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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已深,襄阳城内万籁俱寂,唯有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医馆内室,一盏油灯如豆。烛火在夏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将两个女子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是甘草、柴胡、金银花混合的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冽,仿佛这乱世中最后的一点定力。

程英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手中银针在灯火下泛着幽微的光。她微微倾身,指尖轻按在郭芙腕间,凝神诊脉已有半盏茶时分。

郭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高热虽退,面色仍是苍白,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三三夜的昏迷,她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她为救一队百姓出城寻粮,遭遇蒙古游骑,身中三箭,又被暴雨淋透,回来便高烧不起。

“脉象渐稳了。”程英松开手,声音温和如常,却掩不住眉间的一丝倦色。她也已三天三夜未合眼。

她起身去端药。青衫的下摆拂过地面,簌簌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件青衫已洗得发白,袖口处有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却整洁如新。这是程英的标志——自两年前她在襄阳挂起“救死扶伤”的匾额,这袭青衫便成了战火中最令人心安的颜色。

药碗递到床边时,郭芙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程英的脸,才渐渐聚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莫急说话。”程英扶她半坐起来,将药碗递到她唇边,“你昏迷了三,喉咙涩是难免的。先喝药。”

药很苦,郭芙却一饮而尽。她自幼怕苦,小时候生病,总要黄蓉哄着才肯喝药。如今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程英接过空碗,又从怀中取出一颗蜜饯,轻轻放在郭芙手心:“含着,去去苦味。”

郭芙看着手中那颗琥珀色的杏脯,愣了愣。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桃花岛上,她染天花高烧不退时,也曾有人每天翻墙送来野花,还有偷偷塞在她窗台上的蜜饯。

物是人非。

“谢谢程姐姐。”她终于能出声,声音沙哑。

程英微笑摇头,重新坐下,拿起一旁的纱布和药膏,为郭芙更换手臂上的箭伤敷料。她的动作极轻,指尖稳定而精准,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最精密的乐器。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程姐姐,”郭芙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程英沉静的侧脸上,“你为何要来襄阳?”

这个问题,两年来其实很多人都问过。程英初到襄阳时,兵荒马乱,一个单身女子要在前线开医馆,谁都觉得她是疯了。连黄蓉都曾私下劝她:“师妹,你有此仁心,在江南也能救死扶伤,何必来这必死之地?”

程英当时只是微笑:“师姐,医者眼中,哪里最需要,便该在哪里。”

此刻,郭芙再问,程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郭芙。两人目光相接,一个温和深邃,一个直率坦诚。

“因为这里需要。”程英的回答依旧简单,却补了一句,“也因为,这里有我在乎的人。”

郭芙心中一动。她不是愚钝之人,这些子与程英相处,虽交谈不多,却总觉得这位程姐姐待她不同——不是普通的医患之情,也不是简单的同袍之谊,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一种……仿佛知晓她所有秘密的包容。

“程姐姐,”郭芙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你从未嫁人,后悔吗?”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问题太私密,也太唐突。可不知为何,在这深夜的医馆,在这药香与烛火之间,在这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恍惚里,她忽然很想问。仿佛眼前这个永远从容、永远温柔的女子,是一个可以托付所有秘密的树洞。

程英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敷料换好,仔细系上纱布,然后洗净双手,用布巾慢慢擦。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郭芙问的只是“今夜月色如何”。

良久,她重新坐下,看向郭芙,眼神里有种通透的光。

“不后悔。”程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爱过,就是永恒。何必非要长相厮守?”

郭芙怔住了。

“你……”她迟疑道,“你爱过谁?”

话出口,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细微的线索串联起来——程英偶尔望向城外的眼神,她腰间那管从不离身的玉箫,她听到“神雕侠”三个字时刹那的恍惚,还有……多年前绝情谷中,那个戴着人皮面具、默默为杨过付出一切的青衫女子。

“是杨过。”郭芙说出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程英没有否认。她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是。”她坦然承认,“很多年前,在嘉兴,他十五岁,我比他大三岁。那时他衣衫褴褛,却有一双不肯服输的眼睛。我便想,这个孩子,我要保护他。”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素白的绢子,边缘已有些磨损,却洗得净净。手帕一角,绣着几枝桃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者的用心。

“这是他离开桃花岛时,我绣了想送他的。”程英轻抚手帕上的桃花,“但终究没有送出去。那夜我去找他,看见你和他在秘洞里……我便把帕子和一件新衣放在门外,转身走了。”

郭芙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那个离岛前夜,秘洞中,她慌乱地拥抱杨过,又慌乱地跑开。原来门外,还有一个人,默默地放下心意,默默地离开。

“后来呢?”郭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便是你知道的那些。”程英将手帕收起,神情依旧平静,“大胜关重逢,绝情谷救他,看他为龙姑娘跳崖,看他断臂,看他成为神雕侠……我始终在旁边,能帮便帮,不能帮便远远看着。”

“为什么不告诉他?”郭芙问,“以你的品貌才学,未必……”

“未必什么?”程英轻轻打断她,摇了摇头,“芙妹,爱不是占有,是成全。他心中只有龙姑娘,那是他的选择,我尊重。而我,也有我的选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涌入,带来城外旷野的气息,混合着隐约的血腥与焦土味。远处,蒙古大营的灯火如鬼火般连绵。

