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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岩的窝棚成了临时的“议事厅”——如果这堆破烂木头和草搭的玩意儿配得上这个称呼的话。油脂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将围坐的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除了岩,还有三个被老人称作“还能喘气、有点脑子”的:断了手腕的岗哨阿木,眼神总带着怀疑和戾气;负责辨认野果和草、沉默寡言的老妇藤婆;以及那个偷食物的少年阿石,不知为何也被岩留了下来,此刻正不安地蜷缩在角落,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块烤块茎。

外面,其他族人蜷缩在自己的小窝里,死寂无声,但林河知道,每一双耳朵都竖着。

“你想怎么‘做’?”阿木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手腕用破布草草包扎着,看向林河的目光充满不信任,“靠这几破木头,去捅那些皮糙肉厚的畜生?”他晃了晃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手里攥着一顶端被火烧黑的木矛,算是部落里“最好”的武器。

林河没看他,目光落在岩脸上。“堡垒的结构,我记得。”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清晰,“外墙高,但内侧靠近厨房和牲畜栏那片,有杂物堆积,墙有裂痕。守卫夜间换岗有间隙,尤其是宴会醉酒后。它们数量是多,但分散居住,巡逻有固定路线,大部分时间在堡垒深处享乐,外围松懈。”

阿木嗤笑一声:“记得又怎样?你运气好,了个没戒心的小崽子跑出来,还真以为能摸回去?就算摸回去,能什么?放把火?就我们这几个人,火还没点着就被踩成肉泥了。”

“不是放火。”林河捡起地上几块小石头,在灰尘里摆弄,“也不是硬闯。”

他用石子代表野猪守卫,用枯枝代表堡垒外墙和内部通道,画出一个简陋的示意图。“它们依赖的是力量和惯性思维。我们靠的是它们想不到的东西。”他拿起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陷阱,不止是捕兽的绳套。可以是挖在它们巡逻必经之路上的深坑,底下上尖木;可以是利用地形,制造落石;可以是用腐烂的肉或它们讨厌的植物汁液,污染它们的水源,制造混乱和疾病。”

藤婆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沙哑道:“毒草……林子里有几种,汁液沾上,皮肤会烂,吃下去肚子绞痛。”

“对。”林河看向她,“不用多,一点点,混进它们取水的地方,或者抹在它们常蹭痒的树上。不指望毒死,让它们难受,拉肚子,削弱它们。”

岩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就算能制造混乱,削弱它们……然后呢?我们这些人,正面打,一个照面就没了。”

“混乱起来,它们会慌,会本能地向内收缩,保护头领和幼崽,或者冲向看似危险的地方。”林河指着代表堡垒核心区域的石子,“那时候,外围反而会空虚。我们不需要占领堡垒,我们只需要……”他的手指移到代表厨房和储藏区的石子旁,“拿回我们需要的东西。”

“食物?武器?”阿石忍不住小声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那里……有很多守卫。”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而且,我们不是去抢,是去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林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说服力,“它们仓库里堆着的兽皮、骨头、晾的肉,很多是从我们这样的人类部落抢去的。它们用的石斧、木矛,最初也是我们祖先打造的。”

阿木眼神闪烁:“你说得轻巧。怎么知道它们仓库在哪?怎么搬?就算拿到了,怎么运回来?带着东西,我们跑不过它们的蹄子。”

“所以要快,要准,要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消失。”林河用树枝在灰尘里划出几条线,“提前探路,规划好最短的进出路线。只拿轻便、高价值的东西——盐、锋利的金属片、结实的绳索、可以治伤的草药、能保存的肉。每人能背多少是多少,不贪多。得手后,立刻分散,按预定路线撤回,在远离堡垒的预定地点汇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重要的,不是我们拿回多少东西,而是让它们知道——它们圈养、视为食物的两脚兽,不仅能逃出来,还能回头,从它们眼皮底下拿走东西。恐惧,一旦种下,就会生。”

窝棚里一片寂静。油脂灯的火苗噼啪跳动了一下。岩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他深深地看着林河,仿佛要透过那身伤痕和冰冷的眼神,看到底下去。

“你脖子上的印子,”岩忽然说,声音涩,“不是你自己弄上去的。”

“不是。”

“它们给你的。”岩用的是陈述句,“也给了你别的。仇恨,还有……它们怎么思考,怎么行动,哪里强,哪里弱。”

林河默认。

“你想复仇。”阿木盯着他。

“我想活下去。”林河纠正他,“像人一样活下去,不是像老鼠,也不是像待宰的猪羊。复仇,只是活下去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良久,岩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衰老的腐朽,也带着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微弱的搏动。

“试试……”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磐石,“……就照你说的试试。但不许硬来,不许拼命。看到不对,立刻撤。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看向阿木:“你的手,还能动吗?”

