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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刚亮,父亲就蹲在院门口刷那双旧皮鞋。鞋面已经发白,边角裂了口子,他拿牙刷蘸着肥皂水一点点蹭,动作很慢,像是怕把鞋刷坏了。我昨晚没回家,他在灯下算账到半夜,早上起来一句话没说,径直拿了鞋油和刷子坐到了门槛上。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这双鞋是他进厂头一年买的,当时舍不得穿,收在箱底压了三年。后来车队招人,他去报名,穿着它去面试,结果政审没过。再后来家里子紧,他跑黑车,风里来雨里去,脚上换了几双解放鞋,这双皮鞋就再没沾过地。直到上个月他说要考驾照,翻出来擦了一遍,摆在门口三天,谁也没动。

现在他又开始刷它了。

昨天下午他从驾校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进门时手都在抖。我没看见,是姐姐后来说的——父亲把那张驾驶证复印件平铺在桌上,用茶杯压住四角,站在那儿看了足足十分钟,一口水没喝,一句话没讲。

证拿到了。

B照,货车类,有效期六年。

他终于能正经拉货了。

可光有证不行,还得找活。镇上会开车的人不少,但真能跑运输的不多。大部分都是熟人带生人,靠关系进公司,没人引荐,连门都摸不着。父亲知道这点,所以一早就动身去了集上,在交通管理站门口转了一圈,抄了三家物流公司的电话号码回来。

我在裁缝铺听母亲提过一句,说父亲昨儿晚饭后坐在小凳上,拿铅笔在烟盒背面写写画画,列了个单子:哪家离家近、有没有短途线路、要不要自带车……一条条记下来,连字号大小都分得清清楚楚。

今早他没吃早饭,先把那三个号码挨个拨了一遍。

公用电话亭在巷口拐弯处,红砖砌的,顶上搭着铁皮棚子,下雨天漏一半。父亲揣着两毛钱硬币去了三趟,第一通打完脸色不太好,第二通讲了五分钟,第三通挂断后嘴角扬了一下。

第一家说只招长期合同工,要有三年以上驾龄;第二家倒是愿意聊聊,但要求自带车辆;第三家是个本地小物流公司,叫“顺达联运”,管事的是个姓刘的调度员,听父亲说了几句,让他带上证件去公司面谈。

“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吧。”那人说,“我们正好缺个外聘司机跑短途。”

父亲回来时走路都轻快了些,鞋跟敲在地上啪啪响。他把电话亭的事跟母亲说了,又问她哪儿能复印证件。母亲翻出针线盒底层的零钱,给了他一块五,叮嘱别乱花。

他点点头,去照相馆隔壁的文印店复印了三份材料,一份留底,两份装进牛皮纸信封,用曲别针别好,塞进贴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件净衬衫,蓝底暗条纹的,是去年过年时妈做的,一直没舍得穿。领子熨得笔挺,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皮肤粗糙,指甲缝还带着练车时蹭上的机油印。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瞧了瞧鞋。

那双皮鞋他已经重新擦过一遍,鞋面泛着一层薄光,像是涂了层蜡。他弯腰系鞋带,手指有点僵,试了两次才打好结。

“走啦。”他对屋里喊了一声,没人应。母亲在铺子里忙,姐姐去了陈师傅那儿练手,家里空荡荡的。

他自己推了自行车出门,把信封装进帆布包,挂在车前筐里。路上碰到几个熟人,都笑着打招呼:“老林啊,这是要去哪儿?穿这么整齐。”

“去公司看看。”他答得脆。

“找到活了?”

“试试。”

话不多,语气稳,脚步也不急。他知道这一步不容易,也清楚自己没资本挑三拣四。四十岁的人,第一次正经找工作,手里只有一张驾照、一身力气,还有这几年憋着的一股劲儿。

顺达联运在镇东物流园,两排平房夹着个大院子,铁门敞开着,里面停了五六辆厢式货车,灰头土脸的,车身喷着不同年份的编号。有人在卸货,叉车来回穿梭,柴油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是个玻璃隔间,墙上挂着线路图和排班表,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桌前打电话。父亲站在门外等了七八分钟,直到那人放下听筒,才上前递上信封。

“您好,我是来应聘司机的,姓林。”

对方接过材料,扫了一眼,“哦,昨天打电话那个?”

“对。”

“坐吧。”

椅子是铁架子配木板,坐上去吱呀响。父亲没敢全坐下,屁股只搭了个边。眼镜男翻了翻复印件,又抬头打量他几眼:“多大年纪了?”

“四十一。”

“之前开过车?”

