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把车开进老家属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里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她把车停在父亲那栋楼下，没急着上去，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面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她看见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父亲在家，厨房的抽油烟机在转，窗玻璃上凝着雾气。
她下了车，锁门，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点迟钝，得跺脚才亮。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上还贴着去年的“通知：老旧小区改造征求意见”。
钥匙进锁孔，转了转，门开了。
“爸，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混着葱姜的香气飘出来。苏明远围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格子围裙，探出头：“洗个手，马上吃饭。”
苏沐雪换了拖鞋，把包挂在衣架上，走到厨房门口。父亲正在炒西兰花，锅里“滋滋”地响。灶台上已经摆了两盘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她爱吃的。
“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么多菜？”她问。
“你妈忌快到了。”苏明远关掉火，把西兰花盛进盘子，“想着你最近忙，提前吃点好的。”
苏沐雪没说话，转身去拿碗筷。餐桌是实木的，用了二十年，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和烫痕。她摆好碗筷，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
菜上桌，两人坐下。苏明远开了啤酒，给女儿倒了一杯，自己那杯倒得满些。
“最近案子怎么样？”他问，夹了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
“老样子。”苏沐雪低头吃饭，避开父亲的目光，“有几个悬案，查起来费劲。”
“听说南郊出了个怪案子？”
苏沐雪筷子停了停。父亲虽然退休了，但人脉还在，知道这些不奇怪。
“嗯，死因有点特殊。”她夹了块鱼肉，“爸，你当年在国安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解释不了的案子？”
苏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他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苏沐雪也喝了口酒，“最近看资料，看到一些奇怪的记载，想问问你有没有类似的经验。”
苏明远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菜，但半天没送进嘴里。
“沐雪，”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如果事情找上门了呢？”苏沐雪抬头看着父亲，“如果有人在用‘解释不了’的方式人，我该不该查？”
父女俩对视着。餐桌上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雾。
“你遇到什么了？”苏明远问，声音沉了些。
苏沐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从南郊的案子，到巷子里的袭击，到那两个人拿着罗盘出现在警局，还有李教授说的那些话。她没提林渊，也没提那只眼睛的符号。
苏明远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等女儿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吗？”他突然问。
苏沐雪愣住。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说是突发心脏病。她一直这么认为。
“不是心脏病，对吧？”她声音有点抖。
“是，也不是。”苏明远站起身，走到客厅的书柜前，从最顶层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年轻的父母，七八岁的她，三个人笑得灿烂。
“你妈当年是我的同事。”苏明远看着照片，“我们都在一个特殊部门，处理……特殊事件。她是在一次任务中受伤，伤很怪，医院查不出原因，只说器官在慢慢衰竭。撑了两年，还是走了。”
苏沐雪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什么特殊事件？”她问。
“我不能说细节。”苏明远把相框放回去，“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力量超出常人的理解。你妈想搞清楚那些力量的本质，所以去追查，结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你现在查的案子，很可能就涉及到那些力量。”他走回餐桌前坐下，“沐雪，听爸一句劝，交给该管的人去管。你只是个刑警，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那如果该管的人不管呢？”苏沐雪声音提高了些，“如果那些力量在人，而‘该管的人’视而不见呢？”
苏明远看着女儿，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他太了解女儿了——跟她妈一样，固执，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算要查，也要注意方法。”他终于让步，“不要一个人行动，不要冒险，更不要……轻易相信突然出现在你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一个叫林渊的人？”苏明远问。
苏沐雪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托人查了查。”苏明远说，“他的背景太净了，净得不正常。而且七年前他从南方那家博物馆离职的时间，刚好是‘星陨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月。”
“星陨事件？”
“我不能多说。”苏明远摆摆手，“但你记住，离他远点。他不是普通人。”
苏沐雪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想起林渊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他修书时稳得可怕的手，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柳叶状的疤。
“爸，”她抬起头，“如果我说，他可能救过我的命呢？”
苏明远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那你就更该离他远点。”他说，“能救你命的人，也能要你的命。尤其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晚饭在沉默中吃完。苏沐雪帮着收拾了碗筷，洗碗时水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
临走前，父亲送她到门口。
“沐雪，”他叫住她，“书房里那个铁盒，你小时候撬锁看过的那个。钥匙在左边抽屉最里面的茶叶罐底下。如果你想看……就去看吧。但看完之后，把它放回原处，然后忘了。”
苏沐雪点点头。
下楼时，声控灯又失灵了，她摸黑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里，父亲的身影站在窗前，也在往下看。
父女俩隔着夜色对视了几秒，然后苏明远拉上了窗帘。
苏沐雪走出单元门，夜风很冷，她拉紧了外套。上车前，她又抬头看了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她发动车子，驶出家属院。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街灯一盏盏掠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脑子里回响着父亲的话：“他不是普通人。”
她知道。
从见到林渊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
但“不是普通人”，不一定就是坏人。
手机响了，是小李。
“苏队，陈昊的身份查到了点眉目。他三年前在一个叫‘振威武馆’的地方待过，武馆的老板叫赵大洪，去年因为非法集资进去了。但武馆还有个合伙人，一直没露面，只知道外号叫‘蝮蛇’。”
“蝮蛇……”苏沐雪重复着这个名字，“继续查。还有，帮我查查‘星陨事件’，七年前的。”
“星陨？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查就是了，注意保密。”
挂了电话，她把车停在路边。旁边是个小公园，夜深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流浪汉裹着被子睡在长椅上。
她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父亲书房的那个铁盒里，到底装着什么？母亲当年查的“特殊事件”，和她现在查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还有林渊。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她？又为什么刻意隐藏自己？
烟烧到了指尖，烫了一下。她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她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脑子里那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不管父亲怎么说，不管危险有多大，这个案子，她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