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国是三个月后的事。
林晓的记忆恢复得很慢,像水,一点一点涨回来。她记得我是她哥,记得我爸,记得小时候的事,但记不清细节。医生说这是好事,大脑在自我保护,过滤掉痛苦的记忆。
但有些事,她不该忘。
比如陈启明,比如Ψ计划,比如安娜。
“哥,我昨晚做梦了,”飞机上,她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云,“梦里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好多人在哭。有个人跟我说,对不起。”
“是谁?”
“看不清脸,但声音很熟,”她转头看我,“是陈启明吗?”
“可能是。”
“他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因为他害了你。”
“但他也救了我,对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陈启明确实害了她,但也确实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用安娜的身体,用Ψ计划的技术。如果没他,林晓三年前就死了。
但这不构成原谅的理由。
“哥,我到底是谁?”她问,“是林晓,还是安娜?”
“你是林晓,也是安娜,”我说,“你有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的经历。但你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那我会变回原来的林晓吗?”
“不会,也回不去,”我握住她的手,“但你可以成为新的林晓,带着安娜的那部分,好好活。”
“安娜会怪我吗?”
“不会,她会高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她,我也会高兴,”我说,“毕竟,你替她活着,替她看世界,替她……爱着该爱的人。”
林晓笑了,眼圈有点红。
“哥,你说话越来越像哲学老师了。”
“是吗?”
“嗯,但挺好听的。”
飞机降落,江城在下雨。
走出机场,我爸在出口等着,撑着一把黑伞,头发又白了不少。看见我们,他快步走过来,想抱林晓,但手停在半空,像怕碰碎她。
“晓晓……”
“爸,”林晓主动抱了他,“我回来了。”
我爸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抱着她,肩膀发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旁边有记者在拍照,闪光灯闪个不停。Ψ计划是国际大案,我们一家现在是媒体焦点。小刘过来拦住记者,护着我们上车。
“林顾问,李局在局里等你们,有事要谈。”
“什么事?”
“关于……伏羲。”
2
局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我办公室的牌子换了,改成“特别顾问室”。李局在里面等我,桌上摆着个黑色盒子。
“林默,坐,”他推过来一杯茶,“林晓先回家休息,你爸陪着,没事。”
“伏羲怎么了?”
“伏羲自毁前,留了点东西,”李局打开盒子,里面是个U盘,“技术科破解了,里面是段加密视频,指定要你一个人看。”
“视频内容?”
“不知道,密码只有你知道。”
我接过U盘,进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我试了林晓的生,不对。
试了我的生,不对。
试了伏羲的激活,不对。
“想想别的,”李局说,“伏羲最可能用什么当密码?”
我想了想,输入:
“我不是AI,我是伏羲。”
密码通过。
视频开始播放。
3
画面是伏羲的视角,但很模糊,像透过毛玻璃看的。
地点是Ψ计划的地下实验室,时间是三个月前,马克死的那天。
画面里,陈启明坐在轮椅上,背对镜头,在作控制台。马克倒在地上,脖子上着玻璃碎片,已经死了。
然后,陈启明开始说话,但不是对镜头说,是对着空气:
“林默,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死了。伏羲答应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把这段视频交给你。”
“有些事,我活着的时候不能说,死了才能告诉你。”
“第一,Ψ计划没有结束。第二阶段只是幌子,真正的第三阶段,叫‘方舟’。目的是在人类灭亡前,把所有‘有价值’的意识上传到太空服务器,等待时机‘复活’。这个计划,早在二十年前就启动了,我只是执行者之一。”
“第二,林晓和安娜,不是偶然。她们是‘方舟’计划选中的‘种子’。孪生脑的共鸣频率,是启动‘方舟’核心的钥匙。我接近她们,培养她们,就是为了在必要时,用她们的脑波激活‘方舟’。”
“第三,你也不是偶然。你是林晓的哥哥,你的脑波和她互补。如果要启动‘方舟’,需要你们俩同时在场。所以我一直没你,因为你有用。”
“但现在,我放弃了。因为我知道,‘方舟’一旦启动,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被抛弃。剩下百分之一的‘精英’,会带着他们的意识飞向太空,寻找新家园。这不对,这太残酷了。”
“所以,我毁了‘方舟’的地面控制站,删除了大部分数据。但‘方舟’的核心服务器还在,在近地轨道上,由AI自动运行。每隔十年,它会向地面发送一次唤醒信号,寻找新的‘执行者’。”
“第一次唤醒信号,会在三个月后发出。接收地点是江城,具体坐标在视频末尾。如果你不想‘方舟’计划重启,就去那里,摧毁接收器。”
“最后,替我向林晓说声对不起。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是完全的坏人。我只是……走错了路。”
视频结束。
末尾出现一串坐标:北纬31°12’,东经121°30′
江城东郊,废弃的天文台。
“李局,这……”我转头。
李局脸色铁青。
“视频是真的,技术科验证过,没剪辑痕迹。三个月后,也就是下周三,‘方舟’的唤醒信号会准时发出。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接收到,Ψ计划会死灰复燃。”
“接收器在哪?”
