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卡塞尔学院，沉睡在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近乎凝固的寂静里。深灰色的天幕低垂，不见星月，只有稀薄的、来自远处灯塔和建筑轮廓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道路与建筑的影子。空气湿冷，吸入肺叶带着刀割般的凉意。
楚岚站在学院西侧一处不起眼的点，身边是几辆经过重度伪装、车体线条冷硬、涂装完全吸收光线的全地形越野车。引擎低沉的轰鸣被刻意压制，如同巨兽压抑的喘息。几个黑影在车辆周围无声地忙碌，检查装备，装载物资，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穿着与其他人一样的标准野战服，深灰色，料子厚实耐磨，关节和要害部位有加厚的防护层。背上是一个半人高的标准野战背包，里面是按照清单要求的个人物资：压缩食物、饮水、基础医疗包、睡袋、多功能工具，以及几件分配给他的、用于记录环境和样本的基础仪器——一台改良过的、能耐受一定能量扰的数码相机，几个特制的、带有简易保鲜符文的样本袋，一具微光夜视仪，还有一本加厚的防水野战记录本。
除此之外，他贴身带着的，只有那枚灰扑扑的辅助仪，那块静默的灰黑色金属片，学生终端，以及那张额度所剩无几的补贴卡。所有物品都经过出发前的严格检查，确保没有违规或可疑之处。
执行部的人效率极高，沉默寡言。没有人交谈，连眼神交流都很少。气氛肃，与学院内那种带着青春躁动和学术气息的紧张感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即将踏入战区的氛围。
楚岚站在指定的后勤支援小组区域，身边还有另外三个人。一个是同样来自后情系的男生，评级C，叫埃文，戴着厚厚的眼镜，脸色有些苍白，不停推着镜框，显得紧张不安。另一个是来自医疗辅助专业的女生，评级B-，叫莎拉，棕色短发，表情严肃，正一遍遍检查着自己的医疗箱。最后一个，是负责他们这个小组的执行部专员，一个面相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代号“灰隼”，据说在侦察和野外生存方面是专家。
灰隼没有多废话，只是用简短到近乎苛刻的语言确认了每个人的身份和携带物品，然后指了指其中一辆越野车：“上车。路上保持安静，非必要不交流。一切行动听指令。”
四人依次钻进车厢。内部空间经过改装，座椅是硬质的，没有舒适度可言，两侧和头顶布满了各种固定扣和接口。车灯没有打开，只有仪表盘发出幽暗的绿光。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闭锁声，车门密封。
引擎声略微放大，车辆平稳启动，驶离点，悄无声息地没入学院外围更深的黑暗之中。
楚岚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透过经过特殊处理、只能从内向外单向观察的车窗，看着卡塞尔学院熟悉的轮廓迅速后退、变小，最终被浓重的夜色和起伏的山林彻底吞没。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脱离囚笼的轻微松弛与踏入未知的深沉紧绷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敛息法门自然运转，将心跳、呼吸、乃至精神波动都压制到最低。他开始默默运转祖龙观想法的一丝皮毛，并非深入冥想，而是让那混沌虚空的意象在意识背景中缓缓轮转，以此稳定心神，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谨慎地向外延伸，捕捉着车厢内外的每一丝细微动静。
车辆行驶得非常平稳，速度很快，但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显然经过了特殊调校，并且对路况了如指掌。大约一个小时后，窗外彻底没有了任何人造光源，只剩下越野车自身微弱的行驶灯光，切割开前方浓墨般的山林。空气的味道也变了，学院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古老石头、炼金试剂和青春汗水的复杂气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带着泥土、腐烂植被、夜露和某种野兽腥臊味的山林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野。
任务简报他早已反复研读。灰岩山谷，位于卡塞尔学院南部约一百五十公里处，是一片被数条小型山脉环绕的谷地。地质结构特殊，富含多种稀有矿物，同时也是多种龙族亚种的栖息地，历史上曾发生过数次小规模龙类苏醒事件，均被学院镇压。近半年，该区域能量读数出现不稳定波动，且有未经证实的目击报告称发现不明身份的“拾荒者”或“勘探者”活动痕迹。本次任务名义上是“低烈度清扫与侦查”，主要目标：一、清除谷内可能对学院构成潜在威胁的、具有一定攻击性的龙族亚种（以峭壁飞蛇龙和铁背蜥龙为主）；二、侦查能量波动异常源头；三、搜寻并确认是否有非学院势力活动的证据；四、采集特定矿物及生物样本。