阿木咬了咬牙:“断了手腕,手指还能动。挖坑,布陷阱,没问题。”

“藤婆,你知道的毒草,明天带人去采,小心些,别沾到自己。”

藤婆默默点头。

“阿石,”岩看向角落里的少年,“你眼睛尖,腿脚快,跟着……他,”他指了指林河,“去认路,记路线。你阿姆那边,我让人照看。”

阿石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恐惧,随即被一种混杂着激动和决绝的神情取代,重重点头。

“其他人……”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窝棚的缝隙,看到外面那些黑暗中瑟缩的身影,“想活下去的,明天开始,磨尖你们的木棍,收集结实的藤蔓,找到所有能用得上的石头。我们……要拿回点东西。”

计划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却持续地扩散开。最初的恐惧和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岩的威望和林河那近乎冷酷的、条理清晰的描述,加上生存本身巨大的压力,像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小部落动了起来。

接下来的子,这个小小的藏身地如同一个生锈的机器,开始极其缓慢、吱嘎作响地运转。

藤婆带着两个相对细心的女人,消失在森林深处,回来时带着几捆不起眼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草叶和茎,用石臼小心捣碎,挤出墨绿色的汁液,装在掏空的葫芦里。她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谨慎,仿佛捧着的不是毒液,而是希望。

阿木领着几个还有力气的男人,在林河指定的、远离部落但靠近野猪可能巡逻路径的区域,挖掘陷阱。坑不要求多深,但要足够让一头冲刺的野猪崴脚或掉进去,坑底埋着用火烤硬了尖端的木刺。他们得沉默而专注,泥土沾满了破烂的衣裳和枯瘦的手臂。

更多的人在磨石头,用更坚硬的燧石耐心敲打,剥下薄而锋利的石片,捆绑在木棍上,做成比单纯木矛更有伤力的武器。收集藤蔓,浸泡,捶打,编织成更结实的绳索。

林河则带着阿石,像两只谨慎的鼹鼠,一次次靠近野猪堡垒的外围。他们趴在气味呛人的灌木丛后,趴在长满青苔的巨石上,远远地观察。林河印证着自己的记忆,修正着细节:巡逻队交替的时间,守卫打盹的频率,厨房倾倒残渣的规律,甚至风向的变化。阿石则发挥他眼尖和记性好的长处,努力记下地形、地标和可能的藏身点。

林河也观察着部落里的人。那个眼神总是躲闪、在分配食物时总拿最少一份的哑女,手指异常灵巧,能用细藤编出极其复杂牢固的绳结;一个总是咳嗽、看似病弱的老人,年轻时竟是个石匠,对石头的纹理和如何打出锋利的刃口有着惊人的直觉;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在布置伪装陷阱方面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能用枯叶和断枝将陷阱入口掩盖得近乎天衣无缝。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些,在岩的默许下,开始尝试调配。让哑女负责所有需要绳索固定的陷阱和工具;让石匠老人指导如何更高效地打磨石质武器;让那两个孩子协助阿木进行陷阱的伪装。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稍有不慎就会蔓延。一次,阿石在靠近堡垒侦察时,差点被一头偏离路线的野猪幼崽发现,连滚带爬逃回来,吓得一整晚都在发抖。另一次,一个负责磨石片的男人,失手砸伤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淋漓,引发了小范围的恐慌,有人低声啜泣,说这是不祥之兆,会引来灾祸。

林河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他只是走过去,拿起那人磨了一半的石片和染血的燧石,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继续打磨,直到石片边缘在阳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然后,他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砸开一块更大的燧石,挑选出新的、更趁手的石片,递给那个受伤的男人。

“继续。”他只说了两个字。

男人看着石片,又看看自己包扎起来的手,再看看林河平静无波的脸,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接过石片,坐回原地,继续敲打起来。

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拖着衰老的身体,尽可能多地出现在大家忙碌的地方,偶尔指点一下藤蔓的捶打方法,或者默默递上一葫芦清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支撑。

准备在一种压抑而亢奋的气氛中进行着。武器在增加,陷阱在布设,路线在反复推敲中越来越清晰。但部落里的食物储备也在肉眼可见地减少。紧张、饥饿、以及对未知行动的恐惧,混合成一种奇异的焦灼感,弥漫在空气中。

