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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襄阳城的雪下得格外早。

十月才过,北风便挟着雪花呼啸而至,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染成素白。城头旌旗冻得硬邦邦的,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护城河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水流暗涌,发出沉闷的呜咽;城外蒙古大营的篝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郭破虏立在北门敌楼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久久不语。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也浑然不觉。手中握着一柄刀——不是屠龙刀,那柄刀太珍贵,父亲不让他轻易示人。这是一柄普通的军刀,刀身厚重,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今年他二十六岁了。守襄阳十年,从十六岁的青涩少年,到如今沉稳坚毅的青年将领,他见证了这座城太多的生死别离,也承受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担。

尤其是三个月前,父亲将那柄屠龙刀传给他之后。

“破虏,这刀重八十一斤,非神力不能挥动。但更重要的是,刀中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乎华夏武运、汉室江山的秘密。今我将它传给你,是因为……是因为爹可能看不到襄阳解围的那一天了。”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沉甸甸的,像那柄刀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着接过刀,双手高举过顶,刀一入手,手臂猛地一沉——八十一斤的重量,比他平时练功用的铁枪还重二十斤。但他咬紧牙关,稳稳托住,额上青筋微微凸起。

父亲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好。这三个月,你每晚子时来书房,我传你一套配合此刀的刀法。这刀法脱胎于岳武穆的破敌刀术,又融入了降龙十八掌的刚猛之势,普天之下,只有你能学。”

从那天起,他每晚子时到书房,跟随父亲学刀。父亲教得很细,一招一式都拆解分明,不仅教招式,更教心法,教如何在战场上借势,如何将刀法的刚猛与降龙掌的厚重融为一体。

但他总觉得,自己练得还不够好。

就像此刻,他握着这柄军刀,一遍遍回想父亲教的招式,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是力气不够,不是招式不熟,而是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

就像父亲说的:“刀法练到极致,不是人在挥刀,是刀在带着人走。你要忘了自己在练刀,忘了招式,忘了胜负,只记得——你要守住什么。”

守住什么?

郭破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父亲在城头屹立不动的背影,母亲在府中调度粮草的疲惫面容,姐姐在战场上厮染血的战袍,姐夫重伤卧床却依然关切的眼神,还有城中百姓那些充满期盼又带着绝望的眼睛……

他要守住的,是这些。

是这座城,是城中十万军民,是郭家二十年的坚守,是最后的气节。

雪花越下越大,落在脸上,冰凉刺骨。郭破虏睁开眼,握紧刀柄,开始练刀。

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是顺着心中的感觉,将刀挥出去。劈、砍、撩、刺,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带着决绝。刀风卷起地上的积雪,雪花在刀光中飞舞、旋转、破碎,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练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城楼阴影里,有一个人已经看了他很久。

程英是戌时初上的城头。

她是来给守军送药的——天寒地冻,很多士卒都染了风寒,咳嗽、发热、四肢酸痛。她连夜配制了一批驱寒散,分装成小包,让陆无双带着几个医馆学徒,分送到四门守军手中。

北门是她亲自来的。不仅送药,还要查看几个重伤员的恢复情况——其中有两个是三个月前攻城时受的伤,一直没好利索,如今天气骤冷,旧伤复发,需要格外注意。

送完药,查看完伤员,她正要下城,忽然听见一阵刀风声。

很沉,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有人在练刀,却又不像寻常的刀法——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随心所欲的灵动。

她循声望去,看见敌楼前的空地上,一个青年正在练刀。雪花纷飞中,那身影挺拔如松,刀光如练,每一刀都带着破空之声,卷起漫天飞雪。

是郭破虏。

程英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不是第一次看郭破虏练武——早在三个月前,郭靖开始教他刀法时,她就曾远远看过几次。那时郭破虏的刀法还很生涩,招式虽熟,却总有一种刻意为之的僵硬。

可今夜不同。

今夜他的刀法,少了刻板,多了自然;少了拘谨,多了洒脱。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隐隐有了“刀随意动”的雏形。

就像很多年前,她看杨过练剑——那时的杨过也是这般年纪,剑法初成,虽未至化境,但已有了自己的风格。不是师父教的,不是书上写的,而是从无数次生死搏中悟出来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剑法。

程英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师父黄药师说过的话:“武功练到一定程度,就不是练招,是练心。心到何处,招到何处。所以同样的招式,不同的人使出来,味道完全不同。”

郭破虏的刀法里,有郭靖的刚猛正大,却多了一份年轻人的锐气;有岳家枪的简洁凌厉,却多了一份刀特有的厚重。那是他将父亲所教、自己所悟、还有这十年守城经历融会贯通后,形成的、独属于郭破虏的刀法。

一套刀练完,郭破虏收刀而立,微微喘息。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将他染成一个雪人。但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悟到新境界时的喜悦,纯粹而明亮。

