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秋的阳光正好,不烈不柔,透过梧桐稀疏的枝叶洒在场上,在赭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那是青春最原始的味道。
高三七班的男生集中在篮球场东侧。体育老师姓赵,是个退役的运动员,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皮肤黝黑,脖子上常年挂着一个银哨子。
“今天练三步上篮!”赵老师的声音洪亮,带着哨音的回响,“老规矩,两人一组,轮流练习。最后十分钟打半场对抗赛。”
男生们一阵欢呼。体育课是高三少有的放松时间,而篮球对抗赛更是难得的宣泄出口。
江疏白换上了运动服——是学校统一发的,深蓝色的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布料已经洗得发白,前“秋原高中”四个字都有些褪色了。他的运动鞋也很旧,是父亲去年在地摊上买的仿冒名牌,鞋底已经磨平了,跑起来有些打滑。
他和周墨一组。周墨也穿着旧运动服,但胜在体格壮实,往篮下一站,像一堵墙。
“疏白,你运球,我抢篮板。”周墨憨笑着说。
江疏白点点头。他的篮球技术很一般,没什么天赋,纯粹是为了应付体育考试。运球时动作有些僵硬,跑动时脚步也不够灵活。
练了十几分钟,赵老师吹哨:“好了,现在分组打对抗赛。按学号单双数分两队,单数队穿红背心,双数队穿蓝背心。”
江疏白是单数,穿上了红背心——那是一件薄薄的尼龙背心,红色已经褪成暗红,腋下还有一个小洞。周墨也是单数,两人一队。
秦川是双数,穿蓝背心。他是体育特长生,校篮球队的主力中锋,身高一米八五,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此刻他正和几个队友热身,运球、上篮、远投,动作流畅有力,引得周围一阵喝彩。
“川哥今天状态不错啊!”
“那当然,下周就要打市赛了!”
“七班就靠你长脸了!”
秦川听着这些奉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运球到三分线外,突然起跳,出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完美的三分。
掌声更热烈了。
秦川捡回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疏白身上。他笑了笑,运球走过来。
“江疏白,”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挑衅,“待会儿对位,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江疏白平静地看着他:“比赛嘛,正常打就好。”
“正常打?”秦川挑了挑眉,“我怕你接不住。你这小身板,撞一下不得散架了?”
周围几个男生哄笑起来。
周墨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江疏白身前:“秦川,说话客气点。”
秦川看着周墨,眼神更玩味了:“哟,护主呢?周墨,我知道你跟他关系好,但篮球场有篮球场的规矩——靠实力说话,不靠关系。”
他把“实力”两个字咬得很重。
江疏白拉了拉周墨的胳膊:“没事。”
赵老师吹哨了:“双方队长来猜拳,决定发球权!”
秦川作为蓝队队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红队队长是李志——他是七班的体育委员,虽然球技一般,但胜在积极。
猜拳,秦川赢了。蓝队先发球。
比赛开始。
秦川果然如他所说,毫不留情。第一个回合,他就直接单打江疏白——利用身高体重优势,背身硬顶,一步,两步,然后一个转身跳投,球进。
轻松得像是练习。
江疏白被撞得踉跄了一步,口有些发闷。秦川的力量比他大太多,对抗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就这?”秦川经过他身边时,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江疏白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周墨看不下去了。下一个回合,当秦川再次试图单打江疏白时,周墨从侧面包夹过来,双手张开,像一堵移动的墙。
秦川皱了皱眉,强行突破。但周墨底盘稳,体格壮,两人撞在一起——
“嘭”的一声闷响。
秦川没占到便宜,球丢了。周墨抢到球,传给外线的江疏白。江疏白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起跳出手——动作很标准,但力量不够,球打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可惜!”周墨喊了一声,冲上去抢篮板。
但秦川更快。他高高跃起,像一只展翅的鹰,在空中将球揽入怀中,然后落地,转身,一条龙快攻,上篮得分。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场边一阵喝彩。
秦川回防时,经过周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但篮球不是打架。”
这话说得轻佻,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周墨的脸涨红了。他不是爱惹事的人,但秦川的态度实在让人恼火。
“秦川,”周墨沉声说,“打球就打球,别整那些没用的。”
“我整什么了?”秦川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在认真打球吗?怎么,打不过就说我整你?”
