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墨鸦将林简平放在铺着软垫的石台上，动作尽可能轻缓。石台周围已经提前布置好了稳定灵魂的辅助阵图，细碎的月光石镶嵌在凹槽里，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
林简的身体依然在轻微颤抖，皮肤表面的淡金色裂纹虽然停止了蔓延，但并未消失，像一张细密的蛛网覆盖全身。那是时间之力与命运轨迹强行交融后，在凡人之躯上留下的烙印。墨鸦知道，即使仪式成功，这些裂纹也不会完全消退——它们会成为某种永久的印记，证明这个人曾以灵魂为桥，横渡了时间的乱流。
他从墙边的柜子里取出几只水晶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药剂。按照晏庭辰事先的嘱咐，他需要每隔两小时给林简喂服一次混合药剂，以维持其身体机能，并为即将回归的意识提供“锚定点”。
混合药剂的过程需要精确到克。墨鸦戴上特制的薄手套，小心地打开瓶塞。第一瓶是翡翠色的“生机之露”，提取自生命系能力者的祝福；第二瓶是暗紫色的“沉魂香”，能安抚躁动的灵魂；第三瓶……他顿了顿，看向那瓶无色透明的液体。
“时之泪”。
这是晏庭辰耗费三年时间，从数百个微型时间裂隙中收集、提纯的浓缩时间精华。一滴就足以让普通人的寿命缩短十年，但也能在关键时刻稳定时空结构，防止意识在回归途中被乱流撕碎。
墨鸦只取了半滴，滴入混合药剂中。液体瞬间变成流转的银白色，像融化的星辰。
他扶起林简的上半身，小心地将药剂喂入。液体顺喉而下，林简身体的颤抖明显减轻，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平稳。皮肤上的淡金色裂纹泛起微光，像是在呼吸。
很好。第一阶段稳定了。
墨鸦将林简重新放平，走到地下室角落的控制台前。这里连接着墟月阁内外的所有监控和防御系统。他调出画面——
阁楼外的夜空，已被绚烂而致命的光芒撕裂。
晏庭辰的身影化作一道不断闪烁的黑线，在数十个光点间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次精准而冷酷的攻击：言灵·静默领域展开，范围内的敌人瞬间失声，动作迟滞；湮灭·指尖轻点，被触碰到的敌人如沙雕般崩解。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显然接受过针对传说能力者的特训：始终保持分散，用远程能量攻击扰，一旦晏庭辰试图集中突破某个方向，立刻有三人小队以自式袭击拦截。
典型的消耗战术。
青鸢悬浮在战圈外围，右眼的金光炽烈如炬。她手中的命运长鞭没有直接参与攻击，而是不断抽打着虚空，每一次抽打，都有一道淡金色的丝线渗入空间，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
墨鸦认出了那种手法——“命运织网”。一种高阶命运能力的应用，通过预先布置的命运丝线，逐渐限制目标的行动可能性，最终将其困死在“注定”的结局里。这种能力发动缓慢，需要长时间准备，但一旦完成，几乎无解。
主人知道吗？他肯定知道。但他没有选择，必须正面迎战，为地下室争取时间。
墨鸦切换画面，看向城市其他区域。
混沌俱乐部的袭击已经全面展开。东区三个能源站接连爆炸，火光映红夜空；西区主要道上，十几辆汽车被掀翻，制造了混乱的路障；南区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时空裂隙——显然是有人用非法手段强行打开的，裂隙中涌出扭曲的怪物，正在街道上肆虐。
灵研所的外勤部队已经全部出动，但人手捉襟见肘。苏见雪的身影出现在东区爆炸现场，她周身绽放出纯净的“光”之领域，驱散黑暗，治愈伤员，但眉头紧锁，显然意识到了这是有预谋的牵制。
更糟糕的是，墨鸦的监控系统捕捉到了几条正在灵研所内部网络传播的加密信息流。匿名发送，内容无法完全破解，但关键词触发了警报：“晏庭辰”、“万象楼遗孤”、“百年阴谋”、“时墟计划”。
顾听澜的“情报”已经开始投放了。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六到八小时，灵研所的高层就会拼凑出足够清晰的图景，并将晏庭辰列为最高危险目标。届时，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是归一会的追兵，还有整个官方超凡组织的围剿。
必须加快。
墨鸦看了一眼计时器：仪式开始后已过去一小时四十七分钟。距离三钥融合稳定期结束，还有十小时十三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林简身边，开始准备第二轮的药剂。
—
时间夹缝中，林简的意识像一片羽毛，在光与影的河流里缓慢沉浮。
锚定“枫树下午”的瞬间后，那股将他抛入乱流的推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牵引，拉着他向上，向着某个明亮的方向漂去。
但这段回归之路并不平静。