“这些年,我行走江湖,救人无数。”程英背对着郭芙,声音随风飘来,“每救一人,我便觉得自己的存在多一分意义。爱一个人,可以让你明白什么是牵挂;而爱众生,可以让你明白什么是慈悲。”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种近乎神圣的光。

“杨大哥给了我爱的体验,让我知道心动为何物。而他与龙姑娘的爱情,又让我明白,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幸福,哪怕那幸福与你无关。”程英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握住郭芙的手,“芙妹,你现在问我后不后悔,我可以告诉你:我这一生,爱过,也被爱过——师父待我如父女,无双与我相依为命,襄阳的百姓敬我爱我。我有我的玉箫,有我的医术,有我要走的路。这难道不是圆满吗?”

郭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前半生都活得太浅——骄纵时以为天下都该围着自己转,愧疚时又恨不得以死谢罪,嫁人后相敬如宾却总觉得心底缺了一块。她从未像程英这样,将感情看得如此通透,将人生握得如此从容。

“程姐姐,”她哽咽道,“我不如你。”

“何出此言?”程英为她擦去眼泪,动作轻柔,“你有你的路。你守襄阳二十年,从骄纵大小姐成长为女将军,救了多少百姓?你对耶律齐有情有义,夫妻并肩作战,是多少人羡慕的模样?芙妹,人生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选择不同。”

郭芙摇头:“可我……我总觉得自己浑浑噩噩。小时候欺负杨过,长大后伤他至深,嫁了齐哥却还总是想起过去……我这一生,似乎总是在错,在后悔。”

程英静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那年断他一臂,”郭芙的眼泪止不住,“我每晚都做噩梦。梦里他总是那样看着我,说‘好,很好’。我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争吵。后来他救齐哥,我跪下,他说‘互相敬重’,我心里才稍微好过些……可直到现在,我见他一面,还是心慌,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些心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不对父母说,怕他们担心;不对耶律齐说,怕他多心;更不对杨过说,因为不知从何说起。

唯有今夜,对着这个同样爱过杨过的女子,她忽然觉得可以说。因为程英懂,程英明白那种复杂到理不清的感情。

果然,程英没有惊讶,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如同安抚一个孩子。

“芙妹,你可知道,”程英缓缓道,“杨大哥心中,对你的感情也很复杂。”

郭芙抬起泪眼。

“不是恨,也不是爱,而是一种……烙印。”程英斟酌着用词,“你是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被看见’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体会到‘被伤害’的人。你们纠缠了三十多年,早已分不清是恩是怨。但这些年我看得明白,他早已释怀。那次城下他说‘互相敬重’,是真心话。”

“那他为何总是避着我?”郭芙问,“这次来襄阳,他也只在城外作战,不肯进城见我。”

程英笑了:“因为他也在学着放下。有些感情,太过厚重,见面反而不知如何安放。不如远远守护,各自安好。”

她顿了顿,又道:“就像我对他。我知道他心中敬我重我,视我为知己,这便够了。何必非要朝夕相对,把那份美好消磨在常琐碎里?”

郭芙怔怔听着,仿佛有一扇门在心底缓缓打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杨过暗中相助襄阳的那些痕迹,他托郭襄带回的口信,他在城外十里亭与她并肩作战时说的“我来晚了”,还有他眼中那种沉淀了岁月后的温和。

那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淬炼后的懂得。

“我明白了。”郭芙喃喃道,“有些感情,不需要命名,也不需要结果。它就在那里,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程英欣慰地点头:“正是如此。”

夜更深了。城墙方向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程英起身,为郭芙掖好被角:“再睡一会儿吧。你的伤还需静养半月,不可劳神。”

郭芙却拉住她的袖子:“程姐姐,再陪我坐一会儿,好吗?”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依赖,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也是迷失者对引路人的依赖。

程英心下一软,重新坐下:“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烛火继续摇曳,药香袅袅,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在这小小的医馆内室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许久,郭芙轻声问:“程姐姐,如果……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这样默默爱他吗?”

程英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看到了嘉兴的烟雨,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少年。

“会。”她最终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这就是我。程英的爱,便是这样——不喧哗,不争夺,只是默默守护,然后放手。这不是牺牲,而是选择。我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也承担了这样的结果。而结果,便是我成了今天的我。”

她转过头,看向郭芙:“芙妹,你也要学会接受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守护襄阳,选择了耶律齐,选择了直面过去的错误。这就是你的路,走得堂堂正正,无愧于心。不必总回头看,也不必总问‘如果’。”

郭芙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

“程姐姐,”她握紧程英的手,“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之一。”

程英微笑,反握住她的手:“我也一样。”

窗外,东方渐渐泛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又要来临——依旧是围城,依旧是战火,依旧是生死未卜。

但至少在此刻,两个女子在烛火下相视而笑,仿佛乱世中的所有重量,都可以被彼此的理解轻轻托起。

“睡吧。”程英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郭芙闭上眼,第一次觉得心中那片纠缠了三十多年的迷雾,开始渐渐散去。

而程英坐在黑暗里,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方旧手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爱过,便是永恒。

而她,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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