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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发动机一响,车身轻轻震了一下。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边缘,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车尾。园区大门已经落在身后,柏油路笔直向前,两旁是低矮的厂房和堆满建材的空地。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点柴油味和尘土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左脚抬离离合器,右手挂进二挡,车子往前一冲,稳住了。

这车比我练手时开过的那辆老解放顺溜多了。档位不涩,刹车也灵,就是方向有点飘,得用手压着点。我试着轻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头应声而动,心里稍稍落了底。

任务单夹在遮阳板底下,上面写着:镇建材市场—李家屯,水泥板30块,规格80×60×5cm,限下午三点前送达。排班表上还盖了个红章,“首趟试运行”,字迹压得特别重。

我瞥了眼仪表盘。水温正常,油量够用,气压表指针稳在绿。教练说的五项检查都过了。我又摸了摸前口袋——驾驶证复印件还在,折成四折,贴着口放着。

车子驶上主道,路边开始出现零散的小店和修车摊。一个穿灰背心的男人蹲在轮胎堆旁边敲扳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躲开视线,点了点头,他也抬手碰了下额头,算作回应。

这条路我来过两次,一次是去抄物流公司电话,一次是送姐姐到陶坊附近。但那时候坐的是自行车,现在是开车,感觉完全不一样。速度提起来之后,路边的东西往后跑得飞快,电线杆一排排闪过,连影子都拉不住。

到了第一个岔口,我减了速,左右看了看。左边通向火车站货场,右边是去郊区的新修路。任务单上写的是走南环线接乡道,我打了右转向灯,慢慢切入外道。

刚拐过去没多久,路面就变了。柏油少了,碎石多了,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我赶紧降了一挡,控制住车速。车厢在后面轻轻晃,能听见金属绑带和水泥板碰撞的轻响。

“得盯紧点。”我心里想。

我把后视镜调了个角度,专门对着车厢后沿。水泥板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防雨布,四角用粗绳固定。可刚才那一段颠簸路,好像让右边的绳子松了些。我盯着看,发现最上层的一块板子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要滑下来。

不能再拖了。

前方五十米有个废弃加油站,水泥坪还算平整,边上立着个掉漆的“停车检修”牌子。我打开双闪,慢慢靠边停稳,拉起手刹,下车前顺手把钥匙拧到ACC档,留着电源给气刹保压。

绕到车后,我先看了眼地面。土质硬实,坡度不大,不会溜车。然后掀开防雨布一角,果然看见两尼龙绑带断了,断口毛糙,应该是老化加上震动导致的。剩下的几也有些松动,受力不均。

工具箱在副驾座位底下,我弯腰掏出来,翻出备用麻绳和铁钩。这种老式货车没配自动紧绳器,全靠手工打结。我记得练车时教练教过交叉捆绑法:前后对角拉紧,中间加横杠固定,最后用死结锁住。

我先把松动的板子往下压了压,重新摆正位置。然后把新绳子穿过底盘U型卡扣,绕过货物顶部,前后对拉。第一道结打好后试了试,还是有点晃。于是又加了一道斜拉,从左前到底右后,形成X形加固。

太阳这时候已经升得高了,头顶晒得发烫。我额头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肩膀上。工作服后背湿了一片,黏在身上。但我没停,一条条检查,一收紧,直到每块板子都纹丝不动。

最后我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踹了踹车厢板,听听有没有异响。确认没问题了,才把工具收好,擦了把手,重新上车。

启动之前,我掏出排班表,摊在膝盖上。上面画着一条粗铅笔线,是从物流园出发,经南环线、三岔桥、王家洼村口,最后进李家屯。可我现在的位置……好像偏了。

刚才为了避开一段施工围挡,我跟着前面一辆农用车拐了个弯,现在这条土路两边都是玉米地,远处有几间红砖房,不知道是哪儿。

我把车熄火,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往远处望。东南方向有条高压线塔,呈直线排列,应该是通往镇上的主线路。我回忆任务单上的途经点:过了三岔桥之后,应该能看到一口老井,井台是青石砌的,旁边有棵歪脖子槐树。

可我现在看不见井,也没见槐树。

“走错路了。”我对自己说。

不是大问题。我还有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二十,距离三点交货还有三个多小时。只要尽快调头,走回主路,应该来得及。

我回到车上,翻出随身带的镇区地图册。这是上周在照相馆门口花两块钱买的,纸张薄,折痕多,但标得清楚。我找到当前位置的大致范围,对照高压线走向,判断出自己偏离主道约两公里,正处在王家洼村北侧的支路上。

要回去,最近的调头点是前面那个丁字路口,但得穿过一片村民自建房区。这类地方巷子窄,三轮车、小孩、狗都可能突然冒出来,不好开快。

我发动车子,慢慢往前挪。走了不到五百米,路边有个修车摊,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一辆摩托车上拧螺丝。他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裤,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师傅,问一下,去李家屯怎么走?”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你这车不是走错道了吧?”

