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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山洞里拉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失去同伴的悲恸尚未完全沉淀,就被一股更沉重的、无形的压力取代。所有人,或坐或躺,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洞口的方向。那里,除了枝叶晃动的光影,什么都没有。但每个人都知道,追兵一定会来。野兽的愤怒和复仇心,绝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偷袭和几处简陋的陷阱而熄灭。

林河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处理着臂膀上一道较深的擦伤——是被野猪獠牙蹭到的,皮肉翻开,血流得不多,但辣地疼。他用抢回来的、还算净的兽皮碎布蘸着岩缝里渗出的凉水,仔细清洗伤口。动作稳定,没有因为疼痛而颤抖。

岩坐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苍老的眼睛看着林河熟练的动作,又扫过山洞里其他或轻或重挂彩的人。藤婆正用捣碎的草药,给一个被陷阱木刺划破腿的汉子敷药,动作轻柔。阿石蹲在洞口,警惕地向外张望,怀里还抱着那把他从仓库角落里找到的、锈迹斑斑但还算完整的柴刀,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

“它们会来。”岩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很快。丢了东西,死了同类,对它们来说是耻辱。领头的野猪会暴怒,会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来搜寻,报复。”

林河将清洗过的布条拧,开始包扎伤口,手法利落。“我们得走。这里不能待了。”

“往哪走?”旁边一个胳膊脱臼、正被同伴接上的汉子忍着痛,喘着气问,“林子深处更危险,听说有狼群,还有……别的大家伙。”

“去更南边的山里。”林河系紧布条,抬起头,“地势险,路难走,野兽的大部队行动不便。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做什么?”阿木靠在不远处,手腕的伤似乎更严重了,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复杂的东西,“等它们追上来,把我们一个个找出来撕碎?还是等着冬天冻死、饿死?”

林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山洞中央那堆物资上。盐块、肉、金属工具、兽皮……这些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是活下去的资本,但也是暴露行踪的累赘。

“我们需要更强的力量。”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只是更好的陷阱,更利的刀。”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更强的力量?”阿石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因为刚才的经历而染上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郁,“我们只有这些人,这些……破烂。”他指了指那些简陋的石斧和木矛。

“野兽有獠牙,有利爪,有厚皮,有蛮力。”林河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苍莽的、危机四伏的山林,“我们有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划过每一张茫然或绝望的脸。“我们有脑子。会思考,会计划,会用工具。但还不够。”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极为痛苦又极为重要的东西,“在堡垒里,我见过……不止是蛮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山洞里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野猪守卫的头领,”林河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带着一种沉浸入噩梦般的冰冷,“‘獠牙’。它冲锋的时候,蹄子踩在地上,地面会轻微震动,周围的尘土会向两边排开,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它的獠牙,撞上石墙,能留下深深的凹痕,石头会碎裂,而它的獠牙没事。那不是单纯的力气大。”

“还有一次,”他继续道,目光落在虚空,“它们抓回来一头受伤的、体型巨大的‘长毛象’——我是说,像象,但毛很长。十几个最强壮的野猪用绳索套住它,都拉不动。后来,‘獠牙’来了。它没有直接冲撞,而是……对着那头巨兽吼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吼叫,那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离得近的几个人类当场晕了过去。然后,那头挣扎的巨兽,动作就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呆滞,虽然还在动,但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大半。”

山洞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阿石的眼睛瞪大了,阿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连一直沉默的藤婆,捣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野兽。”岩缓缓开口,替林河说出了那个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却不敢深想的猜测,“它们……有‘那种’力量。”

“哪种力量?”有人颤抖着问。

“祖先流传下来的说法里……提到过。”岩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动某种冥冥中的存在,“有些活得够久、得够多、或者天生禀异的野兽,能觉醒……属于它们那一族的‘天赋’。有的力大无穷,能撞塌小山;有的快如闪电,爪牙带着剧毒;有的吼声能震碎石头,或者像你说的,让猎物无力……”

“斗气?”阿石小声嘀咕出一个从不知哪里听来的词。

“或者别的什么名字。”林河接过话头,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有,而我们没有。所以它们能圈养我们,猎我们,把我们当成食物。”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水,再次悄然蔓延。刚刚因为抢回物资而点燃的一点火星,似乎又要被这残酷的现实浇灭。

“所以我们就等死吗?”阿木嘶声道,因为激动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林河斩钉截铁,“正因为它存在,我们才必须弄明白它是什么,怎么来的,有没有办法……对抗,甚至,掌握。”

“掌握?”藤婆第一次开口,声音涩,“那是野兽的天赋!我们是人!”