记忆的碎片依然不断涌来，只是不再连贯，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年幼的晏庭辰独自在万象楼的训练场，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言灵”的发音。他的声音还很稚嫩，但眼神坚定得可怕。旁边站着一位面容模糊的长者，微微点头：“庭辰，言灵之力的核心不是命令世界，而是理解世界的‘语言’。当你学会聆听万物之声时，你才能让它们为你歌唱。”
——同样是年幼的晏晨希，坐在藏书阁的角落里，抱着一本比她还厚的古籍。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那些古老的文字便自动浮现出淡金色的释义。“时间不是线，是网。”她喃喃自语，“每一个选择都会撕裂网眼，产生新的分支……那我要怎么找到最好的那条？”
——画面跳跃到几年后。兄妹俩并肩站在万象楼的最高处，俯瞰下方的云海。晏庭辰说：“父亲说，命运能力者注定孤独，因为他们看得太远。”晏晨希轻轻靠在他肩上：“我不孤独，哥哥在我身边。”晏庭辰沉默许久，才低声回应：“我会一直在。”
——然后是血腥的画面。饕餮宴的突袭，火焰与喊声。晏庭辰拉着晏晨希在走廊里狂奔，身后是追兵。晏晨希突然停下，转身，双手结印。“哥哥，你先走。”“不行！”“这是我的选择。”她推开他，独自迎向追兵，“记住，玉佩……和我最后的留言……”
每一个碎片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执着、迷茫、依赖、决绝。林简感觉自己像在同时经历无数段人生，意识边界开始模糊。
我是谁？
林简？灵研所外勤队长？还是……某个见证命运的旁观者？
不。
我是林简。
他强行凝聚意识，回忆自己的过去：孤儿院、灵研所的选拔、第一次成功施展“风”能力、苏小雨递来的能量棒、陈诺爽朗的笑声、阿飞专注调试设备时的侧脸、苏见雪严厉但关切的眼神……
还有墟月阁里，晏庭辰那双深灰色眼睛里的疯狂与孤独。
“我是林简。”他在意识深处重复，“我是那个选择踏入这一切的人。”
随着自我认知的重新锚定，周围翻涌的记忆碎片开始退去。牵引力变得清晰，前方出现了一个光点，逐渐扩大，变成一扇发光的门。
门的另一侧，传来微弱但稳定的心跳声。
那是他身体的心跳。
意识加速，冲向那扇门。
就在即将触及的瞬间——
一只手从侧面的阴影里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意识体。
冰冷，滑腻，带着浓重的恶意。
林简“看”去。那是一只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手，手腕以上连接着一片蠕动的阴影。阴影中，浮现出一张残缺而狰狞的脸。
冥主。
不，不是完整的冥主。是某种残留在血魂结晶碎片里的意识印记，随着林简身上的血魂阵残留，被一起拖进了时间夹缝。
“你……毁了我……”那张脸发出无声的嘶吼，“我要……吞了你……”
暗红色的能量顺着“手”蔓延过来，开始侵蚀林简的意识体。剧烈的痛苦传来，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被撕咬、被污染的剧痛。
林简想反抗，但在这里，他没有身体，没有能力，只有纯粹的意识。而对方的侵蚀直接作用于意识本质。
光明的门在远去。
黑暗重新合拢。
我要……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残魂的撕咬下？
不甘心。
他还有事要做。要回去，要完成仪式，要……
要帮助那对兄妹。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
林简不再试图挣扎或逃离。他集中全部的意识，回想一件事：晏晨希将玉佩交给晏庭辰时，说的那句话。
——“哥哥，接下来的路会很难。但记住……我一直在等你。”
等待。
百年的等待。
那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化作一股炽热的力量，从林简意识深处迸发出来。
那不是他的力量，是他在时间夹缝中见证无数记忆后，与晏家兄妹的命运轨迹产生共鸣，从而短暂借来的——“信念”的力量。
暗红色的侵蚀停止了。
冥主的残魂发出惊恐的尖啸，因为抓住林简的那只“手”，正在被某种更本质、更纯粹的东西反向净化。
“你……怎么可能……这是……命运的回响？！”
残魂崩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时间乱流中。
光明的门重新出现，而且更近了。
林简的意识体上，那些被侵蚀的痕迹迅速愈合，甚至变得更加凝实、明亮。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混乱的时空，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扇门。
—
地下室。