“你——”
“行了周墨。”江疏白走过来,拉住他,“继续比赛。”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味越来越浓。
秦川明显在针对江疏白和周墨。只要他们拿球,他就贴身紧,动作很大,好几次都超出了正常的防守范围。裁判赵老师吹了几次犯规,但秦川不在乎——他是体育特长生,校队主力,赵老师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终于,在一次争抢篮板时,冲突爆发了。
江疏白跳起抢球,秦川也跳起。两人在空中相撞——秦川的肘部“无意中”顶到了江疏白的肋骨。
“呃!”江疏白闷哼一声,从空中摔下来,重重地落在塑胶地面上。
剧痛从肋部传来,他蜷缩起来,脸色瞬间白了。
“疏白!”周墨第一个冲过去。
秦川落地,手里还抱着球,看了一眼地上的江疏白,耸耸肩:“不好意思啊,没收住。”
语气里没什么歉意。
周墨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秦川的衣领:“你他妈故意的!”
秦川也不示弱,反手抓住周墨的手腕:“松手!”
两人对峙,脸对脸,眼对眼,像两头发怒的公牛。周围的男生都围了上来,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场面一片混乱。
赵老师吹着哨子冲过来:“什么!都给我松开!”
周墨没松手,眼睛死死盯着秦川:“道歉!”
“我道什么歉?”秦川冷笑,“篮球对抗,有点身体接触很正常。他自己不经撞,怪我?”
“你——”
“周墨。”江疏白忍着痛站起来,拉住周墨的胳膊,“算了。”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肋部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呼吸都有些困难。
周墨看着江疏白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秦川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怒火更盛。但他还是松开了手。
秦川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瞥了江疏白一眼:“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语气里带着嘲讽。
江疏白摇摇头:“不用。”
赵老师看了看情况,决定暂停比赛:“行了,今天到此为止。江疏白,你真没事?”
“没事。”江疏白勉强站直。
“那解散吧。”赵老师挥挥手,“其他人去还器材。秦川,你留下。”
男生们陆续散去,有人去还器材,有人去水房,有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的冲突。
“秦川也太狠了……”
“他故意的吧?”
“废话,肯定是因为上次江疏白……”
“因为什么?”
“你不知道?秦川一直看江疏白不顺眼,觉得他装……”
议论声渐行渐远。
场上只剩下江疏白、周墨、秦川和赵老师。
夕阳西斜,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复杂的剪影画。
赵老师看着秦川,表情严肃:“秦川,我知道你是校队主力,但这不是你欺负同学的理由。刚才那个动作,很危险。”
秦川撇撇嘴:“赵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打球嘛,有点冲撞在所难免。”
“那你刚才对周墨呢?那也是打球的一部分?”
秦川不说话了。
赵老师叹了口气。他知道秦川的情况——体育特长生,已经被省体育学院看中,只要高考过线就能录取。学校要靠他打比赛争荣誉,所以平时对他比较宽容。
但宽容不是纵容。
“秦川,”赵老师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压力大,下周市赛很重要。但你不能把压力发泄在同学身上。江疏白他们也是你的同学,将来毕业了,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
秦川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没说话。
“跟江疏白道个歉。”赵老师说。
秦川抬起头,看了看江疏白。江疏白还站在那里,手捂着肋部,脸色依然苍白。
两人对视了几秒。
秦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江疏白点点头:“没事。”
赵老师松了口气:“好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秦川,你去还器材吧。”
秦川看了江疏白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有些落寞,不似刚才球场上的张扬。
等秦川走远了,赵老师才对江疏白说:“你真没事?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不用了赵老师,我回宿舍休息一下就好。”
“那行。周墨,你扶他回去。”
周墨扶着江疏白,慢慢往宿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细,像两相依的芦苇。
“疏白,你真没事?”周墨还是不放心,“秦川那一下挺重的。”
“有点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江疏白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秦川那……”周墨咬牙切齿,“他就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你看不起他。”
江疏白愣了愣:“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他了?”