出发前夜,岩将林河单独叫到他的窝棚。油脂灯比往常更暗,老人的脸隐在阴影里。

“都准备好了?”岩问。

“陷阱二十七处,分布在三条它们最可能追击的路径上。毒汁涂抹了五处它们常去的饮水点和蹭痒树。武器每人至少一件石质或硬木武器,绳索足够。”林河汇报,声音平板无波,“路线三条,汇合点两处,备用一处。阿石和其他三个腿脚最快的负责瞭望和传递消息。”

岩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林河,我知道你想的不止是‘拿点东西回来’。你想让这里的人……见见血,也让他们自己见见自己的血。”

林河没有否认。

“见血容易,活下来难。”岩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这些人……吓破胆太久了。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崩溃。你要的‘狼’,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嚎叫起来的。”

“那就从学会呲牙开始。”林河说,“总比一辈子当兔子强。”

岩抬起眼,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如昔:“如果……明天,回不来的人太多呢?”

林河迎着老人的目光:“那就说明,我们连当兔子的资格,也快没有了。”

岩久久地凝视着他,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阿木的手,使不上大力气,但挖坑布陷阱是把好手,他熟悉林子,腿脚也还行,让他带一队人,负责接应和殿后。”岩交代道,“藤婆老了,走不快,留下来照看窝棚和更小的孩子。其他人……能拿动武器的,都去。”

“您呢?”林河问。

岩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涸的土地:“我守着这里。万一……你们回不来,或者把它们引来了,总得有个老家伙,给剩下的人,指条也许能多活几天的路。”

林河不再说话。他知道,这是岩的选择,也是这个脆弱部落最后的底线。

天快亮时,最黑暗的那一刻。林河站在窝棚区中央的空地上,面前是沉默聚集起来的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相对而言)。他们手里握着简陋的武器,脸上混杂着恐惧、决绝和一种近乎茫然的亢奋。阿石站在林河身边,身体微微发抖,但紧紧抿着嘴。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林河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在黎明的微光中,那些脸庞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记住路线,记住信号。看到不对,立刻跑,不要回头,不要管别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我们的目的,不是死多少,是拿到东西,然后活着离开。让它们痛,让它们记住痛。”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走。”

二十几个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散开,沿着不同的路径,向着森林边缘,那座沉睡中的野兽堡垒潜去。

林河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和露水上,脖颈上的疤痕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淡淡的红。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最初那简陋的木矛,而是一把绑着锋利黑曜石片的石斧,斧柄用浸油的藤蔓紧密缠绕。

他身后,跟着阿石,还有另外两个被岩指定、眼神相对沉稳些的汉子。他们的任务不是冲锋,而是观察,传递消息,以及在必要时,用他们这几偷偷制作、涂了毒汁的吹箭,进行最远距离的扰。

距离堡垒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混合着牲畜臊臭和食物腐败的气味。高耸的木石围墙在晨曦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林河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隐入灌木和岩石的阴影。他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匍匐前进,耳朵捕捉着堡垒方向的动静。

平静。甚至能听到围墙内某处传来野猪响亮的、肆无忌惮的鼾声。宴会狂欢的痕迹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酒气。

时机,到了。

他回头,对身后的阿石点了点头。

阿石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葫芦和某种兽皮薄膜做成的、简陋的扩音器,凑到嘴边。他没有发出任何人类的声音,而是模仿着一种林河教给他的、类似于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受伤后愤怒咆哮的声音。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扭曲和放大,在寂静的黎明前的森林边缘回荡,凄厉而充满威胁,听上去像是好几头猛兽在附近争斗。

堡垒围墙上的某个岗哨似乎被惊动了,传来含糊的哼叫和走动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堡垒另一侧的远处,靠近野猪们常取水的小溪上游,传来几声巨大的、重物落水的扑通声,夹杂着野猪受惊的嚎叫——那是阿木带领的人,按照计划,将几块绑着腐烂内脏、涂抹了毒草汁的大石头,推下了溪流,污染了水源,同时制造了更大的动静。

围墙上的动明显加剧了。有野猪守卫的吼叫声传来,粗嘎而带着怒气。堡垒深处也响起了回应般的嘈杂,似乎有不少野猪被惊醒了。

林河死死盯着堡垒大门的方向。按照野猪的习性,遇到不明威胁和乱,尤其是涉及幼崽和核心区域(水源)时,第一反应通常是派出强壮的守卫向外探查,同时内部收缩警戒。

果然,沉重的木制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推开了一道缝隙,几头体型壮硕、披着简陋皮甲、獠牙森然的野猪守卫冲了出来,喷着鼻息,警惕地望向咆哮声传来的森林方向,又急躁地转头看向溪流上游动处,显得有些混乱,不知该先处理哪边。

就是现在!