林简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咳嗽让他蜷缩起来，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肺叶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片在刮。皮肤上的淡金色裂纹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但与此相比，更强烈的是灵魂深处的充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别动。”墨鸦立刻按住他，将另一管准备好的药剂递到他嘴边，“慢慢喝下去。你的灵魂刚刚回归，身体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林简艰难地吞咽。药剂带着薄荷般的清凉，舒缓了喉咙和肺部的灼痛。他勉强坐起来，看向四周。“过了……多久？”
“三小时十一分钟。”墨鸦看了一眼计时器，“比预想的快。你感觉怎么样？意识清晰吗？有没有记忆混乱或认知错位？”
林简闭眼感受。记忆很清晰：从仪式开始，到时间夹缝里的经历，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他甚至能回忆起晏晨希意识残影说的每一个字，以及冥主残魂最后的尖啸。
“我很好。”他深吸一口气，“就是……好像多了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片段。”
“那是正常的时间反噬。见证他人的命运，必然会留下印记。”墨鸦递给他一杯清水，“主人说，这些印记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现在是除晏家兄妹和顾听澜之外，最了解百年前真相的人。”
林简喝了一口水，感觉身体的力量在缓慢恢复。“外面……情况怎么样？”
墨鸦脸色沉了下来。他调出监控画面。
阁楼外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夜空被各种能量光芒染成诡异的彩色，爆炸声连绵不绝。晏庭辰的身影依然在闪烁，但速度明显慢了一些，黑袍上出现了几处破损和焦痕。敌人的数量减少了大约三分之一，但剩下的都是精锐，而且包围网收得更紧了。
青鸢编织的“命运织网”已经初具规模，淡金色的丝线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像一张逐渐收紧的蛛网。晏庭辰的活动范围正在被一点点压缩。
更远处，城市多个区域依然火光冲天，混乱在蔓延。
“主人还能撑多久？”林简问。
“不知道。”墨鸦摇头，“但敌人的目的很明显：消耗，拖延，等待灵研所的反应。一旦官方力量介入，主人就必须分心应对，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林简看向石台中心。三钥融合的光球稳定地悬浮着，内部枫叶的轮廓清晰可见。它还在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光芒就更凝实一分。
“稳定期还有多久？”
“八小时四十九分钟。”
“太长了。”林简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浏览各个监控画面。“顾听澜不会给我们这么长时间。他一定有后手，迫晏庭辰提前结束战斗，或者……直接攻击这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监控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地下室的防御结界边缘，检测到了高强度的空间波动。
不是从上方，是从正下方——更深的地底。
“他们挖了地道？！”墨鸦脸色骤变。
“或者用了空间传送。”林简紧盯着屏幕。波动点不止一个，而是三个，呈三角形将地下室包围。波动的频率和强度……是专业级的空间扰装置，目的是破坏地下室的时空稳定性，让正在融合的三钥失去平衡。
如果三钥在融合中途失控爆炸，别说地下室，整条街都会被从时空结构上抹去。
“能加强防御吗？”林简问。
“防御结界已经开到最大了。”墨鸦快速作控制台，“但对方用的是定向空间震颤技术，专门针对时空类结界。最多……能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晏庭辰被死死拖在外围，分身乏术。
林简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上的淡金色裂纹微微发烫，那是时间与命运残留的印记。他的“风”能力只有六级，在这种层级的对抗中几乎帮不上忙。
但……
他想起在时间夹缝里，最后击溃冥主残魂的那种感觉。
共鸣。与晏家兄妹命运轨迹的共鸣。
也许……
“墨鸦，地下室有没有……能临时增强能力的装置？或者，能让我和那光球产生更直接联系的东西？”
墨鸦猛地转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林简实话实说，“但我在时间夹缝里，好像短暂触碰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我可以试试用我的‘桥梁’身份，去稳定三钥的融合，加快进程。”
“太危险了！你的灵魂刚刚回归，再承受一次高负荷冲击，可能会直接崩溃！”