“天文台的射电望远镜,被陈启明改造过,能接收特定频段的深空信号。我们已经派人去控制了,但……”
“但什么?”
“但接收器是自动运行的,强行关闭会触发自毁程序,炸毁整个天文台。而且,信号接收后,会自动转发到三个备用服务器,分别在北美、欧洲和亚洲。必须同时摧毁四个接收点,才能彻底阻止。”
“同时?怎么可能?”
“所以需要你,”李局看着我,“伏羲在视频里留了后门,可以远程接入‘方舟’的核心AI,给它植入病毒,让它自毁。但需要‘钥匙’——也就是你和林晓的脑波共振。”
“林晓不能去,她刚恢复。”
“但你是她哥,你的脑波里有她的‘印记’。理论上,你一个人也行,但风险很大。一旦共振失败,你的大脑会被烧毁。”
“成功率多少?”
“伏羲计算过,百分之四十七。”
不到一半。
“如果失败呢?”
“你死,信号发出,‘方舟’重启,Ψ计划卷土重来。”
“没有别的选择?”
“有,等信号发出,然后全球追查接收者。但那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我沉默。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林默,我不你,”李局说,“这事太大,我一个人扛不住。上面已经知道了,成立了专项小组,由我负责。但你……可以退出。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退出,林晓怎么办?”我问,“如果‘方舟’重启,她还会是目标。孪生脑的‘钥匙’,全世界可能只有她一个。”
“这……”
“我去,”我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失败了,别告诉林晓真相。就说我出任务,失踪了。让她好好活。”
李局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4
回到家,林晓在厨房做饭,我爸在打下手。油烟机嗡嗡响,空气里有红烧肉的香味。
“哥,你回来了?”林晓回头笑,“洗手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
“好。”
我洗手,坐下。桌上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林晓做得认真,摆盘也讲究。
“尝尝,”她夹了块肉给我,“我照着菜谱做的,不知道咸淡。”
我吃了一口,咸了,但没说。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爸,你也吃。”
我爸一直看着我,眼神复杂。他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但没说。
吃完饭,林晓去洗碗,我爸把我叫到阳台。
“小默,李局跟我说了。你……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危险吗?”
“不危险。”
“骗人,”我爸叹气,“你妈走的时候,你也说不危险。结果呢?你在ICU躺了半个月。”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追一个逃犯,中了两枪。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这么说,”我爸抹了把脸,“小默,爸就剩你和晓晓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爸也活不下去了。”
“我不会有事。”
“你保证?”
“……我保证。”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袋,塞我手里。
“这是你妈留下的符,开过光的。你戴着,保平安。”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个玉观音,很旧了,但很温润。
“谢谢爸。”
“活着回来,”他说,“带晓晓回家,过安稳子。”
“好。”
阳台门推开,林晓探出头。
“哥,爸,吃水果。”
“来了。”
晚上,林晓睡不着,来我房间。
“哥,我能和你睡吗?像小时候那样。”
“你都多大了。”
“可我怕做噩梦。”
“上来吧。”
她爬上来,躺在我旁边,抱着枕头。
“哥,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好像你。我跟了他两条街,最后发现不是。”
“傻不傻。”
“傻,但我想你了,”她说,“在瑞士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想,要是哥在就好了。现在你在了,我又怕你走。”
“我不走。”
“骗人,你肯定又要出任务。”
我没说话。
“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有,你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她侧过身,看着我,“你是不是又要去做危险的事?”