林河猛地一挥手,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窜出,向着堡垒侧面,那处他早已观察好的、靠近厨房后墙杂物堆积的角落冲去。那里墙有几道裂缝,堆积的破烂家具和废弃石器形成天然的掩体,是他当初逃出时注意到,也是近期观察确认守卫最松懈的地方。

他身后,十几个挑选出来、相对敏捷的人影也同时跃出,如同鬼魅般掠过空地,冲向预定位置。有人背着用兽皮和藤蔓编成的简陋背篓,有人手里拿着石斧或磨尖的木撬棍。

林河率先冲到墙,利用杂物的掩护,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沿着粗糙的石墙向上攀爬。几处事先用藤蔓做好的、近乎隐形的着力点帮了大忙。他翻上墙头,没有停留,直接跳进了堡垒内侧。

落脚处是一个堆满破损陶罐和腐烂菜叶的角落,恶臭扑鼻。他伏低身体,石斧横在身前,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不远处,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野猪厨子不耐烦的哼哼,但注意力显然被外面的乱吸引了大部分。更远处,牲畜栏那边传来人类压抑的啜泣和不安的动,但暂时没有野猪看守靠近这边。

安全。

他打出预定的手势。墙头上,一个接一个身影翻了进来,动作远不如他敏捷,甚至有人差点滑倒,弄出声响,但幸运的是,厨房那边的嘈杂掩盖了这一切。

“快!”林河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他率先冲向记忆中的仓库位置——那是一个半地下的石窖,入口在厨房侧后方,通常只有一两个懒散的野猪看守,此刻大概率也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

果然,石窖入口处,只有一个胖大的野猪守卫,正伸长脖子,努力想看清大门方向的混乱,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林河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他从阴影中暴起,速度极快,石斧带着风声,不是劈砍,而是用厚重的斧背,狠狠砸在野猪守卫相对脆弱的耳后!

“砰!”一声闷响。野猪守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进去!”林河闪身让开入口。身后的人鱼贯而入,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用松脂和苔藓做的简易火把——光线昏暗,但足够照亮石窖内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些长期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们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堆积如山的、风或熏制的兽肉(其中一些,从形状看,显然不属于寻常野兽);粗糙但厚实的兽皮;捆扎好的、散发着药味的草(或许是野猪们收集来治疗自己用的);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但明显是人类工艺的铁器——断了柄的锄头、卷了刃的柴刀、以及一些大小不一的金属片。

短暂的震撼后,是疯狂的攫取。不用林河催促,人们扑向那些物资,用背篓装,用兽皮裹,用手抱。他们眼睛发红,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迅捷而有序,显然是这几反复演练的结果。只拿轻便、高价值、易携带的。盐块、肉、金属工具、成捆的坚韧兽皮和绳索、那些可能是草药的草……

林河没有参与搬运。他守在石窖入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外面的乱似乎有扩大的趋势,野猪的吼叫声变得更加密集和愤怒,似乎发现了水源被污染,也察觉到了入侵者可能不止一处。

“快!”他再次低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灼。

石窖里的人也知道时间紧迫,动作更快。阿石和一个汉子合力抬起一小袋看起来像是粗盐的东西,塞进背篓;另一个女人飞快地将几把生锈的柴刀用兽皮裹好,绑在背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特别凄厉的野猪嚎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塌的轰隆声和人类的惊呼——是陷阱被触发了!

这声嚎叫如同警报,瞬间打破了堡垒内部某种混乱的平衡。厨房方向的嘈杂声陡然一静,随即是更加愤怒和急促的哼叫和蹄声!

“撤!”林河当机立断,不再等待。

搬运物资的人们也意识到了危险,扛起东西,跟着林河,如同受惊的鹿群,冲出石窖,向着来时的墙冲去。

迎面撞上了闻讯赶来的三头野猪!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睡眼惺忪,但獠牙和暴怒的眼神已经充分表明了它们的意图。

“散开!按计划!”林河大吼,不退反进,手中石斧抡圆了,不是砍,而是横扫,砸向冲在最前面那头野猪的鼻子——那里是野猪相对脆弱、神经密集的区域。

野猪吃痛,嚎叫一声,攻势一缓。但另外两头已经红着眼冲了上来!

“咻!咻!”