后勤支援小组的职责包括：建立临时前进营地并维护基础运转；记录任务区域环境数据及生物活动迹象；协助处理战利品及样本的初步分类、封装、保存；提供基础的通讯中继和医疗支持；以及，在主要战斗小组执行清剿或侦查时，负责营地的警戒与防御。
危险性“可控”，但简报末尾用加粗字体标注：任何野外任务均存在不可预知风险，包括但不限于遭遇高阶龙族亚种、未知自然或炼金陷阱、敌对势力伏击等，参与者需做好相应心理与物质准备。
楚岚在心中默默复盘着简报内容，尤其是关于“不明身份活动痕迹”和“敌对势力伏击”的部分，与橡树林的袭击暗暗关联。灰岩山谷，会是“黑矢”的来源地吗？
车辆又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天空由墨黑转为一种深沉的藏青色，林间开始透出熹微的晨光。周围的植被变得更加茂密和高大，空气越发湿，温度也下降了不少。车辆开始减速，最终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停下。
“下车。保持警戒。”灰隼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讯响起，简短有力。
车门滑开，湿冷的、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楚岚跟随其他人跳下车，脚下是松软的、积满落叶的泥土。他迅速环顾四周。
空地边缘已经停着另外三辆同型号的越野车。大约二十名执行部专员正在忙碌，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迅捷，彼此间用手势和极低的声音交流，迅速从车上卸下各种物资：模块化的营地构件、发电机、通讯设备、武器弹药箱、以及一些楚岚认不出用途的、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仪器。
空地中央，一个简易但功能齐全的营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来。几名专员手持某种能量探测装置，正在扫描地面和周围林木。远处，两个三人小组已经带着武器和侦察设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显然是前出侦查的哨兵。
整个场面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无声运转，效率高得令人咋舌。埃文和莎拉显然也被这场面镇住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灰隼走过来，指了指空地一侧相对平整的区域：“后勤组，在这里建立我们的工作区和临时存放点。埃文，架设环境记录仪和基础能量监测节点。莎拉，设置医疗点，检查药品和器械。楚岚，”他看向楚岚，“协助搭建物资帐篷，然后负责用相机记录营地搭建过程和周边环境特征，重点注意任何非自然痕迹或异常能量读数迹象。有发现，立刻报告，不得擅自靠近或处理。”
“明白。”楚岚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放下背包，开始按照灰隼的指示，和其他两个后勤专员一起，从堆积的物资中找出模块化的帐篷构件，开始组装。动作不快，但很稳，符合一个受过基础训练的新生水平。
他的目光却没有闲着。借着搬运和组装的机会，他仔细观察着营地布局、人员配置、装备情况，尤其是那些负责外围警戒和侦察的专员离开和返回的路线、频率。同时，他保持着那丝高度凝聚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探查着周围的环境。
能量场……确实有些紊乱。不同于学院内部那种被炼金矩阵梳理过的、相对稳定的能量环境，这里的能量流动更加原始、狂野，如同多条湍急的暗流在地下和空气中交错碰撞。其中夹杂着数股或灼热、或阴冷、或带着土腥气的“异样”气息——那应该就是龙族亚种残留的生命场痕迹。浓度不高，但分布广泛。
暂时没有察觉到明显的、属于智慧生物的窥视或敌意。也没有发现“黑矢”那种阴冷精密的能量残留。
营地以惊人的速度成型。主帐篷、指挥通讯中心、医疗点、物资存放点、甚至一个简易的净水装置和野战厨房。外围拉起了带有简单预警符文的警戒线，几个关键方向设置了隐蔽的监控探头。
灰隼将后勤组三人召集到一起，展开一张标注着等高线和简易符号的防水地图。“这里是我们的位置，A点。”他指向地图中心一个红圈，“今天白天的主要任务：巩固营地，完成基础防御布置。侦查小组会向这几个方向推进，”他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箭头，指向山谷深处，“建立初步的安全边界和情报网络。我们后勤组，除了既定职责，需要轮班参与营地的固定哨警戒。每班两小时，具体排班稍后通知。”
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眼睛扫过三人，在楚岚脸上多停留了半秒：“记住，这里不是学院。任何异常——声音、光影、气味、能量读数波动、甚至直觉上的不安——都必须立刻报告。不要逞能，不要好奇，不要离开营地警戒范围。你们的命，和任务的成功，同样重要。”
“是！”埃文和莎拉紧张地应道。楚岚也点了点头。
