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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知行楼四层,学生会办公室。

夜色已经深了,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二十。办公室里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深红色的实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光域,像一个孤岛,漂浮在昏暗的海洋里。

沈清晏坐在桌前,脊背挺直如尺。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巾——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多晚,都要保持得体的衣着。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桌上摊开着三份档案。

左边那份是《秋原高中学生部备案表》,厚厚一叠,记录着全校一百二十三名学生部的基本信息、任职表现、考核评语。她正在审核本学期的任职资格,用红笔在需要调整的地方做标记——她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钩、每一个叉都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中间那份是《青梧社社员发展评估报告》,三十六名社员的近期表现、学业进展、个人成长,都在这份报告里。她看得尤其仔细,不时在旁边的便签上记下要点:谁需要谈话,谁需要鼓励,谁需要……警告。

右边那份,只有薄薄几页纸。

封面页上贴着照片——是标准的学生证件照,蓝底,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面容清瘦,眼神平静,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苦相,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镜头。照片下方印着姓名:江疏白。学号:20200748。班级:高三七班。

沈清晏的目光在这份档案上停留得最久。

她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例行公事——作为学生会主席,她有权调阅任何学生的档案,尤其是那些……可能对学校秩序产生影响的学生。

第二遍是因为好奇。一个平行班学生,成绩中上,没有特殊背景,怎么会写出《无形的墙》那样的文章?文字背后那种冷静的分析、克制的批判、隐含的理想主义,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有的深度。

第三遍,是因为档案里的一些……异常。

她翻开内页,手指在几行字上划过:

“家庭成员:父,江明诚,本校后勤部职工;母,已故。”

这很正常。秋原有不少教职工子女,都在这里读书。但后勤部职工的儿子……通常不会这么突出。不是说后勤部不好,而是那个岗位,通常意味着清贫、边缘、沉默。

可江疏白不沉默。

他写了那篇文章。

沈清晏继续往下看:

“初中毕业学校:秋原市第三初级中学。”

三中,那是秋原最普通的公立初中,生源大多来自工薪阶层和外来务工人员家庭。升学率中等,每年能考进秋原高中的不过二三十人。

能从那所学校考进秋原,说明江疏白初中时就很努力。

再往下: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年级第127名。高二上学期期末考:年级第89名。高二下学期期末考:年级第48名。”

稳步上升的曲线。

从年级中下游,到中上游,再到接近上游。每一步都很扎实,没有大起大落,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沉默的攀登。

沈清晏见过太多学生。有天赋异禀但吊儿郎当的,有勤奋刻苦但收效甚微的,有家境优渥但浑浑噩噩的。但江疏白这种——家境普通,天赋中上,却靠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毅力,一步步往上走——反而让她……警惕。

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有超出常人的目标感和忍耐力。

而目标感和忍耐力,是双刃剑。

既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很多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空白页,但边缘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注意观察。其父与秋明远先生有旧。陆副校长特别关注。”

沈清晏的心跳快了一拍。

秋明远。

这个名字,在秋原有特殊的分量。创始人,精神象征,某种意义上的“神”。虽然已经去世多年,但他的影响力依然渗透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从校训到建筑,从制度到文化。

江明诚……和秋明远有旧?

沈清晏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后勤工。她见过几次,在行政楼后面的仓库搬东西,佝偻着背,话很少,见到老师学生都低着头。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和秋明远先生有交集?

还有陆知行。

陆副校长为什么特别关注江疏白?只是因为成绩好?还是有别的原因?

沈清晏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规律的,不容置疑的,像某种裁决的倒计时。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的实验一班班会。

她把那篇《无形的墙》打印出来,发给了全班同学。

“大家看看这篇文章。”她说,“有什么想法?”

教室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炸开了锅。

“谁写的?胆子不小啊!”

“说得好像我们实验班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平行班自己不努力,怪谁?”

“就是,中考分数说话,公平得很!”

只有林青梧没有说话。

她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打印稿,看得很仔细。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阅读微微颤动。

沈清晏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林同学,”她点名,“你怎么看?”

林青梧抬起头,眼神清澈:“我觉得……作者说得有道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实验一班的学委,林海川的女儿,公认的才女。她居然……赞同那篇文章?

“作者指出了很多我们习以为常,但未必合理的事情。”林青梧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比如资源分配的不均衡,比如心理上的隔阂,比如……那种无形的、但真实存在的墙。”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晏:“沈主席,你不觉得,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吗?”

