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傍晚，陆屿白发来消息：【照片整理好了，要来看看吗？】
林星晚正在寝室写新闻学作业，看到消息，心里一动。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半：【现在？】
【嗯，我在实验室。如果你方便的话。】
林星晚犹豫了几秒。去计算机实验室？晚上？孤男寡女？
苏晴从床上探出头：“谁的消息啊？看你纠结的。”
“陆屿白，他说照片整理好了，问我要不要去看。”
“去啊！嘛不去！”苏晴立刻坐起来，“这可是深入了解他的好机会！而且你们在，看照片很正常。”
“但是晚上去实验室……”
“怕什么？计算机楼又不是什么危险地方。”苏晴挑眉，“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我没有。”
“那就去呗。”苏晴躺回去，“记得回来跟我汇报详情啊！”
林星晚最终还是回复了：【好，我现在过去。】
【嗯，我在302。】
计算机楼302室是陆屿白和周叙言共用的实验室。林星晚走到门口时，有些犹豫该不该敲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声。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是陆屿白的声音。
林星晚推门进去。实验室比她想象中要整洁——两张并排的办公桌，上面各有一台电脑显示器；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上面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术语；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片绿油油的。
陆屿白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了。”
“嗯。”林星晚走过去，“周叙言不在？”
“他回家了，周末。”陆屿白指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星晚坐下，注意到陆屿白面前的显示器上正开着图片编辑软件，屏幕上是一组她昨天拍的图书馆照片。
“你都整理好了？”她问。
“初步整理。”陆屿白把另一台显示器转过来，“这是你的部分，这是我的部分。我按主题分了类——‘进入状态’‘专注’‘交流’‘疲惫’‘突破’。”
林星晚看着那些分组，每一组里既有她拍的照片，也有陆屿白拍的，排列得很讲究。比如“专注”组，第一张是她拍的女生咬笔思考，第二张是陆屿白拍的草稿纸上反复涂改的公式，第三张是她拍的突然有灵感的表情，第四张是陆屿白拍的手在图表上移动……
这种排列方式，确实形成了一种对话感。
“你这样排列……”林星晚思考着用词，“像是在讲故事。”
“嗯。”陆屿白点头，“每张照片都是一个句子，一组照片就是一个段落。几个段落连起来，就是一篇完整的文章。”
这个比喻很妙。林星晚继续看下去。在“疲惫”组里，有一张照片是她拍的——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旁边是摊开的书和半瓶水。
而陆屿白配的那张，拍的是一支用完了墨的笔，笔尖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旁边是一堆写满了字的草稿纸。
“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林星晚指着那支笔的照片，“昨天在图书馆我没见你拍这个。”
“不是昨天拍的。”陆屿白说，“是我自己的笔。上周写代码写到最后没墨了，就拍下来了。觉得跟你的照片很配，就放一起了。”
林星晚愣住了。她没想到陆屿白会用自己的私人照片来配合她的作品。
“这样……合适吗？”她问。
“为什么不合适？”陆屿白反问，“不就是互相补充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林星晚心里却有些异样——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界限，比单纯的更模糊了。
陆屿白又点开一个文件夹：“这是昨天在旧书区拍的照片。我做了几个不同的排列组合，你看看哪个效果最好。”
他展示了三种排列方式。第一种按时间顺序——从进入旧书区，到发现细节，到遇到老教授，最后是林星晚站在窗边的照片。
第二种按主题——把关于书的照片放一起，关于人的照片放一起，关于光影的照片放一起。
第三种最有意思——他把照片打乱了顺序，但每两张照片之间都有某种微妙的联系。比如蜘蛛网和灰尘的照片，紧挨着老教授翻书的照片；窗台上的阳光，紧挨着林星晚看相机的侧影。
“我喜欢第三种。”林星晚说，“虽然看起来乱，但其实有内在的逻辑。”
“我也这么觉得。”陆屿白说，“这种排列方式，像是思维的跳跃，但每次跳跃都有一个连接点。”
他顿了顿，看向林星晚：“就像我们的过程——看起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拍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其实有共同的关注点。”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量。林星晚点点头：“那我们以后的，就按这个思路来？”
“可以试试。”陆屿白说，“不过每次的主题可能不同，方式也要调整。”
“嗯。”
短暂的沉默。实验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玻璃窗上映出室内的倒影。
陆屿白忽然站起来：“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咖啡，茶，还有苏打水。”
“茶就好，谢谢。”
陆屿白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一个茶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净的杯子。他烧水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经常在这里待到很晚。
林星晚趁机打量这个实验室。除了那盆绿萝，窗台上还放着一个小盆栽——是多肉植物，圆滚滚的很可爱。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放得很整齐，大多是计算机专业的，但也有一些其他领域的，比如《摄影构图学》《视觉心理学》《艺术与视知觉》。