白天在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度过。楚岚完成了灰隼交代的环境记录，用相机拍摄了营地周边地形、植被、以及一些可疑的动物足迹和抓痕（有些明显不属于普通野兽）。他作着分配给他的、简化版的环境能量读数仪，记录下不同时段、不同方向的基础能量波动数据，确实发现了一些规律性的起伏和几处异常的峰值点，都标注在记录本上，交给了灰隼。
没有异常事件发生。前出的侦查小组陆续传回信息，确认了数个龙族亚种小群体的活动痕迹，但未发现大规模聚集或异常躁动迹象，也没有发现人类活动的确凿证据。能量波动异常点位于山谷更深处，需要进一步侦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林冠，在营地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气温明显下降，林间起了薄雾。执行部专员们轮换休息，进食着高效能的野战口粮，保养武器装备，气氛依旧肃穆，但比凌晨时稍显松弛。
楚岚和埃文值第一班夜哨，位置在营地西侧一个依托大树搭建的简易观察点。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下方一小段进入山谷的缓坡。
两人穿着厚实的野战服，裹着防寒披风，坐在冰冷的掩体后。埃文抱着他的记录板，时不时推一下眼镜，紧张地观察着四周。楚岚则靠在树上，微闭着眼睛，但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覆盖着前方扇形区域。
林间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近处有昆虫的鸣响，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夹杂着枯枝断裂的脆响。但在楚岚的感知里，这些声音都有着自然的韵律和源头，暂时没有不和谐的音符。
时间缓慢流逝。埃文的紧张渐渐被疲惫取代，开始有些打瞌睡。楚岚却越发警醒。越是平静，越可能蕴藏着风暴。芬格尔的“避之向南”，施耐德意味深长的安排，橡树林的机……这一切，绝不会以这样平淡的方式开始。
就在午夜换岗前大约半小时，楚岚那高度凝聚的感知边缘，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声响的“沙沙”声。
声音来自他们观察点右前方，大约两百米外，一片灌木丛生的乱石堆方向。非常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或者……在碎石上极其缓慢地移动。
不是大型动物。步伐节奏很奇怪，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和试探。
楚岚瞬间睁眼，轻轻碰了一下旁边昏昏欲睡的埃文，同时举起手，做了个“噤声”和“有情况”的手势。
埃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顺着楚岚示意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一片被夜色和薄雾笼罩的、模糊的乱石黑影。
“什……什么？”埃文压低声音，带着颤音。
楚岚没说话，只是将夜视仪举到眼前，调整焦距，对准那片乱石区。
幽绿色的视野里，岩石和灌木的轮廓清晰起来。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但几秒钟后，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阴影边缘，楚岚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不自然的轮廓凸起。
那不是石头。
轮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紧接着，一点比针尖还细的、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察觉的暗红色光点，在那轮廓前端（可能是头部位置）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热能感应？还是某种观测设备的指示灯？
几乎在那暗红光点熄灭的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让楚岚瞬间汗毛倒竖的阴冷气息，如同毒蛇吐信，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种感觉……与橡树林中那支乌黑弩箭上附着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意，同出一源！
“敌袭！”楚岚没有任何犹豫，低吼一声，同时猛地按下腰间警报器的按钮！
尖锐刺耳的蜂鸣瞬间划破营地的寂静！
“咻——！”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一道比夜色更黑的乌光，从乱石堆方向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锐响，直射楚岚和埃文所在的观察点！
目标明确，直取咽喉！