沈清晏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存在,不等于合理。但改变需要过程,需要方法,需要……秩序。”

“秩序”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那是她的信仰,也是她的枷锁。

从小到大,父亲沈静渊教给她的第一课就是:秩序高于一切。一个学校,一个社会,一个国家,没有秩序就会陷入混乱。而维护秩序,有时候需要牺牲一些……理想主义的东西。

比如绝对的公平。

比如纯粹的正义。

比如……让每个人都自由生长的可能。

因为现实是,资源有限,时间有限,精力有限。你必须做出选择,必须设立标准,必须划出界限。

哪怕那界限,就是墙。

沈清晏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知行楼四层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秋原校园。夜色中,梧桐林荫道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将校园一分为二。左边是知行楼,灯火通明,那是实验班的世界。右边是青梧楼,灯光稀疏,那是平行班的世界。

一道广场,三十米宽,花岗岩铺就,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就是墙。

有形的墙。

而她坐在这里,坐在这间象征着权力的办公室里,看着那道墙,思考着如何让墙……更稳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的短信:“晚饭在家吃。七点。”

沈清晏看了看表,九点半。她收拾好东西,关上台灯,办公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走出办公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清脆,孤单。

下楼,出知行楼,穿过梧桐林荫道。

夜晚的校园很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场隐约传来的篮球声——应该是体育生在加练。

沈清晏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击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她此刻的心跳,平稳,但沉重。

她在思考江疏白。

那个清瘦的,沉默的,但眼神里有某种执着的少年。

他为什么要写那篇文章?

为了发泄不满?为了博取关注?还是……真的想要改变什么?

如果是前者,她可以理解,也可以处理——找机会谈话,疏导,必要时警告。

但如果是后者……

那意味着,江疏白不仅仅是一个“问题学生”,而是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因为改变,就意味着打破。

而打破,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走到林荫道中段时,她停了下来。

左手边是青梧楼,316宿舍的窗户还亮着灯。从外面能看到人影晃动——是江疏白的宿舍。

沈清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灯光昏黄,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几个男生在说话。其中一个瘦高的身影坐在窗边,低着头,应该是在看书或写东西。

是江疏白。

沈清晏忽然想起档案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隐忍,像是积蓄,像是……等待某个时机。

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因为不确定。

而她,沈清晏,最讨厌不确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父亲:“菜要凉了。”

沈清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分钟后,她推开家门。

沈家在秋原教职工宿舍区有一套独栋的小楼,两层,带个小院。这是校长的待遇——不是奢侈,但足够体面。

客厅里灯火通明,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沈静渊坐在主位,正在看报纸。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女儿回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沈清晏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她的脸有些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深呼吸,然后回到餐厅。

父女俩面对面坐下。

沈静渊给女儿盛了碗汤:“今天怎么这么晚?”

“整理学生档案。”沈清晏接过汤,喝了一口。是山药排骨汤,母亲在世时最拿手的菜。母亲去世后,家里请了保姆,但父亲坚持要保留这个菜——说是母亲的味道。

其实没什么味道了。只是习惯。

“又是那些琐事。”沈静渊拿起筷子,“学生会的工作,适可而止。高三了,学习要紧。”

“我知道。”沈清晏低头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这顿晚餐吃了二十年,从她记事起就是如此:安静,有序,一丝不苟。母亲在世时还会说笑几句,母亲去世后,就只剩下这些声音了。

“对了,”沈静渊忽然开口,“听说校园论坛上,有人发了篇不太好的文章?”

沈清晏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您也知道了?”

“王主任跟我汇报了。”沈静渊夹了块排骨,“说什么‘无形的墙’,煽动对立情绪。查出发帖人了吗?”

“在查。”沈清晏说,“是个马甲,叫‘青梧客’。”

“青梧客……”沈静渊咀嚼着这个名字,“青梧,梧桐……倒是会取名。查到IP了吗?”

“查了,是公共机房的电脑。登录记录被清除了,暂时查不到具体人。”

沈静渊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了解女儿的能力——如果她说在查,就一定能查到。只是时间问题。

“这篇文章,”沈静渊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你怎么看?”

沈清晏也放下筷子,坐直身体——这是她和父亲对话时的习惯姿势,表示认真和尊重。

“文章本身……写得不错。逻辑清晰,观察细致,有思考深度。”她客观地说,“但时机不好,影响也不好。高三刚开学,正是稳定军心的时候。这种文章容易引发矛盾,破坏团结。”

沈静渊赞许地点点头:“分析得很到位。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找到发帖人,谈话,教育,必要时给予适当处分。”沈清晏说,“同时,要在学生中加强正面引导,强调学校的公平性和包容性,消除负面影响。”

“很好。”沈静渊重新拿起筷子,“记住,学校的第一要务是稳定。教学要稳定,秩序要稳定,人心要稳定。任何可能破坏稳定的因素,都要及时处理,果断处理。”

“维稳第一”——这是父亲常说的话。

沈清晏从小听到大。她理解,也认同。没有稳定,什么教育改革,什么学生发展,都是空谈。

但她有时会想:为了稳定,要牺牲多少东西?

