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二天下午，父亲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那间小小的、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单人病房，在林川眼里，此刻却像全世界最宁静的港湾。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因为长时间的禁食而裂起皮，但他的眼睛已经能睁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像一道道平缓的波浪，有节奏地跳动着，发出“滴、滴、滴”的轻响。这声音，在林川听来，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母亲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病床前忙前忙后。她一会儿用棉签蘸水，湿润着父亲的嘴唇；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帮父亲调整输液管的速度；一会儿又跑去打来热水，准备给父亲擦身。
林川站在一旁，显得有些笨拙。他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默默地帮母亲整理好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盒，或者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块净的毛巾。
父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虚弱。他动了动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没给你……添太烦吧？”
林川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赶紧摇摇头，凑到父亲耳边，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的语气说：“爸，你说什么呢，你好好的，就是给我最大的省心。”
父亲听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点神采。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安心了。
傍晚，母亲打发林川去食堂打饭。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父亲。等林川端着两份清淡的粥回来时，看到母亲正坐在床边，轻轻地帮父亲掖着被角。
他走进去，把饭盒放在桌上。
母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母亲的肩膀有些瘦削，身上带着一股医院里特有的、淡淡的药皂味。但就是这个拥抱，让林川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你长大了。”母亲在他耳边，用一种带着欣慰和疲惫的语气，轻声说。
林川的心，猛地一颤。
他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一句本不该属于他的赞美。他长大了？不。他明明差点用一场愚蠢的赌局，让这一切都变成“来不及”。他明明差一点，就让这个拥抱，变成一场永久的告别。
他僵硬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上，等父亲睡熟后，林川和母亲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在走廊的灯光下，林川的目光，落在了父亲病房门旁那张被贴在墙上的费用清单上。那是一张A4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排排冰冷的、触目惊心的数字。
住院押金：30000.00元
预计总费用：80000.00 – 120000.00元
他看着那串“8-12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在心里，悄悄地开始计算，像一个冷酷的会计师，在清算自己即将破产的人生。
手里可动用的钱，几乎清零。那卖掉剩下的两万二，已经全部变成了押金。
信用卡取现的一万五，加上利息，已经变成了一笔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债务。
他那份死工资，下个月要付房租，要应付生活费，要还信用卡最低还款，每一分钱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刚刚把父亲从深渊里拉了上来，自己却发现，脚下已经没有一块可以站立的土地了。
回到出租屋，他疲惫地瘫在椅子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胖子发来的消息：“兄弟，今天看你爸手术顺利，我就放心了。你至少救回了人，钱的事，以后再慢慢赚。”
林川看着那句“以后再慢慢赚”，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知道胖子是真心在安慰他，但“慢慢赚”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那么轻飘飘，像一句正确的废话。对他而言，这却是一个无比残酷的玩笑。他还有时间“慢慢赚”吗？父亲的后续治疗，会给他时间吗？
他没有回复。
他打开电脑，点开了那个被他命名为“错题集”的Word文档。
他滚动到最下面，在第一条铁律的后面，又加上了一句补充。他换了一种更决绝的、带着血泪教训的语气，敲下了那段话：
“任何时候，只要动了底线钱，我就是在拿家人的命赌博——哪怕这次侥幸全身而退，也改变不了赌博的本质。”
他看着这句话，仿佛在给自己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写完，他关掉文档，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也映出了那行刺眼的“亏损：7160元”。
他突然意识到，即便他已经，即便他已经发誓不再碰股市，但这笔亏损，并不会就此消失。它会像幽灵一样，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变成他每个月需要偿还的利息，变成他不敢多花一分钱的窘迫，变成压在他生活上的、一座沉重的大山。
他必须赚钱，必须快速地赚到钱。
可现实给他的空间，太小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未必能真正地、彻底地远离股市。因为那个地方，虽然充满了危险，却也提供着一种可能性，一种能让他快速摆脱困境的、致命的诱惑。
他睁开眼，烦躁地转过头，目光无意中扫过床头柜。
那本黑色的、封皮上写着“复仇笔记”的硬壳笔记本，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个念头，像一颗在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突然在他脑海里闪现。
他看着那本记录着他所有羞辱和愤怒的笔记，又想起了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份“错题集”。
一个大胆的、全新的想法，在他心里慢慢地生、发芽。
“如果……如果我把所有能遇到的错题都写出来，把所有失败的经验都剖析清楚，把别人的、我自己的，都变成文字……那这本错题集，会不会……也能变成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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