程英从阴影里走出来,轻轻鼓掌。

郭破虏闻声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程姐姐。”

“破虏的刀法,精进不少。”程英走到他身边,微笑道,“三个月前看时,还只是形似;如今已有了神韵。郭大帅若是看见,定然欣慰。”

郭破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程姐姐过奖了。我总觉得……总觉得还差得远。父亲说,刀法练到极致,是‘人刀合一’,可我总觉得,刀是刀,我是我,怎么也合不到一起。”

程英看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二十六岁的青年,肩上扛着屠龙刀的秘密,扛着襄阳城的未来,扛着郭家二十年的坚守。可他还在为“人刀合一”这样的武学境界烦恼,像个最普通的、追求进步的年轻人。

或许,这才是最珍贵的——在重压之下,依然保持着对武学最纯粹的追求,对自我最真诚的反思。

“破虏,”程英轻声道,“你知道为什么你总觉得‘刀是刀,我是我’么?”

郭破虏摇头。

“因为你太刻意了。”程英从地上拾起一枯枝,“你看这树枝,轻而脆,一折就断。可若将它浸在油里,反复烤制,它就能变得坚韧如铁。”

她将枯枝举到郭破虏面前:“刀法也是如此。你父亲教你的招式,是‘形’;你从守城经历中悟到的东西,是‘神’。但要想‘形神合一’,还需要一样东西——时间,还有……经历。”

她顿了顿,继续道:“就像你父亲,他的降龙十八掌之所以刚猛无俦,不只是因为他练得好,更因为他用这掌法守了二十年襄阳,掌法中融入了二十年风霜,二十年血火,二十年‘侠之大者’的担当。那是时间打磨出来的,是经历沉淀出来的。”

郭破虏怔怔听着,眼中渐渐有了明悟。

“所以你不必着急。”程英将枯枝递给他,“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守城是历练,练刀也是历练。等你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守城,为什么要练刀,为什么要握着这柄重八十一斤的屠龙刀时,‘人刀合一’的境界,自然就达到了。”

郭破虏接过枯枝,握在手中。枯枝很轻,很脆,但在程英的话语中,却仿佛有了千钧的重量。

“程姐姐,”他低声问,“你说……我能守住襄阳么?”

这个问题很沉重。程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城中还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在想‘我能不能守住’,在为此努力,为此拼命,襄阳就还有希望。”

她看着郭破虏,眼神清澈而坚定:“破虏,你要记住:守城不在一时,而在长久;不在一个人,而在千万人。你父亲守了二十年,你姐姐守了十年,你守了十年,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百姓,都在守。只要这股‘守’的意志不灭,襄阳就永远不会倒下。”

这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郭破虏听着,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忽然轻了些。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父亲在,母亲在,姐姐在,姐夫在,程姐姐在,还有城中十万军民,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拼命。

他只要做好自己的部分——练好刀,守好城,担起该担的责任。

这就够了。

“程姐姐,我明白了。”郭破虏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辜负……不辜负这柄刀。”

程英微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郭破虏接过,打开瓶塞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药香:“这是……”

“我特制的金疮药,效果比军中所用的好些。”程英道,“你每晚练刀,难免磕碰,记得敷用。另外,”她顿了顿,“你右肩是不是有些隐痛?练刀时,是不是总觉得力道使不到刀刃上?”

郭破虏一惊:“程姐姐怎么知道?”

“我是医者,自然看得出来。”程英走到他身侧,伸手在他右肩几处位按了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不是按下去有些酸胀?”

郭破虏点头,面露痛苦之色。

“这是练刀过度,伤了筋脉。”程英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我给你施几针,疏通一下淤堵。以后练刀要适度,不能一味求快求猛。武学之道,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说着,她已出手如电,几银针精准刺入郭破虏右肩的位。针入三分,郭破虏只觉一股暖流从肩头涌向手臂,原本的酸胀感顿时减轻了许多。

“程姐姐的医术,真是神了。”他由衷赞叹。

程英微笑不语,只是专注施针。雪花落在她青色的衣襟上,落在她乌黑的发上,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一刻,在郭破虏眼中,这个青衫素净的女子,像极了传说中的医仙——温柔,慈悲,却又有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就像很多年前,在桃花岛,他生病时,母亲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为他施针喂药,眼神温柔而坚定。

“程姐姐,”郭破虏忽然道,“你……你就像我娘一样。”

程英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傻孩子,说什么呢。我只是个大夫,哪能跟黄帮主相比。”

“不,是真的。”郭破虏认真道,“我娘守城,你救人;我娘用智慧,你用医术。但你们都一样——都是为了这座城,为了城中的人,拼尽全力。”

这话说得很稚嫩,却真诚。程英看着他年轻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孩子,长大了。

不只是武艺精进,不只是担当重任,更是懂得了感恩,懂得了理解,懂得了在这乱世中,什么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

“破虏,”她轻声道,“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程姐姐才对。”郭破虏憨厚地笑了,“这些年来,若不是程姐姐救治伤员,调配药材,教授医术,襄阳不知要多死多少人。程姐姐才是襄阳的恩人。”

程英摇头,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气喘吁吁跑上城头,看见郭破虏,急声道:“少将军!南门……南门有情况!朱先生请您立刻过去!”