“开过几年黑车,后来出了点事,不敢跑了。最近刚拿到B照。”

“黑车?”那人眉头一皱。

“不是违章那种,就是私下帮人拉点货,没手续。”父亲赶紧解释,“没出过事故,也没被罚过几次。这次下决心走正道,把证考下来了。”

眼镜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里屋。过了几分钟,带出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肩宽背厚,走路带风。

“这是我们刘队长。”眼镜男介绍。

刘队长接过材料又看了一遍,问:“实怎么样?倒库能一把进吗?”

“能。”父亲答得利索,“科目二模拟考那次没过,后来天天练,现在没问题。”

“跑长途呢?夜里敢上路不?”

“敢。只要路线清楚,天气允许,随时可以出发。”

刘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挺实在。”

父亲也笑了笑,没接话。

“我们现在缺人跑城郊线,一天两趟,早出晚归,主要是送建材和杂。工资按趟算,月结,表现好年底有奖金。你是新手,先试用一个月,保险预付款五百块,你自己先垫上,三个月后返还。”

父亲愣了一下。

五百块不是小数目。家里刚借了表姨两千,又要买拉坯机,每一分钱都算得死紧。他原以为只要证齐就能上岗,没想到还得先掏钱。

但他没犹豫太久。

“行,我能出。”

“那就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带钱过来签合同。通过岗前核查后,给你安排车和任务单。”

父亲站起来,双手接过自己的信封,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货车。一辆蓝色的东风小康停在最边上,轮胎崭新,车厢擦得发亮。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将来要开的车,但他知道,只要能把这份工拿下,早晚有一天,他会开着它驶出这个院子。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特别舒服。

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谁家孩子在拍皮球,咚咚咚地响。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摘下帆布包,掏出那张驾驶证复印件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内袋。

钥匙串还在裤兜里,叮当响。

他摸出来看了看——两把铜的,一把铁的,都是家里的。但他突然觉得,明天再来的时候,这串钥匙里或许该多一把新的了。

推开院门时,母亲正在晾衣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样?”

“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真录用了?”

“嗯。让明早带五百块去签合同。”

母亲拧一条裤子,搭上绳子,“那钱……够吗?”

“够。”父亲点头,“我拿三百七,剩下的你补一百三就行。”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父亲走进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抽屉取出存钱罐。是个陶瓷小猪,耳朵翘着,嘴上有个投币口。他晃了晃,里面有硬币滚动的声音。

他没砸,也没数,只是把它抱起来,轻轻放回原位。

晚上吃饭时,姐姐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闻到炖肉香,笑着问:“今天怎么有荤菜?”

母亲说:“你爸今天办成事了。”

姐姐停下换鞋的动作,“驾照的事?”

“不是。”父亲夹了块土豆,“是工作。顺达联运录了我,明早去签合同。”

“真的?”姐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们要你了?”

“嗯。”

“那太好了!”她放下书包就往堂屋跑,“林衍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他还说咱们得尽快多挣点钱……”

话说到这儿,她顿住了。

父亲坐在桌边,低头扒饭,听见那句话,手里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他轻声说,“咱们孩子都开始闯了,我也不能落下。”

没人接话。

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浅浅的笑纹。

吃完饭,父亲没像往常一样去院里乘凉,而是回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脱了皮,边角卷着,里面记着他当年想学车时查的政策条文,还有每次练车的时间和教练点评。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铅笔,写下四个字:

**运输启程**

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像是一道起跑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父亲准时出现在顺达联运办公室。

他穿了那件蓝条纹衬衫,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五百块钱——整钞和零钱混在一起,用橡皮筋捆了三匝。

刘队长验过钱,开了收据,让他填了登记表,又拍了张一寸照贴在员工卡上。十点半,合同签完,父亲在乙方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林建国”三个字,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随后,他领到了三样东西:一套深蓝色工作服、一张排班表、一份首趟运输任务通知单。

任务是从镇建材市场往李家屯送一批水泥板,路程三十公里,限下午三点前送达。

父亲把东西收好,穿上工作服试了试,略大,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但他喜欢这身衣服。

他走出办公室,直接去了停车场。

那辆蓝色东风小康果然还在原地。他走过去,绕车一圈,检查轮胎气压,看后视镜是否完好,掀开引擎盖听了听冷车状态下的发动机声响。

一切正常。

他掏出钥匙串,碰了碰车门把手,没急着开门。

阳光落在车顶上,反着光。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稳稳地踩在地上。

他伸手摸了摸方向盘的位置,仿佛已经握住了它。

远处传来调度室的喇叭声:“林建国,准备出发!”

他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启动的瞬间,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脊背。

他深吸一口气,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园区大门。

后视镜里,家的方向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这一趟出去,不只是送货。

是把一家人的希望,一吨一吨地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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