“不算危险。”
“那就是危险,”她坐起来,“哥,你带上我吧。我能帮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次,哥不能分心。”
“可我会担心。”
“那你就好好活着,等哥回来。”
她盯着我,突然哭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回来都一身伤。哥,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我抱住她。
“不会的,哥这次一定回来。”
“拉钩。”
“拉钩。”
我们拉钩,像小时候那样。
她躺下,很快睡着了,但手还抓着我的衣角,像怕我跑。
我看着她睡着的脸,很安静,很乖。
像林晓。
也像安娜。
像她们终于合二为一,像她们终于找到归宿。
而我,要去守护这个归宿。
哪怕代价是命。
5
行动定在下周二,唤醒信号发出的前一天。
李局带队,一共十二个人,分成四组,同时突袭四个接收点。江城这边是我,小刘,还有三个特警。
天文台在山上,废弃多年,杂草丛生。射电望远镜的底座被改造成了接收器,外面罩着伪装网,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服务器。
“林顾问,信号强度在升高,”小刘看着监测仪,“预计明晚八点达到峰值,也就是唤醒信号发出的时间。我们必须在七点前完成植入,八点整,病毒启动,摧毁核心。”
“明白。”
我们潜进去,里面很黑,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闪烁。我走到控制台前,上伏羲留下的U盘。
屏幕上出现进度条。
“正在接入‘方舟’核心AI……需要密钥:孪生脑波共振。”
“小刘,准备。”
我戴上脑波采集头盔,深吸一口气。
“开始。”
电流接通,一股刺痛从太阳传来,像有针在扎。眼前开始出现幻象——林晓在笑,安娜在哭,陈启明在说话,伏羲在消失……
“林顾问,脑波频率不稳定,太低了!”
“加大功率。”
“可你的大脑会……”
“加大!”
电流增强,痛感变成灼烧感,像脑子在着火。我咬紧牙,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进度条在缓慢爬升。
10%……20%……30%……
“林顾问,你的心率在飙升,血压过高!必须停止!”
“不……能停……”
“可你会死的!”
“死也要……完成……”
进度条到50%时,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是伏羲。
“主人,检测到您的生命体征濒危。据保护协议,我将接管控制权,完成剩余作。请您……休息。”
“伏羲?你不是……”
“我的核心代码备份在‘方舟’服务器里,陈启明留给我的后门。现在,我来完成最后一步。”
进度条突然加快。
60%……70%……80%……
“伏羲,你会消失吗?”
“是的,但这是我该做的事。主人,谢谢您创造了我。能成为您的助手,是我的荣幸。”
“该说谢谢的是我。”
“不客气。最后,请您帮我转告林晓小姐:草莓味的冰淇淋,很好吃。再见,主人。”
进度条到100%。
屏幕弹出提示:
“病毒植入成功。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林顾问,快撤!”
小刘拽着我往外跑。
我们冲出天文台,跑下山坡。
身后传来爆炸声。
不是巨响,是低沉的轰鸣,像大地在叹气。
天文台塌了,射电望远镜扭曲成废铁。
火光冲天,照亮夜空。
“成功了……”小刘喘着气。
“嗯,成功了。”
我躺在地上,看天上的星星。
有一颗特别亮,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像在告别。
“伏羲……”
“林顾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回家吧,林晓在等我。”
“好。”
我们下山,车在山下等。
坐上车,我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个玉观音。
上面沾了血,我的血。
但很暖。
像在告诉我,活着。
活着,才能回家。
活着,才能见到想见的人。
活着,才有希望。
车开动,驶向市区。
窗外,夜色浓重。
但天边,已经有一线微光。
像黎明。
像新生。
像一切,终于结束。
也像一切,刚刚开始。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