郭破虏脸色一变,对程英抱拳:“程姐姐,我先去南门!”

“小心。”程英叮嘱。

郭破虏点点头,提刀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和那句“小心”在风雪中回荡。

程英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雪花纷飞,将那些脚印渐渐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但她知道,那个青年已经踏上了自己的路——一条注定艰难、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就像很多年前的杨过,就像现在的郭芙,就像这乱世中每一个不得不成长、不得不担当的人。

而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默默支持,在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这就够了。

程英收起银针,背起药箱,转身走下城头。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襄阳城的夜,还很漫长。

但有些人醒着,有些人在成长,有些希望,在绝境中悄悄萌芽。

就像这雪地里的脚印,虽然会被覆盖,但确实存在过。

也会继续存在下去。

很多年前,桃花岛,练武场。

那是郭破虏六岁那年的夏天,岛上热得像个蒸笼。午后时分,练武场上空无一人——大家都躲到阴凉处歇息去了,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还在烈下挥汗如雨。

是六岁的郭破虏。

他手里拿着一柄小小的木刀,一遍遍练习父亲教的基本招式——劈、砍、撩、刺。动作很稚嫩,力道不足,姿势也不标准,但他练得很认真,小脸涨得通红,汗水浸透了衣衫,滴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黄蓉从回廊走过,看见这一幕,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她走过去,柔声道:“破虏,天这么热,歇歇吧。”

郭破虏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汗,摇头:“娘,我不累。爹说,基本功要扎实,才能练好武功。我……我要像爹一样,练成降龙十八掌,守襄阳,打蒙古兵!”

这话说得稚嫩,却字字铿锵。黄蓉蹲下身,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珠:“好孩子,有志气。但练武也要讲究方法,不能一味苦练。来,娘教你一个诀窍。”

她从郭破虏手中接过木刀,做了个劈砍的动作:“你看,出刀的时候,不要只用胳膊的力气,要用腰力,用腿力,用全身的力气。就像这样——”

她缓缓挥出一刀,刀风凌厉,竟将地上的一片落叶劈成两半。

郭破虏看得眼睛发亮:“娘好厉害!”

“不是娘厉害,是用对了方法。”黄蓉将木刀还给他,“你试试,想着刀是你手臂的延伸,想着你要劈开的不是空气,是一块石头,是一座山。”

郭破虏依言尝试。第一次,还是老样子,只用胳膊力气,刀势软绵绵的。第二次,他试着用腰力,刀势沉稳了些。第三次,他闭上眼,想象自己要劈开一座山——

刀挥出,带着破空之声。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气势。

“对了!”黄蓉鼓掌,“就是这样!破虏真聪明!”

郭破虏睁开眼,看着手中的木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用对方法”的感觉——不是蛮,不是苦熬,而是用巧劲,用全身的力量,去完成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就像后来守襄阳,不是靠一个人死战就能守住,而是要靠智慧,靠方法,靠城中十万军民同心协力。

那天下午,黄蓉陪郭破虏练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基本招式到发力技巧,从步法到身法,一点一点教,一点一点练。烈当空,母子二人都汗流浃背,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最后收刀时,郭破虏忽然问:“娘,爹的降龙十八掌,是不是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黄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也不是。你爹的降龙十八掌,确实是从基本功一点一点练出来的。但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是他将这套掌法,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守襄阳,护百姓,行侠仗义。掌法里融入了他的信念,他的担当,他‘侠之大者’的精神。所以他的掌法,才那么刚猛,那么正大,那么……无人能敌。”

郭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那我也要把刀法,用在守襄阳上!我也要像爹一样,做个‘侠之大者’!”