“不是你看不起他,是他觉得你看不起他。”周墨说,“秦川这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挺敏感的。他是体育特长生,成绩不好,全靠体育加分。而你,成绩好,脑子聪明,虽然家境一般,但老师同学都尊重你。他……嫉妒你。”
江疏白沉默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一直觉得秦川是那种典型的体育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凭着体育特长在学校里横着走,看不起学习成绩好的“书呆子”。
但现在周墨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没那么简单。
“上次月考,你考了年级四十八,秦川是年级倒数。”周墨继续说,“老师表扬你的时候,他脸色就不太好。后来王老师还说,让你多帮帮成绩差的同学——虽然没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秦川。”
江疏白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王老师说:“我们班江疏白同学,不仅自己学得好,还经常帮助同学。大家要多向他学习,尤其是那些偏科严重的同学,要主动请教。”
他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看向了秦川——他是七班偏科最严重的,数理化几乎不及格。
“他觉得你在看他笑话。”周墨说,“所以今天才故意找你麻烦。”
江疏白苦笑:“我没有看他笑话。”
“我知道。但他不这么想。”周墨叹了口气,“其实秦川也挺不容易的。他爸是建筑工人,他妈在菜市场卖菜,家里就指望他靠体育特长考个好大学,将来出人头地。他压力很大。”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跟他一个宿舍啊。”周墨说,“虽然他平时不太跟我们说话,但晚上睡觉时,我听见他叹气。有一次还说梦话,喊‘我能行,我能打好’。”
江疏白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真的了解秦川。就像秦川也不了解他一样。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班级,坐在同一个教室,但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成绩的墙,家境的墙,生活方式的墙。
就像他在《青梧札记》里写的那样。
“无形的墙”。
原来墙不只存在于实验班和平行班之间,也存在于平行班内部。
存在于成绩好和成绩差的学生之间。
存在于“书呆子”和“体育生”之间。
存在于所有看似不同的人之间。
“周墨,”江疏白忽然说,“你觉得……这墙能打破吗?”
周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试着理解墙那边的人。就像你现在理解了秦川为什么找你麻烦。”
江疏白点点头。
两人走到青梧楼楼下。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渐暗,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楼道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你自己能上去吗?”周墨问。
“能。你去吃饭吧。”
“我帮你带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跟你一样就行。”
周墨走了。江疏白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上走。每走一步,肋部就传来一阵钝痛,但他忍住了。
走到二楼时,他听见有人在哭。
声音很轻,压抑着,断断续续,像受伤的小动物。
是从水房传来的。
江疏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个人影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秦川。
江疏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川——不是球场上那个张扬跋扈的主力中锋,不是课堂上那个满不在乎的差生,而是一个……蜷缩在黑暗里哭泣的少年。
秦川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
秦川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看见江疏白,他立刻站起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表情变得凶狠:“看什么看!”
江疏白没说话。
秦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别过头去,声音低了下来:“你来什么?”
“路过。”江疏白说,“听见声音,就来看看。”
“看我笑话?”秦川冷笑,“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
“我没有看笑话。”江疏白平静地说。
秦川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然后他“嗤”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秦川。”江疏白叫住他。
秦川停下脚步,没回头。
“今天的事,过去了。”江疏白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秦川的肩膀僵硬了一下。
“还有,”江疏白继续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比如学习上的。”
秦川猛地转过身,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你什么意思?可怜我?”
“不是可怜。”江疏白摇摇头,“是同学。七班的同学。”
两人又沉默了。
水房很安静,只有水管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时间的脚步。
窗外,路灯终于亮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
“江疏白,”秦川忽然开口,声音很哑,“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什么?”