几声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从侧后方响起。是阿石和另外两个负责掩护的人,躲在杂物堆后,用吹箭发动了袭击。涂了毒汁的小木刺扎在一头野猪的眼睛周围和另一头的鼻孔上。

毒液未必能立刻致命,但带来的刺痛和麻痹感足以让野猪的动作变形、狂躁。被射中眼睛周围的野猪惨嚎着,胡乱冲撞,反而挡住了同伴的路。

“走!”林河趁机格开另一头野猪胡乱挥来的前蹄,石斧与粗糙的蹄甲碰撞,火星四溅。他感到虎口发麻,但脚下步伐不乱,引着那头野猪向侧面退去,为身后背负物资的族人打开缺口。

人们连滚带爬地冲向墙,互相推拉着,开始攀爬。动作远不如进来时利索,背负的重物成了累赘,恐惧更是让手脚发软。

林河且战且退,石斧挥舞,开野猪的扑击,身上又添了几道擦伤。他看到大部分族人已经翻上墙头,阿石在墙头焦急地向他挥手。

他虚晃一斧,退再次冲来的野猪,转身向墙猛冲。身后,野猪愤怒的嚎叫和沉重的蹄声紧追不舍!

就在他冲到墙下,准备攀爬时,侧方阴影里,又一头体型较小的野猪(可能是厨房帮工)猛地蹿出,獠牙闪着寒光,直刺他的腰腹!

千钧一发!

墙头上,一个刚刚爬上去、背着沉重盐袋的汉子,回头看到了这一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怒吼一声,将肩上沉重的盐袋对准那头偷袭的野猪,狠狠砸了下去!

盐袋正中野猪的脑袋。虽然没能造成致命伤,但沉重的撞击和盐粒迷眼,让野猪痛叫一声,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林河已经抓住垂下的藤蔓,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墙头上伸出几只手,拼命将他拉了上去。

“走!”林河顾不上喘息,嘶声喊道。

墙头上的人不再犹豫,纷纷跳下。墙内,野猪的咆哮和撞击墙壁的声音震耳欲聋。

落地,汇合,没有丝毫停留,所有人,包括殿后扰的阿木小队,按照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如同水滴汇入溪流,又迅速分散成数股,向着森林深处狂奔。

身后,堡垒方向传来震天的怒吼和混乱的声响,野猪的嚎叫此起彼伏,间杂着建筑物被撞倒的轰隆声。但追兵似乎被那些触发和未触发的陷阱,以及分散撤退的路线搞晕了,愤怒的吼叫声在原地打转,并未立刻形成有效的追击。

林河带领着他这一队人,在茂密的林木间穿梭。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辣地疼,背上的物资沉重得仿佛要压断脊梁。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直到彻底听不到堡垒方向的喧嚣,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的蹄声,直到预定的第一汇合点——一处隐蔽的山洞出现在眼前,林河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一棵大树,剧烈地喘息。

其他人也陆续赶到,一个个瘫倒在地,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狂热的火焰。他们看着彼此,看着丢在地上、沾染了泥土和草叶却实实在在属于他们的“战利品”,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放声大笑,更多的人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生命。

林河靠着树滑坐在地,检查着身上的伤口。都是皮外伤,不致命。他抬头,看向山洞的方向。陆陆续续,其他几支小队也回来了,有人负了伤,被同伴搀扶着,但大部分人都活着回来了。阿木的小队最后到达,他们身上沾着泥水和草汁,有人手里还拿着触发陷阱后捡回的、沾着野猪血的尖木桩。

清点人数。少了三个。一个是在翻墙时摔断了腿,没能跟上,生死不明;两个是在分散撤退时跑散了方向,至今未归。

岩佝偻着背,站在山洞前,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悲伤、或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那一小堆抢回来的物资上。盐、金属、兽皮、肉、草药……对于这个朝不保夕的部落来说,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河身上,落在他脖颈上那道因为剧烈运动而更加鲜红的疤痕上。

林河也在看着他。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劫后余生者粗重的喘息声。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地上那些沾着泥土和汗水的、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斤的“战利品”,以及人们眼中,那尚未熄灭的、混杂着恐惧、悲伤,和一丝微弱却顽强燃起的、不一样的光芒。

那光芒的名字,或许可以称之为——希望。不再是苟延残喘的、躲藏的希望,而是亲手夺回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粗糙的希望。

林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喉咙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去。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物资旁,弯腰,捡起一块沾着泥的、粗糙的盐块,掂了掂。

沉甸甸的。

像他们刚刚迈出的、沾满泥泞和鲜血的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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