黄蓉眼眶一热,将儿子拥入怀中:“好孩子,你一定会的。”

那是郭破虏第一次明确说出“要守襄阳”的志向。那年他六岁,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二十年风吹雨打,意味着无数次生死搏,意味着肩上扛起一座城的重量。

但他记住了母亲的话:练武要用对方法,守城要用对方法,做人……也要用对方法。

就像此刻,他站在南门城头,看着城外蒙古军的动静,心中忽然明白了母亲当年那句话的深意。

守城,不是蛮,不是死守,是要用智慧,用方法,用对策略。

就像父亲教的刀法,不是死记硬背招式,是要理解招式背后的道理,是要将招式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少将军,”朱子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看,蒙古军今夜有些反常。”

郭破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外蒙古大营的篝火比平多了许多,营中人来人往,隐约能听见战马的嘶鸣和兵器的碰撞声。更远处,几十架攻城器械正在组装,云车、冲车、炮,在火光中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们要夜袭?”郭破虏眉头紧锁。

“不像。”朱子柳摇头,“夜袭讲究隐蔽,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我看……像是在演练,或者……或者是在准备什么更大的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蒙古军围城九个月,从未有过如此异常的举动。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夜,恐怕不会平静。

“传令下去,”郭破虏沉声道,“四门戒备,箭楼增兵。滚木礌石就位,热油烧起来。另外,让百姓做好随时撤往内城的准备。”

“是!”亲兵领命而去。

郭破虏握紧刀柄,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今夜,将有一场恶战。

而他,必须守住。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姐姐姐夫,为了程姐姐,为了城中十万军民。

也为了六岁那年,在桃花岛练武场上,立下的那个稚嫩却坚定的誓言——

要守襄阳,要做个“侠之大者”。

雪花纷飞,落在城头,落在刀上,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冰凉刺骨。

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株在风雪中挺立的青松。

因为他是郭破虏,是郭靖黄蓉的儿子,是襄阳的少将军。

他的责任,是守住这座城。

无论今夜多么凶险,无论敌人多么强大。

他都会守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

子时三刻,蒙古军果然动了。

不是夜袭,是佯攻——数千骑兵从北门、东门、西门三面同时发起冲锋,马蹄声震天动地,火把连成一片,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但冲到护城河边便停住,只是呐喊放箭,并不真正攻城。

“他们在试探。”朱子柳站在郭破虏身边,低声道,“试探我们的防守重点,试探我们的兵力分布,试探……我们的虚实。”

郭破虏点头,目光如炬:“那就让他们试探。传令,守军按兵不动,弓箭手轮番放箭,节省箭矢。滚木礌石不许用,热油不许泼。我们要让他们觉得——城中兵力不足,物资匮乏,已经无力应对多面进攻。”

“可是少将军,”一个校尉急道,“若他们真的攻城……”

“他们不会。”郭破虏斩钉截铁,“今夜雪大,地滑,云梯难立,冲车难行。蒙古军虽悍勇,但也不会在这种天气下强攻。这不过是疑兵之计,真正的招,恐怕在后面。”

他说得很肯定,校尉虽还有疑虑,但见少将军如此镇定,也只好领命而去。

果然,蒙古军佯攻了半个时辰,见城中守军反应平淡,便渐渐退去。火把熄灭,呐喊停歇,城外重归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和隐约传来的战马喷鼻声。

但郭破虏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反常了。蒙古军费这么大劲,难道就为了佯攻半个时辰?这不符合用兵常理。

“朱先生,”他低声道,“你觉不觉得……今晚太安静了?”

朱子柳一怔:“安静?刚才不是……”

“我是说现在。”郭破虏打断他,环顾四周,“太安静了。蒙古军退去后,连战马的嘶鸣声都听不见了。这不正常。”

朱子柳凝神细听,脸色渐渐变了。确实,太安静了——数万大军的营寨,就算在深夜,也该有巡逻的脚步声,守夜的交谈声,战马的响鼻声。可此刻,城外一片死寂,仿佛那些蒙古兵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们……他们撤了?”朱子柳难以置信。

“不可能。”郭破虏摇头,“围城九个月,眼看粮尽援绝,怎么会在这时撤军?除非……”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除非他们找到了其他破城的方法!”

话音未落,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地动山摇,城墙剧烈颤抖,砖石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钻出,要将整座城掀翻。

“是地道!”朱子柳失声惊呼,“他们在挖地道!今夜佯攻,是为了掩盖挖地道的声音!”

郭破虏浑身一震,转身就往南门狂奔。朱子柳紧随其后,两人在风雪中疾行,耳边是连绵不绝的轰鸣声,脚下是剧烈震颤的大地,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地道!蒙古军竟然想到了挖地道!难怪围城九个月不攻,难怪今夜佯攻试探,原来真正的招在这里——从地底突破,避开城墙防御,直城内腹地!

跑到南门时,眼前的景象让郭破虏倒吸一口凉气。

城墙下,地面已经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泥土翻涌,砖石崩塌,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赫然在目,正不断有蒙古兵从里面涌出。守军猝不及防,被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突破防线。

“守住!”郭破虏厉喝,拔刀冲上,“不能让他们进城!”

