同学会，让所有当年看不起我的人，都主动过来给我敬酒。”
他看着这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誓言”，此刻却只觉得脸上发烫。多么幼稚，多么可笑。当年的他，以为努力工作，加上一点小聪明，就能轻易地实现这一切。他从未想过，生活会用一记又一记的重拳，告诉他现实的骨感。
他快速地翻过这些羞耻的旧页，纸张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过去。
他翻到了一个全新的、净的页面。
他拿起笔，在页面的顶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狠厉，写下了四个大字：
【要踩的人】
然后，他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第一个名字：二舅妈。
笔尖落下，他脑海里立刻闪回了上个月家庭聚餐的画面。二舅妈夹了一筷子肥肉到他碗里，笑呵呵地对满桌人说：“我们家小川啊，在大公司上班呢，就是不知道一个月挣的钱，够不够在这城里买一个厕所。”满桌哄堂大笑，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第二个名字：房东。
这个名字刚写完，他就想起了上个星期，那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堵在楼道口，敲着他的房门，嘴里叼着烟，不耐烦地催：“下个月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再拖就给你东西扔出去！”
第三个名字：赵总。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下了这个名字。会议室里，赵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那句“替代性很强”，和那本被他摔在桌上的笔记本，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一一回放。那份公开的羞辱，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
第四个名字：周远。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写下了这个名字。那个在同学会上，开着二手宝马，搂着漂亮女友，对他说“林川，混得不错啊，还在给别人打工？”的周远。那个朋友圈里永远光鲜亮丽的周远。
每写下一个名字，他就像在给自己身上增加一道鞭痕。这些名字，不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一个个鲜活的、带给他痛苦和屈辱的具象化身。
写完这一页，他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次，他写的标题是：【要换掉的场景】
他像一个导演，在剧本上标注着自己必须摆脱的镜头。
场景一： 这间漏水的、阴暗的、连阳光都需要乞求的合租房。
场景二： 被房东堵在楼道口，像条狗一样听着数落的下午。
场景三： 手机屏幕上弹出“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的红色警告，那个数字是278.36元。
场景四： 医院缴费窗口前，他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生怕不够。
每写下一行，就像在笔记本里，给自己贴上了一张耻辱照片。他要把这些让他难堪、让他窒息的画面，永远地钉在这里，直到他有朝一能亲手将它们撕碎、焚烧。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靠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笔记本扉页上那些更宏大的目标上：“买房”、“带父母去海边看一眼”。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目标，现在看起来有多么遥远。他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可能付不起，父亲的后续治疗费还是一个无底洞，信用卡的账单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他，却不愿意擦掉它们。
哪怕只是写在本子上的、虚无缥缈的几个字，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光。这是他最后的尊严，是他对抗这个蛋世界的唯一武器。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朋友圈的更新。
是周远发的。
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高端会所金碧辉煌的大门，一辆崭新的、线条流畅的红色跑车停在门前，车身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配文很简单，却充满了炫耀的意味：“兄弟们，努力就会有回报。”
下面，是一排排的点赞和评论。
“，远哥换新战车了！太帅了！”
“带我飞啊大佬！”
“这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
林川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辆红色的跑车，盯着那句“努力就会有回报”，感觉自己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变冷。
周远的“努力”，和他自己的“努力”，是同一个东西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第二天，他回到公司，趁着午休，周围没人，他悄悄地走到了打印机旁。他将周远那条朋友圈的截图，通过微信文件传输，发送到了公司的电脑上。
然后，他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张带着油墨味的A4纸，缓缓地滑了出来。
他迅速地将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像一个完成了秘密任务的间谍。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再次摊开了那本黑色的“复仇笔记”。他将那张打印出来的、刺眼的截图，用胶水，仔仔细细地贴在了一个空白的页面上。
然后，他在截图的旁边，用笔狠狠地写下了一行字，像是在记录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202X年X月X，他在天上，我在地下。”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笔记本，感觉身体里那股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走出出租屋，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泡面。回程的路上，他需要坐地铁。
晚高峰的地铁，像一个被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他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身边是各种陌生的身体、湿的雨伞和混杂的气味。他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透不过气来，不是因为拥挤，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这种生活的难堪。
他闭上眼，在嘈杂的车厢噪音中，在心里对自己，也对着这个不公的世界，立下了一个新的誓言。
“总有一天，我不会再为挤地铁而感到难堪。”
声明：故事中所有、平台、人物皆为虚构，不构成任何建议，严禁现实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