“你那种……永远都很平静的样子。”秦川说,“好像什么事都打不倒你,什么事都看得很透。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面镜子,照出我自己的……无能。”
他说得很艰难,但很真诚。
江疏白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不是平静。”他想了想,说,“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很多事情。”
比如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贫穷。
习惯了别人的轻视。
习惯了在逆境中保持沉默,保持思考,保持向前走。
“习惯……”秦川重复这个词,苦笑,“是啊,习惯。我习惯了用拳头说话,习惯了装得不在乎,习惯了在球场上找存在感。因为除了篮球,我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亮起的路灯。
“我爸说,篮球是我的出路。打好了,进省队,进职业队,就能挣大钱,改变命运。所以我拼了命地练,受伤了也不说,累了也不停。可是……”他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打篮球了,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连三角函数都不会。”
江疏白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路灯下,梧桐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食堂的喧闹声,隐约能听见周墨的大嗓门在说笑。
这个世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徘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自己的挣扎,自己的不为人知的脆弱。
“秦川,”江疏白说,“篮球是你的天赋,但不是你的全部。就像学习是我的长处,但也不是我的全部。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出路。”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
昏黄的光线下,江疏白的侧脸显得很柔和,没有平时的疏离感。
“你真的……愿意帮我?”秦川问,声音里有不确定,还有一丝……期待。
“嗯。”江疏白点点头,“如果你愿意学的话。”
秦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那……谢谢你。”
江疏白握住他的手。秦川的手很大,很粗糙,满是打球磨出的老茧。而江疏白的手细长,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两只截然不同的手,在这一刻握在了一起。
“但是,”秦川收回手,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球场上我可不会让你。下周市赛,我要拿冠军。”
江疏白笑了:“好。”
两人一起走出水房。楼道里已经亮了灯,明晃晃的,驱散了刚才的黑暗。
“对了,”走到316宿舍门口时,秦川忽然说,“江疏白,论坛上那篇《无形的墙》,是你写的吧?”
江疏白心里一跳,但没否认:“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川咧嘴一笑,“七班能写出那种文章的,除了你还有谁?不过写得挺好。有些话……我也想说,但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你要小心。那篇文章,有些人看了很不爽。实验班那边,已经在议论了。”
“议论什么?”
“说你在煽动对立,破坏学校团结。”秦川说,“尤其是沈清晏,听说她很生气,说要查出发帖的人。”
江疏白的心沉了沉。
他料到会有反对声音,但没想到沈清晏会亲自过问。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提醒。”
秦川摆摆手:“就当是……谢谢你要帮我补习。我进去了。”
他推开316的门,走了进去。宿舍里传来他和周墨打招呼的声音,还有周墨惊讶的叫声:“秦川?你怎么来了?疏白呢?”
江疏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光灯。灯管有些旧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也有些刺眼。
墙。
无处不在的墙。
有形的,无形的。
阶级的,成绩的,观念的。
而今天,在篮球场上,在水房里,他似乎……凿开了一小道裂缝。
很小的一道。
但至少,光透进来了。
哪怕只有一丝。
他推开宿舍门。
周墨和秦川正坐在一起说话——虽然还有些别扭,但至少没有敌意了。
看见江疏白进来,周墨立刻问:“疏白,你没事吧?秦川说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江疏白打断他,“我没事。”
他在自己的床铺坐下,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停,然后落下:
“九月十三,晴。篮球场的冲突,水房里的眼泪。墙无处不在,但墙也是人筑的。既然能筑,就能拆。哪怕一次只拆一块砖。”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对面床铺的秦川——他正在翻看一本体育杂志,神情专注。
然后又看看周墨——他正在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还有下铺的李志,戴着耳机在听音乐,手指在腿上打着拍子。
还有窗外的梧桐,在夜色中静默。
这一切,平凡,真实,有温度。
他继续写:
“秦川说,他讨厌我永远平静的样子。可我不是平静,只是习惯了在风暴中心保持思考。而今天我发现,思考之外,还需要行动。需要伸出手,需要说‘我帮你’,需要从自己筑的墙里走出来。”
“第一步:帮秦川补习数学。第二步:继续写《青梧札记》。第三步……”
他停下笔。
第三步是什么?
是归还那个U盘?是继续调查秋原的秘密?还是……做更大胆的事?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且,不是一个人。
窗外,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