“你还看这些书？”她指着那几本艺术相关的书。
陆屿白端着茶走过来：“偶尔看。写代码也需要审美，界面设计、交互逻辑、用户体验，都跟视觉有关。”
他把茶放在林星晚面前，又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谢谢。”林星晚捧起茶杯，茶香袅袅升起。
陆屿白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决定要拍某个瞬间的？”
这个问题让林星晚想了想：“很难说清楚。有时候是直觉，看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应该拍下来’。有时候是经过思考，比如昨天拍老教授，我是先感受到了那个空间的氛围，然后才找到具体的拍摄对象。”
“直觉……”陆屿白重复这个词，“我很少依赖直觉。写代码的时候，每一步都要有逻辑，有依据。”
“但摄影不一样。”林星晚说，“有些瞬间过去了就回不来了，没时间慢慢思考。”
“所以你的方式更依赖经验和敏感度。”陆屿白总结道，“而我的方式更依赖规划和系统。”
“但我们的效果还不错。”林星晚说。
“嗯。”陆屿白点头，“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方式互补。”
他又点开一个文件夹：“其实我平时也会拍一些照片，不过不是为了摄影课，就是随手拍。”
林星晚好奇地凑过去。文件夹里有几十张照片，都是各种奇怪的细节——咖啡杯里牛扩散的纹路，键盘上磨损的字母，雨中玻璃窗上的水痕，电线杆上缠绕的电线在夕阳下的影子……
这些照片和她昨天看到的风格一致——关注的不是完整的物体，而是局部的、抽象的细节。
“这张很有意思。”林星晚指着一张照片。画面里是计算机机箱内部，各种线路错综复杂，但在某个角度下，这些线路形成了奇妙的几何图案。
“这是服务器机房的照片。”陆屿白说，“有一次机房维护，我进去拍的。”
“你还进过服务器机房？”
“嗯，我参与的一个需要服务器资源。”陆屿白说，“机房很吵，到处都是风扇的声音，但那些线路的排列方式很有意思——混乱中有秩序。”
林星晚仔细看那张照片。确实，那些线路看似杂乱，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按照某种逻辑在走线，只是这种逻辑一般人看不懂。
“这就像你的思维。”她忽然说。
陆屿白看向她：“什么意思？”
“表面上看起来理性、逻辑、有条理。”林星晚说，“但深入去看，会发现里面有很多感性的、复杂的东西。就像这些线路，工程师看的是连接方式，是功能，但你看的是美感，是秩序中的混乱，或者混乱中的秩序。”
这个观察很深刻。陆屿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星晚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很少有人这么说我。”他最终开口，“大多数人觉得我就是个写代码的机器，理性，冷漠，没有感情。”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星晚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也许是无奈，也许是习惯了。
“但你不是。”林星晚说，“从你拍的照片就能看出来。你会注意到咖啡杯里牛的纹路，会注意到键盘上磨损的字母，会注意到蜘蛛网上的尘埃……这些都不是理性思维能解释的。”
陆屿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实验室的灯光从他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尾那颗泪痣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了。
“你是个很特别的摄影师。”他说。
“你也是。”林星晚说，“虽然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摄影师。”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移开了目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微妙而难以言说。
陆屿白先打破沉默：“要不要看看我最近在做的？”
“？”
“嗯，一个关于图像识别的小程序。”陆屿白转过显示器，“可以自动分析照片的构图、色彩、情感倾向。”
林星晚来了兴趣：“真的？我能试试吗？”
“可以。”陆屿白打开一个简洁的界面，“上传一张照片就行。”
林星晚想了想，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是她开学第一天在梧桐大道拍的那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影。
她把照片传上去。程序很快开始分析，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数据：
构图评分：8.2/10
色彩平衡：7.9/10
情感倾向：积极、温暖、期待
建议：光线运用很好，但前景缺乏焦点
林星晚惊讶地看着这些分析：“还挺准的。”
“算法还在训练中。”陆屿白说，“现在只能分析一些基本的特征。我的目标是让它能理解更复杂的摄影语言，比如隐喻、象征、叙事。”
“那很难吧？”
“很难。”陆屿白承认，“但有意思。就像教机器理解艺术。”
林星晚忽然有个想法：“我们的作品，能不能也用这个程序分析一下？看看机器是怎么理解我们的照片的。”
陆屿白眼睛一亮：“好主意。”
他把今天整理的几组照片上传上去。程序一张张分析，给出的结果很有趣——
对于林星晚拍的那些人物照片，程序更容易识别情感倾向；对于陆屿白拍的抽象细节，程序在构图评分上更高，但情感识别经常出错。
“有意思。”陆屿白盯着数据，“这说明我们的照片确实有不同的特点。你的照片情感表达更直接，我的照片形式感更强。”
“但放在一起，应该能互补。”林星晚说。
陆屿白又试了几组排列组合。当两人的照片搭配在一起时，程序的整体评分明显提高。
“看来机器也认可我们的。”陆屿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林星晚笑了：“那我们可以放心继续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