“嗯,刚才绕了一下。”

“那你得掉头。”他站起身,拿扳手往身后一指,“往前二百米有个岔口,左拐上土坡,下来就是乡道主路。顺着走八里地,看见供销社旧楼就快到了。李家屯在楼后头第三条胡同。”

“谢谢啊。”

“别谢早。”他笑了笑,“那段坡陡,底下是沙土,你这车满载怕打滑。最好让车头朝外停稳了再下,别踩急刹。”

我点点头,记下了。

“你是顺达的?”他又问。

“对,今天第一天跑。”

“怪不得。”他拍了下车身,“好好开,安全第一。我们这儿去年翻过一辆拉钢筋的,司机没系安全带,人直接甩出去了。”

“我知道。”我说,“我会小心。”

他挥挥手,让我走。

我重新起步,按他说的路线前行。二百米后果然看到那个岔口,左边是一条斜坡路,表面坑洼,底层露出黄泥。我减到一挡,慢慢往上爬。发动机嗡嗡响,车身微微抖,但轮子没打滑。

到顶之后视野开阔了。前方一条笔直的乡道伸向远方,路牌写着“李家屯方向,7.2km”。我松了口气,把速度提到四十码左右,保持匀速前进。

阳光照在路面上,反着白光。路边田里有人在锄草,戴着草帽,弯着腰。一只花狗从篱笆缝里钻出来追车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汪汪叫了两声。

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七分。还能赶在两点前到。

接下来一路顺利。乡道路面虽窄,但平整,偶尔有对面来车,也都提前减速避让。着右侧行驶,经过两个村子,看见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打扑克,没人抬头看我。

十二点五十五,我看到了那栋旧供销社大楼。外墙刷的绿漆剥落大半,窗户缺玻璃,门口堆着废纸箱。车轮轧过一道明显补过的裂缝,我知道,李家屯到了。

任务单上写的卸货点是村东头的老砖厂改建仓库。我沿着指示牌往里开,穿过一片杨树林,终于看见铁皮屋顶和水泥地坪。几辆手推车停在门口,几个穿旧工装的男人正在抽烟聊天。

我把车停在指定区域,拉起手刹,拔下钥匙。

“来了?”其中一个矮个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林建国?顺达联运的?”

“是我。”

他核对了一下车牌号和货物编号,点头:“差十分钟两点,不算晚。咱们这边人手紧,你得搭把手搬。”

“行。”我说。

他招呼另外两人过来,一起打开车厢后门。我们先把最上层的防雨布拉下来,然后一块块往下递。水泥板沉,两个人抬都要弯腰,我注意不让它们磕到车厢边角,避免崩裂。

搬到一半时,我发现其中一块板子侧面有细裂纹。立刻停下:“这块不能用了,得换。”

“哦?”他接过来看了看,“还真是。你们公司发的时候没挑?”

“可能是装车时压的。”我说,“我回去就跟调度说,下次验收严一点。”

他没多计较,记下编号,让我们先把好的卸完。剩下十几块很快搬完,整齐码在仓库门口阴凉处。

等最后一块落地,我掏出任务单,请他在签收栏签字。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信息,盖了个红色“收讫”章,还用手机拍了张照。

“回执给你一份,拍照留档我们也有一份。”他说,“你可以走了。”

我把单子收好,放进文件袋,夹回遮阳板。然后绕车一圈检查,确认车门锁好,轮胎正常,才回到驾驶室。

车里闷热,座椅烫屁股。我摇下车窗,点了烟,没急着发动。看了看表:一点四十二分。整个过程比预想顺利。

虽然中间出了点状况,但都解决了。绳子断了,我就重新绑;走错了路,我就问人调头;卸货要帮忙,我也动手了。没有哪件事是扛不过去的。

我把烟掐灭,塞进烟灰盒。这身工作服肩膀处磨出了褶子,袖口沾了灰,但我不觉得脏,反而有种踏实感。

钥匙进 ignition,拧动。发动机响起,声音平稳有力。

我挂挡,松刹,轻踩油门。

车子缓缓启动,原地调头,准备按原路返回物流园。

后视镜里,仓库越来越小,几个工人蹲在地上继续抽烟。阳光照在他们头顶,泛着汗光。

我握紧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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