“人是会学习的。”林河走到那堆物资旁,弯腰捡起一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的黑曜石片,“野兽天生会用爪子,我们学会了磨石头,做刀。野兽天生会跑会跳,我们学会了驯服马,造车子。野兽有‘天赋’,我们就去找我们自己的‘路’。”

他举起那块黑曜石片,让洞外漏进来的天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它们的力量,看起来像是一种……气,或者能量。集中在身体里,爆发出来。我们呢?我们的‘气’在哪里?我们的力量,除了肌肉,还能从哪里来?”

他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山洞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火把燃烧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阿石茫然地摇头,“我们只有力气,力气用完了就没了。”

“力气用完了,可以休息,可以吃东西补充。”林河道,“但野兽的那种力量,好像不一样。‘獠牙’用过之后,也会疲惫,但它恢复得很快,而且似乎越用越强。我观察过,它在使用那种力量前,呼吸会变得很奇怪,很深,很慢,然后猛地爆发。”

他回忆起更多细节:“还有,它们似乎很看重某些特定的‘食物’——不是普通的肉,而是从一些强大猎物身上取下的‘精华’,比如心脏,或者脑髓。还有特定的植物,被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像是宝贝。”

岩的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那种力量,可以通过‘吃’来增强?”

“可能不止是吃。”林河思索着,“还有练习,还有……某种状态。‘獠牙’在冲锋前,眼神会变得特别集中,特别……凶暴。好像把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一点上。”

“意志?”阿木咀嚼着这个词,似懂非懂。

“对,意志。”林河的目光扫过众人,“面对恐惧,面对死亡时,身体里爆发出来的那股劲儿,算不算一种‘气’?我们被到绝路,能跑得更快,力气好像也变大了一点,虽然过后会虚脱。还有,极度愤怒的时候,感觉血液都在烧……”

他描述的,是每个人都曾有过的体验。濒死挣扎时的爆发,怒火中烧时的勇猛。

“你是说……我们也有那种东西?只是……不会用?”一个年轻的女子小声问,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在撤退时被树枝划的。

“我不知道。”林河诚实地回答,“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就永远不知道。”

他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开始整理抢回来的那几把生锈铁器。“第一步,活下去,离开这里,找到更安全的地方。第二步,消化这些东西。”他指了指物资,“盐能让我们有力气,肉能熬过冬天,金属可以打造更好的武器和工具。第三步,训练,不只是练力气,练怎么用武器,还要练……怎么呼吸,怎么集中精神,怎么在绝境里找到身体里可能藏着的那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拿起一把卷了刃的柴刀,用手指试了试锈钝的刃口。“同时,我们要搞清楚,野兽的那种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们怎么来的,有什么弱点。下一次,我们面对的不再只是普通的野猪守卫,可能是有‘天赋’的野猪战士。我们得知道怎么对付。”

“怎么搞清楚?”阿石问。

“观察,试探,抓落单的,或者……找别的野兽。”林河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个世界不止有野猪。天空有飞禽,地上有走兽,水里还有别的。它们之间,也会有争斗,有弱点。我们躲,我们看,我们学。”

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命运的疲惫,也带着一丝被重新点燃的微光。“那就……试试吧。总比坐着等死强。”

他看向林河,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条路,可能比直接死在野猪獠牙下,更苦,更看不到头。”

“我知道。”林河将柴刀放下,拿起一块肉,用力撕咬下一块,缓慢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这沉重如铁的命运,“但至少,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他脖颈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山洞光线下,随着吞咽的动作而微微起伏,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誓言,也像一枚通往未知与荆棘的烙印。

山洞外,天色将晚。寒风灌入,带着森林深处掠食者即将开始活动的气息。洞内的人们,开始沉默地分配食物,整理行装,包扎伤口。火焰在眼中跳动,不再仅仅是求生的本能,还混杂了一丝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渴望——

对力量的渴望。不是野兽赐予的,不是神明恩赐的,而是从自己这具伤痕累累、被视为食物的躯壳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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