他率先冲入敌阵,刀光如雪,连斩三人。朱子柳也拔剑跟上,全真剑法施展开来,剑光点点,如雨打芭蕉,将冲在最前的蒙古兵退。

但蒙古兵实在太多。地道口不断涌出新的敌人,黑压压一片,像从爬出的恶鬼,之不尽,斩之不绝。守军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防线渐渐被压缩,眼看就要崩溃。

“少将军!”一个校尉嘶声喊道,“守不住了!撤吧!”

“不能撤!”郭破虏双目赤红,一刀劈翻一个蒙古兵,“撤了,襄阳就破了!给我顶住!死也要顶住!”

他疯了一般厮,刀法展开,将父亲所教的招式发挥到极致。劈、砍、撩、刺,每一刀都带着决绝,每一刀都带着必死的信念。鲜血溅在他脸上、身上,滚烫而腥甜,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挥刀,人,再挥刀,再人。

就像父亲说的:刀法练到极致,不是人在挥刀,是刀在带着人走。

此刻,他感觉手中的刀仿佛有了生命,带着他在敌阵中穿梭,带着他斩开一条血路。那些平里苦思不得的刀法精要,那些总觉得差一点的“人刀合一”,在这生死搏中,竟自然而然地达到了。

但还不够。敌人太多,他一个人不完。

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

啸声如龙吟,穿透风雪,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一道青影如大鹏般从城墙掠下,凌空数丈,稳稳落在地道口前。

来人是个青衫老者,须发灰白,面容清癯,负手而立,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他看也不看那些蒙古兵,只是抬手一挥。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挥。但一股无形的劲风席卷而出,如排山倒海,将冲在最前的十几个蒙古兵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骨断筋折,惨叫连连。

其余蒙古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那老者却不再出手,只是淡淡说了句:

“滚。”

只一个字,蒙古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回地道,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转眼间,地道口前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老者。

寂静。只有风雪的呼啸,和远处隐约的厮声。

郭破虏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老者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破虏,长大了。”

郭破虏浑身一震,失声惊呼:“黄……黄师公?!”

黄药师——东邪黄药师,母亲的师父,程姐姐的师父,当世五大高手之一。他不是云游四海去了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襄阳?

“师公,您……您怎么来了?”郭破虏又惊又喜。

黄药师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地道口前,俯身查看。他伸手摸了摸洞壁的泥土,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用了。难怪挖得这么快。”

“?”郭破虏一惊,“蒙古军会用?”

“不是会用,是有人教他们用。”黄药师站起身,目光望向城外蒙古大营方向,眼神锐利如刀,“看来,蒙古军中来了能人。不止会挖地道,还会用爆破。襄阳……危险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千钧。郭破虏心中一沉,刚要说什么,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程英。

她背着药箱,带着陆无双和几个医馆学徒,急匆匆赶来。显然也听到了南门的动静,赶来救治伤员。看见黄药师,她也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敛衽行礼:

“师父。”

黄药师转身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英儿,你做得很好。”

只有六个字,程英却眼眶一红,低下头去:“弟子……弟子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便是大善。”黄药师淡淡道,又看向郭破虏,“破虏,你也不错。临危不乱,有乃父之风。”

郭破虏连忙抱拳:“师公过奖。今夜若非师公及时赶到,南门……南门恐怕就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黄药师转身,望向城内,“带我去见你父亲。有些事,要早做准备了。”

三人匆匆向府衙走去。风雪依旧,但郭破虏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黄师公来了。这位当世绝顶的高手,母亲的师父,程姐姐的师父,在这个时候来到襄阳,绝不会是偶然。

他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办法帮襄阳渡过这场劫难。

就像今夜,他只是一挥手,就击退了蒙古兵的进攻。

就像很多年前,他在嘉兴雨夜救下程姐姐,改变了程姐姐的一生。

就像更久以前,他教母亲武功智慧,让母亲成为名满天下的黄帮主。

黄药师,东邪黄药师。

他来了,襄阳就又多了一分希望。

郭破虏握紧刀柄,脚步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无论敌人多么强大。

他都会守下去。

和黄师公一起,和父亲母亲一起,和姐姐姐夫一起,和程姐姐一起,和城中十万军民一起。

守到最后一刻。

守到黎明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府衙书房,灯火通明。

郭靖、黄蓉、朱子柳、鲁有脚,还有刚刚赶到的黄药师、郭破虏、程英,围坐在案前,面色凝重。案上摊着一张襄阳城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今夜地道出现的位置,以及可能的其他挖掘方向。

“从地道走向看,蒙古军至少挖了三条主道。”黄药师指着图纸,“南门这条已经暴露,但东门、西门方向,应该还有两条。他们用的是分段挖掘法,每段不超过五十丈,用爆破加快速度。若无意外,最迟明晚,另外两条地道就会挖到城墙下。”

郭靖眉头紧锁:“药师前辈,可有破解之法?”