“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林简走到光球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光球表面的瞬间，一股温和但浩瀚的力量涌来，顺着手臂蔓延全身。皮肤上的淡金色裂纹同时亮起，与光球内的枫叶轮廓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有效。
“告诉我怎么做。”林简看向墨鸦，“怎么才能安全地建立连接，加快融合？”
墨鸦咬了咬牙，快步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格。里面摆放着几件古朴的器物，其中有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圆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这是‘共鸣仪’，原本是主人准备在最后阶段，用来引导你和三钥之力完成最终锚定的。”墨鸦拿起圆盘，“现在提前使用，风险极大。你需要将意识再次部分离体，接入三钥的能量循环，用你的命运轨迹作为催化剂，加速调和过程。但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否则你的意识会被循环撕碎。”
“成功率？”
“没有数据。这是理论方案，从未实践过。”
林简看着青铜圆盘，又看看监控画面里晏庭辰愈发艰难的战斗，以及防御结界外越来越强烈的空间波动。
没有选择了。
“来吧。”他伸出手，“告诉我怎么用。”
墨鸦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青铜圆盘放在林简掌心，然后开始快速解说连接方法和注意事项。
与此同时，阁楼外的夜空中，战局出现了新的变化。
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不是攻击，而是投影。
光柱中，浮现出沈晏——或者说，顾听澜——的虚影。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长衫，面带微笑，仿佛眼前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而是一场优雅的茶会。
“晏兄，久违了。”顾听澜的虚影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百年不见，风采依旧。只是……何必如此狼狈？”
晏庭辰一剑退两名敌人，冷冷看向光柱。“顾听澜，收起你的把戏。想我，亲自来。”
“你？不不不。”顾听澜摇头，“我从未想过你。我需要你活着，完成镜像回响，打开时墟之门。只是……时间要由我来定。”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晶体碎片——正是冥主体内那块血魂结晶碎片，此刻已经被彻底激活，散发出不祥的波动。
“你感觉到了吗？葬星谷三百亡魂的怨念，正在呼唤他们的‘王’。我给了冥主一个选择：献祭残躯，与亡魂合一，换取复仇的力量。”顾听澜微笑，“他同意了。所以现在，葬星谷的‘血魂阵’正在以他为核心，远程重构。目标……就是你脚下的墟月阁。”
晏庭辰瞳孔骤缩。
远程重构血魂阵？以重伤的冥主为祭品和阵眼？这需要消耗海量的能量和对命运轨迹的精密控，但如果是顾听澜……他真的能做到。
一旦血魂阵在墟月阁下方成型，整个区域都会被拉入死亡的领域，所有生命都会被抽，成为阵法的养分。地下室的三钥融合会被强行打断，林简和墨鸦必死无疑。
“你想怎样？”晏庭辰声音冰冷。
“很简单。”顾听澜说，“放弃抵抗，跟我走。我会暂时停止血魂阵的构建，并保证你手下和林简的安全。等你帮我完成时墟之门的开启，我会遵守承诺，用神力重塑晏晨希的灵魂。”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别无选择。”顾听澜的虚影逐渐淡化，“给你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血魂阵的第一波冲击就会抵达。到时候，你就算想答应，也来不及了。”
光柱消散。
战场暂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归一会的成员停止了攻击，但包围圈没有松懈。
晏庭辰悬浮在半空，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被结界笼罩的墟月阁，深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百年积压的疯狂与决绝。
十分钟。
生，或者死。
选择，又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而地下室里，林简已经握紧青铜圆盘，按照墨鸦的指引，将意识缓缓沉入三钥融合的光球之中。
加速，开始了。
倒计时，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