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不锈钢台面上。
案板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盆,里面是刘玉梅早就包好的饺子。
白白胖胖,个头均匀。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连做家务都带着算计。
我伸手,从那堆饺子里,轻轻捏起一个。
指尖稍微用力,就摸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是那枚硬币。
但这个饺子,和旁边的不太一样。
在收口的地方,被她刻意捏出了一个不显眼的小褶子。
一个只有她和许阳才知道的记号。
真是,煞费苦心。
我将那个饺子放回原处,眼神冰冷。
然后,我拉开旁边的储物柜。
从最里面,拿出了我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袋面粉。
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布袋解开,倒在案板上。
哗啦啦一阵清脆的声响。
一百枚崭新的币,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这是我上个月的工资。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打给家里。
而是全部换成了硬币。
我早就算到了。
以他们的贪婪和,迟早会把主意打到我最后的嫁妆上。
除夕夜,是最好的时机。
用“传统习俗”做幌子,用“运气”当借口,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名正言顺地抢走。
我不能反抗。
一旦反抗,就是“不懂事”,“不孝顺”,“胳膊肘往外拐”。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能把我压死。
所以,我只能用他们的游戏规则,来回敬他们。
我没有再去看刘玉梅包的那盆饺子。
我重新和面,擀皮。
动作快而稳。
这些年,家里所有的家务都是我的。
我早就练出来了。
白色的面皮,在我手中像一只只翻飞的蝴蝶。
我拿起一枚硬币。
用面皮包好,轻轻一捏。
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成型了。
第二个。
第三个。
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回忆过往。
八岁那年,我发高烧。
许阳却吵着要吃糖葫芦。
刘玉梅抱着许阳出门,让我一个人在家“好好睡觉”。
我差点烧成肺炎。
十五岁那年,我和许阳同时考上了重点高中。
许振华只拿回一张录取通知书。
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
于是我辍学去打工,供许阳读完了高中,又读了大学。
二十二岁那年,我谈了一个男朋友。
刘玉梅见了之后,破口大骂。
说对方家里是农村的,没钱没势,会拖累她儿子。
她着我们分了手。
一桩桩,一件件。
那些我刻意遗忘的,被强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
此刻,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每一个饺子,都包裹着我一份冰冷的恨意。
一百个饺子。
一百份恨。
当我包完最后一个,我的手已经有些酸麻。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玉梅探进头来。
“昭昭,怎么这么慢?”
她看到我面前那满满两大盘饺子,愣了一下。
“你……你包了这么多?”
我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嗯,过年嘛,多包点,图个吉利。”
“而且,我也想为您和爸尽点孝心。”
刘玉梅的眼神里闪过怀疑。
她走到我面前,想检查我包的饺子。
我端起盘子,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妈,水开了,我马上下。”
“您快出去吧,厨房里油烟大。”
我把她往外推。
她没找到什么破绽,只好悻悻地走了出去。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肯定比这灯光还要冷。
我把两大盘饺子,足足一百个,全部下进了滚烫的锅里。
饺子在水中翻滚,沉浮。
就像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的命运。
现在,该结束了。
我捞出饺子,装了满满两大盘。
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我端着盘子,打开厨房的门。
客厅里的喧嚣,再次涌入我的耳朵。
许阳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公司里的趣闻。
许振华和刘玉梅,听得津津有味。
我走过去,将两大盘饺子重重地放在桌子正中。
那一声闷响,再次打断了他们的笑声。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和那两盘多到夸张的饺子。
许阳皱眉。
“许昭,你搞什么鬼?包这么多喂猪啊?”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许振华和刘玉梅,笑得格外灿烂。
“爸,妈,过年吃饺子,吃得多,福气才多。”
“这是我亲手包的,一百个。”
“祝咱们家,百福临门,财源广进。”