“有,但很难。”黄药师缓缓道,“地道战的关键,在于‘听’。要在他们挖到城墙前,听出地道的走向,然后反挖过去,灌水、放烟、或者直接爆破,堵死地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需要极精深的功夫,和极丰富的经验。寻常士卒做不到,必须由内力深厚、耳力敏锐的高手来负责。”

“我来。”郭靖毫不犹豫。

“靖哥哥,你……”黄蓉欲言又止。郭靖守城二十年,夜劳,内力早已大不如前。让他去听地道,风险太大。

“我也去。”郭破虏站起身,“爹,我跟你一起。”

郭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破虏还年轻,内力修为不够,经验也不足。但……但他是郭家的儿子,是襄阳的少将军,有些责任,必须承担。

“好。”他终于点头,“破虏,你跟我去东门。朱兄,鲁长老,你们去西门。药师前辈,”他看向黄药师,“您……”

“我坐镇中央,随时策应。”黄药师淡淡道,“另外,程英。”

“弟子在。”程英起身。

“你带人准备石灰、硫磺、辣椒粉,越多越好。”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地道挖通,给他们送份大礼。”

程英会意,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分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郭靖郭破虏父子赶往东门,朱子柳鲁有脚赶往西门,程英去准备“礼物”,黄蓉坐镇府衙调度全局,黄药师则独自登上城头,望着城外蒙古大营,眼中寒光闪烁。

风雪依旧,夜色深沉。

但襄阳城中,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

东门城楼内,郭靖郭破虏父子相对而坐,闭目凝神。

他们在“听”。

听地下的动静——铁镐挖掘的声音,泥土落下的声音,还有……还有那种沉闷的、规律的敲击声,那是蒙古工兵在测量距离、加固地道。

郭破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按照父亲教的方法,将内力凝聚在双耳,仔细聆听地下的每一点声响。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雪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

“爹,”他低声说,“东南方向,三十丈处,有挖掘声。”

郭靖点头:“继续听,判断走向。”

郭破虏凝神细听。那挖掘声很微弱,时断时续,像是故意放轻了动作。但他还是听出了规律——声音在移动,从东南向西北,斜着向城墙靠近。

“他们在往城墙挖,但不是直着挖,是斜着挖。”郭破虏睁开眼,“爹,他们是不是想绕过我们的监听点?”

郭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有长进。地道战讲究虚虚实实,他们不会傻到直着挖过来。所以我们要判断的,不只是声音的方向,还有他们的意图。”

他顿了顿,继续道:“破虏,你记住:守城不是守一面墙,是守整座城;听地道不是听一个点,是听整片地。你要把整座城的地下,都装进心里,哪里有一丝异动,都要立刻察觉。”

这话说得很玄,但郭破虏听懂了。他重新闭上眼,将内力扩散开来,不再只专注于一个方向,而是像一张网,覆盖了整片区域。

风声、雪声、士卒的脚步声、远处伤员的呻吟声……所有的声音都涌入耳中,杂乱无章。但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分辨,去筛选,去捕捉那些不属于地面的、来自地下的异动。

渐渐地,他“听”到了更多——不止东南方向,西北方向也有挖掘声;不止一条地道,至少有三条;不止一个挖掘点,至少有十几个工兵在同时作业。

就像父亲说的,要把整座城的地下,都装进心里。

而他,正在做到。

郭靖在一旁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二十六岁的青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不只是武艺,不只是担当,更是一种对战场、对危机、对责任的直觉和敏锐。

就像当年的自己,在蒙古草原,跟着成吉思汗南征北战,从一场场生死搏中,磨炼出对战争的直觉。

“破虏,”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襄阳守不住了,你会怎么办?”

郭破虏睁开眼,愣了一下,随即坚定道:“守不住也要守。爹,您不是说过么?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那是我的选择。”郭靖摇头,“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真有那一天,你要带着屠龙刀出去,找到你二姐,找到能托付的人,把刀传下去。这比死在襄阳,更重要。”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沉重。郭破虏浑身一震,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父亲这是在交代后事。他早已做好了与城共存亡的准备,却希望儿子能活下去,能传承下去。

就像当年在桃花岛,父亲将屠龙刀传给他时说的:“刀在人在,刀失人亡。这不是一句空话——倘若城破,你要带着这柄刀出去,哪怕战至最后一刻,也不能让刀落入蒙古人手中。”

原来,从那时起,父亲就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也想好了他的出路。

“爹,”郭破虏声音哽咽,“我……我不走。我要跟您一起守城,要跟您一起……”

“傻孩子。”郭靖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城不是送死,是拖延时间,是创造机会。你若能带着刀出去,找到援军,将来收复河山,那才是真正的‘守’。否则,我们就算全都战死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郭破虏沉默了。他明白父亲的道理,可……可让他抛下父母姐姐,独自逃生,他做不到。