楚岚在按下警报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试图去拉吓傻了的埃文，因为来不及。他凭借无数次演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和那一丝源自祖龙传承的超凡感知，在弩箭破空的瞬间，脚下猛地一蹬身后树，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却恰好避开弩箭弹道的姿态，向左侧扑倒！
“噗！”
乌黑的弩箭深深钉入他们刚才倚靠的树，箭尾剧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位置正是楚岚咽喉所在之处！若是慢上半秒……
埃文被楚岚的扑倒和弩箭钉入树的闷响惊得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向掩体更深处缩去，脸色惨白如纸。
营地瞬间炸开！刺耳的警报声中，执行部专员反应快得惊人，原本看似松懈的营地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枪械上膛声、急促的脚步声、简短的命令声此起彼伏。几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束猛地划破夜空，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西侧遇袭！疑似远程狙击！各单位寻找掩体，警戒组反击！”灰隼冷硬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响彻每个人耳中。
“嗒嗒嗒……”
自动武器的射击声响起，如同泼水般射向乱石堆，打得碎石迸溅，火星四射。然而，那道阴冷的气息在射出第一箭后，就如同鬼魅般消失了。探照灯和夜视仪的交叉搜索下，乱石堆后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一箭是凭空出现。
“目标消失！速度极快，可能使用了光学迷彩或类似装备！”负责西侧警戒的战斗小组迅速报告。
楚岚从地上爬起，肋侧传来一阵隐痛（之前愈合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被牵动），但他顾不上。他拔出钉在树上的弩箭——与橡树林那支一模一样，乌黑，无光，箭簇如昆虫口器，带着阴冷的意。
他将弩箭交给迅速赶来的灰隼。
灰隼接过弩箭，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阴沉如水。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埃文，又看向虽然狼狈但眼神还算镇定的楚岚，尤其是在楚岚肋侧衣服上渗出的一点新鲜血迹处停顿了一下。
“你发现的？”灰隼问，声音压得很低。
“感知到异常声响和……一丝不对劲的气息。”楚岚没有隐瞒感知的部分，这在他“兑换辅助仪、努力学习能量感应”的人设下说得通，“然后看到了疑似观测设备的微弱反光。”
灰隼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反应很快。得不错。”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向指挥帐篷，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弩箭。
营地的警戒级别提升到最高。更多的侦查小组被派出，扩大搜索范围。楚岚和埃文被换下哨位，回到相对安全的营地核心区域。莎拉过来给楚岚肋侧的伤口做了简单检查和处理，只是表皮轻微裂开，无大碍。
楚岚坐在物资箱上，接过莎拉递来的热水，慢慢喝着。热水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寒意，但心底的冰冷却更甚。
同样的弩箭，同样的阴冷意，同样的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袭击者果然跟来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来的。在学院内是橡树林，在野外营地，是哨位。
“黑矢”……真的来自南方。芬格尔的提示，应验了。
施耐德将他调来这个任务，是预料到了袭击会跟随，想借此引出暗处的敌人？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他，或者针对“黑矢”背后势力的钓鱼行动？
楚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卷入了旋涡中心。暗处的毒蛇已经亮出了獠牙，而他现在身处相对开阔却也更加危险的野外，暴露在双方（执行部与袭击者）的视线之下。
他握紧了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躲，是躲不掉了。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小心。他需要借助执行部的力量来抵御暗，却又不能完全依赖他们，更不能暴露自己的底牌。
他抬起头，望向指挥帐篷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灰隼和其他几个队长模样的人正在紧急商议。新的命令很快就会下达。
夜还很长，山谷更深。
而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