比如那篇文章里提到的“无形的墙”。墙确实存在,也确实不公平。但为了维护整体的稳定,是不是就要假装墙不存在?就要对那些被墙挡住的人说:是你们不够努力,不是墙的问题?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答案,但不愿深想。

“还有一件事。”沈静渊喝了口汤,“启明星那边,顾临渊又来找我了。”

沈清晏抬起头。

“他还是想收购秋原的部分股份。”沈静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开价很高,条件也很优厚。董事会里,已经有人动摇了。”

“您呢?”沈清晏问。

“我?”沈静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当然不想卖。秋原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怎么能卖给资本家?但……”

他顿了顿:“形势比人强。启明星背后有外资,有政策支持,还有……秋原文柏那老狐狸在暗中推动。我一个人,恐怕扛不住。”

沈清晏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父亲的压力。校长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上面有教育局,有董事会;下面有老师,有学生;外面有资本,有竞争。

而父亲已经五十八岁了,还有两年退休。

他想平稳着陆,想给秋原留下一个完好的摊子,想……保住自己的晚节。

所以,“维稳第一”。

所以,有些事,即使不愿意,也要做。

“顾西洲那孩子,”沈静渊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怎么样?”

沈清晏愣了愣:“顾西洲?他……能力很强,组织协调能力、表达能力都很突出。就是有时候……太圆滑了。”

“圆滑不是坏事。”沈静渊说,“在这个社会上,太直的人活不长。你要多和他接触,多了解他,也多……让他了解你。”

这话里的意思,沈清晏听懂了。

父亲希望她和顾西洲搞好关系。不是为了感情,而是为了……政治。

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多一个盟友,少一个敌人。

“我知道。”她说。

“还有林青梧。”沈静渊又说,“林海川的女儿,你要处理好关系。海川基金会虽然不像启明星那么强势,但在教育界基很深。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我明白。”

沈清晏低下头,继续吃饭。排骨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用勺子搅了搅,油膜破碎,又聚拢,像某种无法化解的纠缠。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沈静渊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去书房看文件。你早点休息。”

“好。”

沈清晏收拾碗筷,拿到厨房。保姆已经下班了,她自己洗。水流哗哗,洗涤剂的气味有些刺鼻。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三遍,擦,放进消毒柜。

就像她处理任何事情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她忽然停下来。

水龙头没关,水流冲在盘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着那些水花,看着它们在灯光下闪烁,然后破碎,消失。

就像那些理想。

就像那些可能。

就像江疏白文章里写的:墙的存在,也许不可避免。但墙是否该有门、有窗、有裂缝让光透进来——这些,是可以选择的。

她可以选择吗?

作为学生会主席,作为校长的女儿,作为这个秩序维护者的一员,她可以选择吗?

还是说,她早已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就像这水流,从水龙头里出来,就只能往下流,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它的轨迹,从离开水龙头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沈清晏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消毒柜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擦手,走出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整洁,像酒店的标准间。床铺得平整,书桌收拾得净,书架上的书按高低排列。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静水流深”。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今天的笔记。

在“待办事项”那一页,她写下:

1. 继续追查“青梧客”真实身份(优先级:高)

2. 与顾西洲沟通“智慧教室”演示安排(优先级:中)

3. 准备青梧社本学期第一次全体会议(优先级:高)

4. 找时间与林青梧谈话,统一思想(优先级:中)

5. 关注江疏白动态,必要时谈话(优先级:中)

写完,她盯着第五项看了很久。

江疏白。

那个眼神平静的少年。

那个写出了《无形的墙》的少年。

那个……父亲与秋明远有旧的少年。

她拿起笔,在“江疏白”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然后合上笔记本。

窗外,夜色深沉。

梧桐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在争执,在诉说那些不被听见的故事。

沈清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青梧楼,能看见316宿舍那盏还亮着的灯。

灯光昏黄,在夜色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江疏白在雨中推着旧自行车的样子。

林青梧弹琴时闭着眼睛的样子。

顾西洲转笔时漫不经心的样子。

父亲说“维稳第一”时严肃的样子。

还有她自己,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审核档案,批注报告,维护秩序的样子。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沉重的网。

而她,就在网中央。

既是织网的人,也是被网困住的人。

夜深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秋原老图书馆楼顶的钟,每晚十点会敲响,已经敲了六十年。

钟声悠远,沉重,像历史的叹息。

一声,两声,三声……十声。

然后沉寂。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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