“破虏,”郭靖看着他,眼神深沉,“你要记住:郭家的人,不是为死而守,是为生而守。守城,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战死,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有机会赢。若我们的死能换来一线生机,那便死得其所。但若明明有机会传承下去,却要白白送死,那便是愚蠢。”

这话说得很重。郭破虏低着头,良久不语。

窗外风雪呼啸,室内烛火摇曳。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一个鬓发染霜,一个正当盛年;一个历经沧桑,一个初经风雨。

但他们的眼神,一样坚定;他们的责任,一样沉重。

“爹,”郭破虏终于抬头,眼中泪光闪烁,“我……我答应您。若真有那一天,我会带着刀出去。但……但在那之前,我要跟您一起,守到最后一刻。”

郭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重重点头:“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从这一刻起,这对父子之间,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准备赴死,一个准备传承;一个要守到最后一刻,一个要活到最后一刻。

但无论生死,无论去留,他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守住襄阳,守住希望,守住最后的气节。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

但屋内的烛火,依然明亮。

就像这对父子的心,依然坚定。

寅时三刻,地道终于挖通了。

不是一条,是三条——东门、西门、南门,同时挖通。蒙古兵从地道中蜂拥而出,像从地底钻出的蚂蚁,黑压压一片,瞬间就突破了守军的防线。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礼物”。

程英带着医馆学徒和城中妇人,早已在地道口附近埋伏。等地道挖通,蒙古兵刚冒头,她们便从四面八方洒下石灰、硫磺、辣椒粉的混合物。粉末弥漫,呛得蒙古兵睁不开眼,咳嗽连连,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更绝的是,黄药师亲自出手,在每个地道口布下了简易的奇门阵法。蒙古兵冲出来,却发现眼前景物变幻,明明城墙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冲不过去;明明同伴就在身边,却怎么也靠不拢。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阵中乱撞,被守军轻松收割。

“黄老邪的阵法,果然名不虚传。”朱子柳站在城头,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蒙古兵,忍不住赞叹。

鲁有脚也点头:“若非黄前辈及时赶到,今夜……今夜恐怕真要出大事。”

但黄药师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立在城头,望着城外蒙古大营,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忽然道,“太顺利了。”

“顺利不好么?”郭破虏不解。

“顺利得反常。”黄药师转身,看向程英,“英儿,地道里除了石灰辣椒,还有什么?”

程英想了想:“还有些蒙古兵的尸体,另外……还有些奇怪的木箱,弟子不敢擅动,已经让人看管起来了。”

“木箱?”黄药师眼中寒光一闪,“带我去看!”

众人匆匆赶到南门地道口。那里果然堆着十几个木箱,箱体坚固,箱盖紧闭,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黄药师走到一个木箱前,俯身细看。箱体上有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他从未见过。他伸手想打开箱盖,程英连忙拦住:

“师父小心!万一有机关……”

话音未落,黄药师已经一掌拍在箱盖上。箱盖应声而开,里面却不是想象中的或者兵器,而是一堆……黑色的、黏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这是……”郭破虏凑过去看,忽然脸色一变,“是火油!”

话音刚落,城外蒙古大营方向,忽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号角。

“呜——呜——呜——”

三长两短,是总攻的信号!

紧接着,无数火箭如流星般从城外射来,落入城中。火箭落地,瞬间点燃了那些洒在地上的火油,火势冲天而起,将整座襄阳城映得如同白昼。

“中计了!”黄药师厉喝,“他们的目的不是地道,是火攻!地道只是幌子,真正的招是这些火油!”

众人脸色剧变。火油遇火即燃,蔓延极快,城中房屋多为木制,一旦火势失控,整座城都将化为火海!

“救火!”郭靖当机立断,“破虏,你带人去东城!朱兄,西城交给你!鲁长老,南城!蓉儿,你坐镇中央,调度全局!”

众人领命而去。程英也要去帮忙救火,却被黄药师叫住:

“英儿,你留下。火油有毒,燃烧时会产生毒烟。你配些解毒药,分发给救火的百姓和将士。”

程英点头:“弟子明白!”

她转身跑回医馆,陆无双已经带着学徒们开始配制解毒药。医馆里乱成一团,药材、工具、伤员挤在一起,但程英很镇定,她快速写下几个方子,分给不同的人去配。

“表姐,这些够么?”陆无双急声问。

“不够也要够。”程英头也不抬,“把能用的药材都用上,不够就去其他药铺借,去百姓家收。记住,人命关天,顾不了那么多了。”

陆无双重重点头,带着几个学徒冲出门去。

程英继续配药,手很稳,心却很乱。她知道,今夜这场火,恐怕比地道战更凶险。火油燃烧的毒烟,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甚至死亡。若不及时解毒,救火的人都会倒下,到时候火势失控,襄阳就真的完了。

她必须快,必须准,必须救下尽可能多的人。

就像当年在绝情谷,她必须救下杨过一样。

就像这些年在襄阳,她必须救下每一个伤员一样。

医者的责任,是救人。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么危险。

她都要救。

窗外,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喊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像的奏鸣曲。

但医馆里,药杵捣药的声音,炉火煎药的声音,还有程英沉稳的吩咐声,依然清晰可闻。

那是希望的声音。

是生命的声音。

是这座城,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声音。

天快亮时,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

不是扑灭——火油燃烧,用水很难扑灭。是郭靖想出了一个办法:组织百姓挖隔离带,将燃烧的区域与未燃烧的区域隔开,阻止火势蔓延。同时,程英配制的解毒药也发挥了作用,救火的百姓和将士虽然吸入毒烟,但大多无性命之忧。

但损失依然惨重。东城一整条街被烧成白地,数百间房屋化为灰烬,上千百姓无家可归。更糟糕的是,城中本就紧缺的粮仓,也被烧掉了两个,存粮又少了三成。

郭靖站在废墟前,望着还在冒烟的焦土,久久不语。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积了厚厚一层,他也浑然不觉。

这位守了二十年襄阳的大侠,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苍凉。二十年,他送走了无数将士,见证了无数生死,也经历了无数艰难。但像今夜这样,眼睁睁看着百姓家园被毁,却无力阻止,还是第一次。

“爹。”郭破虏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

郭靖转身,看着儿子。郭破虏脸上满是烟灰,衣服被烧破了好几处,手上还有烫伤的痕迹,但眼神依然坚定。

“伤亡统计出来了。”郭破虏低声道,“百姓死了一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人。守军死了六十三人,伤两百余人。另外……粮仓被烧了两个,存粮只剩不到两成。”

郭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知道了。传令下去,全力救治伤员,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粮仓……粮仓的事,我来想办法。”

“爹,”郭破虏犹豫了一下,“城中粮草……真的没办法了么?”

郭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有。但……但那是一条险路。”

“什么路?”

“突围,去临安求援。”郭靖看着他,“你二姐三个月前已经去了,但至今音讯全无。恐怕……恐怕是凶多吉少。所以,我们需要再派一个人去。”

郭破虏浑身一震:“爹,您是说……”

“你去。”郭靖斩钉截铁,“带着屠龙刀,去临安,面见圣上,陈明襄阳危局,请求发兵救援。这是……这是襄阳最后的希望。”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千钧。郭破虏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父亲早已想好了,想好了让谁去,想好了什么时候去,也想好了……这可能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

“爹,”他声音哽咽,“我……我不能走。我要跟您一起守城,要跟您一起……”

“破虏,”郭靖打断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记得我教你的刀法么?最后一招,叫什么名字?”

郭破虏一愣:“叫……叫‘破釜沉舟’。”

“对,破釜沉舟。”郭靖点头,“意思是,到了绝境,就要有砸破饭锅、凿沉船只的决心,不留退路,背水一战。但你要知道,破釜沉舟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求生——自己爆发出全部潜力,去拼那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襄阳就是那条船,那些粮草就是那些饭锅。船快沉了,锅快破了,我们必须破釜沉舟。但不是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总要有人游出去,去找新的船,新的锅,来救还在船上的人。”

他看着儿子,眼神深沉:“破虏,你就是那个要游出去的人。你要带着屠龙刀,带着襄阳的希望,游到对岸,找到援军,再游回来救我们。这,才是真正的‘破釜沉舟’。”

郭破虏怔怔听着,泪水无声滑落。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父亲不是在交代后事,是在给他任务,给他希望,给他一条……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爹,”他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儿子……儿子明白了。儿子一定……一定不负所托!”

郭靖扶起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好孩子。去准备吧,今夜子时出发。记住,活着最重要。无论遇到什么险境,保命第一。只有活着,才能完成任务,才能……才能回来救我们。”

郭破虏重重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很稳,背影挺拔,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

郭靖站在原地,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雪花纷飞,将他的身影染成一片素白。

像一座雪中的雕塑,孤独,苍凉,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守了二十年襄阳,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个信念——华夏不灭,汉魂不死的信念。

如今,他要将这个信念,传给儿子。

让儿子带着它,走出这座围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走向……更光明的未来。

这就够了。

远处,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但新的一天,又有新的挑战,新的艰难。

就像这座城,永远在黑暗中挣扎,却永远相信黎明。

就像这些人,永远在绝境中奋战,却永远不放弃希望。

风雪再大,总要有人扛;长夜再黑,总要有人守。

而他郭靖,愿意做那个扛风雪、守长夜的人。

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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